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清蒸鱼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酒杯,对着吴玉晴喊了一声妈。
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筷子往桌上一搁,说这声妈她担不起。
满桌亲戚都看过来。
魏俊悟拽我袖子,低声让我快给他妈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我抬手,一巴掌甩过去,戒指从指间滑落,滚到桌下。
我弯腰捡起,放在他面前,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吴玉晴的哭喊,说你爸干的好事。
我没回头。
酒店旋转门转得很慢,外面下着雨,高跟鞋踩进水洼,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按掉。
他又打。
我接了,他只说了一句,怡然,爸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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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俊悟追我的时候,我二十六岁,在城东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
他常来公司对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
同事们都说这小伙子踏实,不像别的业务员油嘴滑舌。
谈了两年,他提订婚。
我第一次去魏家吃饭,吴玉晴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端出来四菜一汤,味道确实好。
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
我一一答了,她脸上的笑就淡了些。
后来魏俊悟说,他妈觉得我家条件一般。
我没往心里去。
我家确实一般,父亲王俊人退休前在机械厂上班,母亲孙婉如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但我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家里条件没多大关系。
订婚前一个月,吴玉晴叫我去家里商量酒店。
我提前订了城西的福满楼,一桌一千八,菜色实惠,厅也敞亮。吴玉晴听了,手里的毛线针没停,说福满楼不行,她订了万豪,一桌三千八。
我愣了一下。万豪是城里最好的酒店,订金就要一万。
魏俊悟在旁边剥橘子,说妈订都订了,就听妈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婚纱也是。
我在淘宝上看中一件,六百八,样式简单大方。
吴玉晴说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穿淘宝货像什么话,拉着我去她熟人开的婚纱店,租一件就要两千。
那件婚纱是好看,可穿在身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弄的模特。
魏俊悟说,妈有经验,听妈的准没错。
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有时候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魏俊悟夹在中间也不容易,他爸魏志强常年不着家,家里家外都是吴玉晴一个人操持,他顺着他妈,也是孝顺。
我把这些事跟闺蜜唐昕怡说。唐昕怡在电话那头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准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可想好了。
我说俊悟对我挺好的。
唐昕怡哼了一声,对你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候护不护你,那才是真章。
我没接话。
订婚日子定在腊月十八。请柬是吴玉晴挑的,大红烫金,一份八块。她列了名单,男方亲戚三桌,女方亲戚两桌,加上同事朋友,一共八桌。
我父亲王俊人接到请柬那天,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问我,亲家母叫什么名字。
我说吴玉晴。
他手里的请柬顿了一下。
吴玉晴。他又念了一遍,哪个玉,哪个晴。
我说玉石的玉,晴天的晴。
他半天没说话,手里的请柬捏出了褶子。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见城南、二十多年这些字眼。我问他给谁打电话,他说老同事,问点事。
我没多想。
母亲孙婉如在里屋喊我,让我把她的药拿过去。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接过药片的时候攥了攥我的手。
怡然,你爸最近不太对劲。
我说可能是累的,订婚的事多,他跟着操心。
孙婉如没说话,把药咽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城南住过几年,后来才搬到城北。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我问她,那怎么了。
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现在回想,母亲那时候的眼神里,藏着话。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订婚的事,哪里顾得上细想。
腊月十七,订婚前一天。
吴玉晴打电话来,说酒水钱得女方出,万豪的酒水贵,一瓶红酒就要两百多,八桌算下来得小一万。
我手里攒的钱刚够彩礼回礼和置办嫁妆,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我跟魏俊悟商量。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就这个脾气,你先顺着她,以后结了婚,咱们单过,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银行卡里的余额翻来覆去地算。最后给唐昕怡发消息,借了五千。
唐昕怡二话没说转了账,附带一句,王怡然,你这是结婚还是渡劫。
我盯着屏幕,没回。
那天晚上,父亲敲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零零整整的,有零有整。
他说,拿去用。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攒的,让我别管。
我接过钱的时候,碰到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他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还要给母亲买药,这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爸,等我结了婚,好好孝顺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他说,怡然,爸只希望你过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我那时候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可惜晚了。
02
腊月初十,两家在万豪碰了一面,谈彩礼和流程。
吴玉晴穿一件墨绿羊绒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往主位一坐,气场压得整个包厢都闷。她开口就是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不能少。
母亲孙婉如攥着茶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父亲王俊人坐在旁边,从进门起就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来回搓。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厂里当了二十多年小组长,说话办事都利索。
可那天,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吴玉晴还在说,陪嫁得有辆车,十万左右的就行,不用太好。
唐昕怡后来听我转述,气得直拍桌子,说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卖儿子。
可当时我没觉得过分。小城的风气就是这样,彩礼陪嫁,都是面子上的事。我只是心疼父母,他们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父亲却一口答应了。
他说,行,彩礼八万八,车我们想办法。
吴玉晴这才露出点笑模样,端起茶抿了一口。她目光扫过父亲的脸,停了一瞬。那个眼神,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想,她是在确认什么。
母亲在桌下拽了拽父亲的衣角。父亲没理。
饭吃到一半,吴玉晴突然问,亲家公以前在城南住过?
父亲手里的筷子一抖,夹着的青菜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半天才直起身,说是,年轻时候住过几年。
吴玉晴又问,城南哪条街。
父亲说,柳巷。
吴玉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看父亲的眼神变了,从最开始的冷淡,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
魏俊悟在旁边给我夹菜,完全没注意到桌上的暗流。
那顿饭吃完,吴玉晴没让魏俊悟送我们,说自己打车回去。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父亲上了出租车,车开远了,她还站在原地。
魏俊悟拉我胳膊,说走吧,我妈就那样,不爱应酬。
我回头看了一眼,吴玉晴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个黑点。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我问魏俊悟,你妈认识我爸?
