机场到达厅的冷气开得足,我手里两根老冰棍直冒白气。
老板闺女李婉婷推着箱子出来,我顺手递过去一根。
她没接,盯着冰棍包装,又盯着我右手背那道旧疤,愣了半天。
她掏出手机拨号,声音发紧:爸,是这位叔吗。
电话那头沉默,只有喘气声。
我右腿旧伤突然钻心疼。
她看我的眼神,像要把二十年前那个火车站看穿。
另一根冰棍攥化了,糖水顺指缝往下淌。
她突然把行李箱横在我面前,问我认不认识沈诗琪。
我手里的冰棍棍儿啪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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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志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修理厂换轮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声音比平时低。
“老沈,婉婷后天回来,你去接。”
“行。”
“开我那辆商务车,别开破皮卡。”
“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她问什么,你少说话。”
我嗯了一声,把扳手放下。
右腿站久了还是发酸,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伤口比天气预报准。
李志强又补了一句:“卡在手套箱,路上买点吃的给她,别寒碜。”
“她爱吃啥?”
“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蹲在轮胎旁边,手背那道疤被机油糊住了。
修车的小工递过来抹布,我擦了两把,没擦干净。
晚上回家,沈诗琪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爸,我复查的日子定了,下月十二。”
“嗯。”
“钱凑得咋样?”
“你别管,好好养着。”
她终于抬起头,右耳后面那道手术疤从头发里露出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熟悉,又怨又舍不得。
“你是不是又要找李叔借?”
我没接话,进了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说:“当年你要是先管我,我耳朵不至于这样。”
这话她说了二十年,每次说,我都像被人拿针扎旧伤口。
水开了,我泡了碗方便面,端到阳台上吃。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火车站,也是这么叫的。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冰棍。
婉婷小时候爱吃这个,两块钱一根,老牌子。
售货员问我要几根,我说两根。
其实李志强给了卡,能买一后备箱哈根达斯,但我只拿了两根老冰棍。
手套箱里那张卡我没动,搁在驾驶证下面。
接机那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车停在P2停车场,空调开到二十二度。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下去把后座擦了擦。
雨还没下,天阴着,机场的人拖着箱子来来往往。
婉婷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比照片瘦,头发剪短了,推着两个大箱子,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我迎上去,从兜里掏出那根冰棍。
冰棍在塑料袋里闷久了,包装纸上凝着水珠。
“婉婷。”
她抬起头。我把冰棍递过去。她没接,目光落在我手上。我这才注意到,塑料袋破了,冰棍水顺着我右手背流下来,正好淌过那道疤。
她愣在那儿。过了大概十秒,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通了,她声音发紧,像喉咙里卡着东西。
“爸,是这位叔吗?”
那头没声音。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点颤。
“爸,你说话。”
我听见手机里传来李志强的喘气声,粗重,像跑完步。婉婷盯着我手背,我也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被冰棍水泡得发白,像条虫子趴着。
她突然把行李箱横在我面前,箱子轮子卡住我的脚。
“叔,你认识沈诗琪吗?”
我手里的冰棍棍儿啪地断了。断茬扎进掌心,我没觉得疼。机场广播在报航班延误,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婉婷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爸说,当年在商场走丢的,是保安找到我的。”
她声音很低,低得我要往前凑才能听清。
“可我记得火车站,记得绿皮火车,记得有人给我买冰棍。我做了十几年噩梦,梦里全是火车叫。”
我张了张嘴,李志强的叮嘱在脑子里转。可断了的冰棍棍儿扎在手里,疼。我说:“先上车吧,雨要来了。”
她没动,盯着我。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很慢,右腿拖着。
走了几步,听见箱子轮子响,她跟上来了。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手,看我的腿,看她记忆里那些碎片能不能拼上。
02
车上她没坐后排,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我发动车子,雨点开始砸玻璃。雨刷刮了两下,她忽然伸手把空调关了。
“叔,你开多久了?”
“给李总开车?”
“二十年。”
“一直开?”
“一直开。”
她看着窗外,雨把航站楼玻璃幕墙冲得模模糊糊。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张照片,搁在仪表盘上。
照片旧了,边角发黄,背景是火车站广场,一个年轻男人蹲着,面前站着个小女孩。
男人脸看不清,腿是弯的,像蹲不稳。
“我妈给我的,说是我小时候在商场拍的。”
我没看照片,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
“可商场地上没铁轨。”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写的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那年我二十八,李志强二十七,我们在南方工地。那年婉婷三岁,沈诗琪刚满月。
“叔,一九九八年你在哪儿?”
“工地。”
“哪个工地?”
“南边。”
雨大了,车上了高速,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响。她没再问,把照片收起来,靠着椅背闭眼。我趁红灯看了她一眼,她睫毛在抖,没睡着。
到家的时候林婕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婉婷下车,林婕迎上去搂她,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那种眼神我熟,二十年前她就这样看过来,那时候她刚丢了孩子,李志强骗她说在商场找着了。
“老沈,进来喝口水?”
“不了,公司还有事。”
我转身要上车,婉婷在后面说:“叔,你手流血了。”
我低头,断冰棍棍儿还扎在掌心里,血混着冰棍水往下滴。我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事。”
李志强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婉婷还站在门口,雨把她头发打湿了,她没动。
晚上李志强给我打电话,没提婉婷问的事,只说:“明天来公司,有事。”
第二天我到公司,他办公室里坐着冯松。冯松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在看一条老狗。李志强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月工资,多给你两千,婉婷要办回国宴,你帮着张罗。”
我接过信封,厚度不对。李志强又说:“婉婷要去派出所查点东西,你陪她去。”
我抬起头。他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脑屏幕。
“查什么?”
“小孩子闹着玩,你跟着就行,别让她乱跑。”
冯松在旁边插嘴:“老沈,李总这是信你,别不识抬举。”
我把信封揣兜里,转身要走。李志强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闺女那个专家号,我托人问了,下月有床位。”
我站住了。这就是李志强,永远知道刀往哪儿扎最疼。我没回头,嗯了一声,出去了。走廊里冯松追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老沈,婉婷查旧事,你最好拦着点。”
“我拦得住?”
“拦不住也得拦。李总这公司,经不起查。”
他拍了拍我肩膀,烟没点着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物流园,大货车进进出出。
手里的信封被我攥出了褶子,两千块,够沈诗琪半个月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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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婉婷去派出所那天没下雨,但天阴得厉害。
她没让我开车,自己叫了辆出租。
我跟在后面,保持十来米远。
她进派出所,我在门口抽烟。
抽到第三根,她出来了,后面跟着个老头。
老头头发全白,走路慢,但眼睛亮。他看见我,步子停了。
“你是沈德江?”
我点头。
“谢铁柱,当年火车站派出所的。”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像树皮。
“当年那个案子,我记得。”他看了看婉婷,又看了看我,“你手背这道疤,当年缝了八针。”
婉婷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
“谢叔,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再跟他说一遍。”
谢铁柱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手里一个旧笔记本。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号,火车站值班室接到报警,说有个三岁女娃被丢在小卖部门口。报警人是个年轻男的,瘸着腿,手背流着血,抱着女娃。他兜里就两块钱,买了根冰棍哄女娃,自己疼得直冒汗。”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看我。
“那个报警人,是你。”
我没说话。婉婷的手在抖,她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后来呢?”她问。
“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了。女娃被他护在怀里,一点事没有。再后来,她爸来了,把人接走了。”
谢铁柱合上笔记本。
“我干了三十年民警,这种事忘不了。那个当爸的,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
婉婷转过身看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哭。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说?”
我嗓子发干,想说什么,李志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你闺女那个专家号。我把话咽回去,只说:“先回去,你爸该着急了。”
她没动。谢铁柱在旁边说:“丫头,有些事,当年不说,现在更难说。”
婉婷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谢铁柱看。
是那张火车站广场的旧照片。
谢铁柱看了看,指着照片里蹲着的年轻男人说:“就是他,你看这腿,这姿势,跟现在一样。”
婉婷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出租。我站在派出所门口,谢铁柱拍了拍我胳膊。
“小沈,你这腿,阴天下雨还疼吧?”
“习惯了。”
“当年你要是不管那孩子,自己跑开,腿不会废。”
我没接话。
有些事没有如果。
那天我要是跑开,婉婷现在可能找不着了。
沈诗琪的耳朵也不会这样,她妈也不会走。
但婉婷当时在哭,小卖部门口一个人,火车叫一声她就抖一下。
我蹲下去的时候她抓住我手指头,抓得死紧。
我兜里就两块钱,买了根冰棍,她咬了一口就不哭了。
然后那辆车冲过来,我把她推开了。
“谢叔,我先走了。”
我走出十几步,谢铁柱在后面说:“你那个铁盒子,还在吗?”
我停住脚。他说:“当年医院收据,车票,你都留着呢吧?我记着你把那些东西揣兜里了。”
我没回头,点了根烟,走了。
铁盒在床底下,二十年了,锈了一层。
里面那张冰棍纸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两根,四块。
那天我买了三根,婉婷吃了一根半,剩下那根半化了。
04
婉婷没回家,去了我出租屋。她不知道地址,是跟着出租司机绕了好几圈才找到的。我回去的时候她蹲在门口,箱子搁在旁边。
“你怎么找着的?”
“问的谢叔。”
我开了门,她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旧电视。床底下露出铁盒一角。
“叔,那是啥?”
我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铁盒拖出来。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医院收据,一张火车票,一张冰棍纸,还有一张沈诗琪的诊断书,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
她拿起诊断书,上面写着:沈诗琪,女,一个月,右耳听损,建议进一步检查。
“这是你闺女?”
“她耳朵……”
“我救你那天,她在发烧。我抱着你去医院,她在家里,我妈看着。后来烧退了,耳朵不行了。”
婉婷把诊断书放下,又拿起那张冰棍纸。纸上的字洇了,但能看清。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记得这个味儿。”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跟我爸说,我记得冰棍,记得火车站。他说我做梦,说小孩子记不住事。可我每次吃冰棍都想哭,我也不知道为啥。”
她抹了一把脸,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录音界面。我听见李志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变形,但听得清。
“婉婷,爸求你了,别查了。当年是爸不对,爸赌钱输了,把你搁那儿了。可后来爸把你找回来了,这些年爸对你还不够好吗?”
婉婷按下暂停。
“我问他,谁救的我。他不说,只说是个好心人。我问好心人在哪儿,他说早走了。”
她站起来,把铁盒抱在怀里。
“叔,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我伸手按住铁盒。
“婉婷,你爸有他的难处。当年的事……”
“那你呢?你的难处呢?你闺女耳朵坏了,你腿瘸了,你老婆走了,你给害你的人开了二十年车。”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松开手,坐在床沿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窗外有小孩在哭,跟二十年前婉婷的哭声一模一样。
“你回去吧。”我说。
“我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她抱着铁盒走了。
我听见她下楼的声音,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我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像地图。
李志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他声音很急。
“老沈,婉婷去找你了?”
“铁盒呢?”
“她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志强说:“老沈,你闺女那个专家号,我本来都安排好了。”
“你要是现在把铁盒要回来,还来得及。”
我把电话挂了。右腿又开始疼,我摸黑找了片止疼药吞下去。药瓶见底了,明天得去买。沈诗琪打电话来,问我吃饭没有。
“吃了。”
“爸,李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专家号下月能排上。”
“你是不是又跟他吵架了?”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嗓子哑了。”
“抽烟抽的。”
“少抽点。”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沈诗琪上个月复查的单子还在。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拖久了左耳也危险。
手术费六万,李志强给的两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铁盒没了,底牌也没了。
但我没觉得后悔,就是腿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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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婉婷回家那天晚上,李家吵到半夜。林婕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老沈,你来一趟吧,婉婷跟她爸闹起来了。”
我到的时候婉婷坐在客厅地上,铁盒搁在茶几上。李志强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林婕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你问他,”婉婷指着李志强,“当年是不是他把我丢在火车站的?”
李志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是,爸不对,爸那天喝了酒,糊涂了。可后来爸把你找回来了。”
“谁找回来的?”
李志强不说话。
“是沈叔找回来的。他手背缝了八针,腿瘸了,你给了他什么?一个司机的工作,两千块封口费。”
婉婷从铁盒里拿出那张医院收据,拍在茶几上。
“这是当年医院收据,上面签的是沈德江的名字。爸,你的名字在哪儿?”
李志强脸白了。林婕抬起头,看着那张收据,又看看我。
“老沈,这是真的?”
我没说话。李志强忽然笑了,那种笑很难看。
“行,你们都对,就我混蛋。可婉婷你想过没有,当年要不是我把他带出来打工,他连那两块钱都没有。”
“所以呢?所以你就该冒领救命恩情?所以你就该拿他闺女的手术要挟他?”
婉婷站起来,把铁盒抱在怀里。
“我今晚住酒店,明天我去找谢叔拿报警记录。”
李志强拦住她:“你站住。”
“爸,你让开。”
“你敢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爸。”
婉婷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爸,你说反了。”
她推开李志强的手,走了。林婕追出去,在门口摔了一跤。我扶她起来,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老沈,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咋回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二十年前丢了孩子,丈夫骗她在商场找着了,她就信了。
二十年里她对我客客气气,但从来不让我进她家客厅。
她大概早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问。
“林婕,你问李志强吧。”
我松开她的手,下楼。李志强站在二楼窗户后面,跟那天一样,但这次他叫住我。
“老沈。”
我停住脚,没回头。
“你闺女那个手术,我还能安排。”
“不用了。”
“你拿什么给她治?”
我没回答,走了。
外面下着小雨,我瘸着腿走了两站路才打到车。
车上司机问我腿怎么了,我说老伤。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靠着车窗,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路灯都模糊了。
手机响了一声,婉婷发来短信:叔,对不起。
我没回。有些事不是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但有些事,对不起也比不说强。
06
李志强办家宴那天,雨停了。
他包了郊区一个庄园,请了半个物流圈的人。
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让冯松给我打电话,说我不去,沈诗琪的专家号就作废。
我到的时候,婉婷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挽起来,像个大人了。
李志强站在台上讲话,说婉婷学成归国,要跟冯松的侄子订婚。
台下鼓掌,冯松笑得最响。
婉婷走上台,手里拎着个泡沫箱子。她把箱子搁在讲台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老冰棍。
“爸,今天高兴,我请大家吃冰棍。”
李志强脸僵了。婉婷拿起一根,剥开纸,递给最近的一个客人。那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李志强脸色。
“吃啊,两块钱一根,我请得起。”
婉婷自己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她站在台上,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坐在最后一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
“各位叔叔阿姨,我小时候爱吃这种冰棍。三岁那年,有人给我买了一根,然后他就被车撞了。”
她把冰棍举起来。
“我爸说,那个好心人早走了。可那个好心人没走,他给我爸开了二十年车。”
台下安静了。李志强上前一步要抢话筒,婉婷躲开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李志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气,断断续续。
“……是,我赌钱输了,把她搁在火车站……我没想到老沈会去……他手背缝了针,我给他钱他不要,我只好让他给我开车……”
录音放完,全场没一点声音。冯松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李总,原来当年还有这回事啊。那咱们那个合作……”
“你闭嘴。”李志强吼了一声,转头看婉婷,“你录音?你录你爸的音?”
“爸,我不录音,你永远不会说实话。”
李志强忽然转向我,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老沈,你教她的?你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太稳。
“李总,我没教她。铁盒是你闺女自己找着的。”
“你……”
李志强冲过来,被旁边人拉住。
他指着我骂,骂我忘恩负义,骂我毁他家庭。
林婕坐在主桌,一动不动,像尊泥菩萨。
婉婷从台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叔,咱们走。”
我看了李志强一眼。他还在骂,但声音小了,像泄了气的轮胎。我转身往外走,婉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冯松追上来。
“婉婷,你等等。”
婉婷没理他。冯松又说:“你爸的公司,我劝你最好别插手。有些账,不是你能算的。”
婉婷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叔,你跟我爸赌了二十年,输赢你自己清楚。”
冯松脸变了。婉婷拉着我出了门。外面停着我的车,我掏出钥匙,手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婉婷坐在副驾上,把冰棍箱搁在脚边。
“叔,你恨我爸吗?”
我发动车子,雨刷刮了一下。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我只想把你沈叔闺女的耳朵治好。”
她没再说话。车上了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但她没哭。后视镜里,庄园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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