他笑,怎么可能,你爸城南的,我妈城北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想也是。
可父亲那晚回家后,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
母亲去叫他,被他打发回屋。
我隔着玻璃门看他,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事。
彩礼定下来之后,吴玉晴开始频繁打电话,催我们定家具、选窗帘、看婚房。
婚房是魏家早年买的一套两居室,在老城区,七十多平,首付是吴玉晴出的,贷款挂在魏俊悟名下。
她带我去看房那天,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一股装修的味儿扑过来。
墙是新刷的,地砖是新铺的,家具也是新买的。
吴玉晴站在客厅中间,手一挥,说这房子花了四十多万,你们结婚直接住,省了多少事。
我说谢谢阿姨。
她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就叫妈吧。
我脸一热,喊了声妈。她应了,声音却不怎么热络。
魏俊悟搂我肩膀,说你看我妈多好。
我笑了笑。
那天从婚房出来,吴玉晴先走了。魏俊悟送我到公交站,路上他突然说,怡然,以后我妈说什么,你多担待。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攥了攥我的手,等结了婚,我什么都听你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他。他站在站牌下冲我挥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是信他的。
可唐昕怡说得对,男人在妈面前说的话,和在媳妇面前说的话,往往是两码事。我当时不信,后来信了。
腊月十二,母亲又住院了。
她的老毛病,心脏供血不足,一到冬天就犯。父亲在医院陪床,我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千多。
父亲醒了,赶紧把单子抢过去,说你别管,爸有钱。
我知道他没钱。那八万八的彩礼,还不知道从哪儿凑。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魏俊悟打电话,想商量彩礼能不能少点。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吴玉晴的声音,说俊悟在洗澡,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说没事,阿姨,就是问问明天的安排。
她嗯了一声,挂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把脸埋进胳膊里,没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从小到大我就知道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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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四,离订婚还有四天。
吴玉晴打电话来,说万豪的酒水必须女方出,这是规矩。我说好。她又说,订婚宴上要改口叫妈,当着亲戚的面,显得亲近。
我说好。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天坐主桌,我给他留了位子。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钱包翻了个遍,凑了七千多。唐昕怡借的五千还没还,实在开不了口再借。
父亲那天来给我送饺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酒水钱的事。
他把饺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里面还剩一些钱。他数了数,两千三,全塞给我。
爸,你留着。
拿着。他语气硬,不容我推。
我攥着那沓钱,有零有整,还有几张五块的。父亲一辈子要强,在厂里没跟人红过脸,老了老了,为了我结婚,把家底都掏空了。
爸,彩礼的钱你从哪儿凑的。
他摆摆手,你别管,爸有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他找老同事借了三万,又把母亲攒了多年的定期取了出来,利息都不要了。
那天下午,我去万豪交酒水钱。前台报了价,八千六,比吴玉晴说的还多。我刷了卡,余额只剩三百二。
从酒店出来,天阴沉沉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往脸上刮。我裹紧围巾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是魏俊悟。
他说,怡然,我妈说订婚那天你穿那件红旗袍,别穿白的,不吉利。
他又说,我妈说敬酒的时候先敬她那边亲戚,你家的往后放放。
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了,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我妈都是为了咱们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站牌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公交车一辆一辆过去,我都没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吴玉晴那张不冷不热的脸,一会儿是父亲低头搓桌布的样子,一会儿是魏俊悟那句我妈都是为了咱们好。
唐昕怡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
我说在等车。
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
她说,王怡然,我跟你讲,我表姐当年结婚,婆婆也是什么都管,结了婚更厉害,连她买什么牌子的卫生巾都要管。
你那个准婆婆,你可得想清楚。
我说俊悟说了,结了婚单过。
唐昕怡在语音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意味深长。单过?房子谁买的?贷款谁还的?你信不信,你们吵个架,他妈半小时就能杀到。
我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划开一道,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地往后退。
路过城南柳巷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
那片老房子还没拆,灰扑扑的墙,窄窄的巷子,父亲年轻时候就住在这里。
他当年为什么搬走,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04
吴玉晴打电话来,说主桌的座位重新排了,让我爸坐靠门那桌。我问为什么,她说主桌要留给魏家重要的亲戚,我爸一个退休工人,坐那儿不合适。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魏俊悟在旁边,我听见他小声说,妈,不是说好了让叔坐主桌吗。
吴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刀子。什么说好了,我说了算。
魏俊悟不吭声了。
我对着电话说,阿姨,我爸坐哪儿都行。
吴玉晴嗯了一声,挂了。
魏俊悟接过电话,说怡然,你别多想,我妈就是讲究多。
我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都卷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
男人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父亲,头发浓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女人梳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
我正想看清楚,父亲把照片翻了过去。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
爸,那是谁。
没谁。他站起来,把灯关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忽然想起来了。
吴玉晴。
吴玉晴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在魏俊悟家相册里见过。虽然老了,可那眉眼,那脸型,跟父亲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可我不敢往深处想。明天就是订婚宴,亲戚朋友都通知了,酒店也订了,酒水钱也交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一片油菜花地,父亲和吴玉晴站在花地里笑。
我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
吴玉晴转过头看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变成了订婚宴上那张冷脸。
我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腊月十八,订婚的日子。
母亲从医院请了假,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棉袄,坐在客厅里让父亲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掉得厉害,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父亲梳得很慢很轻。
母亲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笑,说怡然,今天是你好日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膝边,把脸埋在她腿上。她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粗糙又温柔。
妈,我有点不想去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她把我扶起来,仔细端详我的脸,然后伸手把我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去吧,好好的。
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梳子,一句话没说。
出门的时候,他拉住我胳膊。我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害怕。
怡然,要是待会儿有什么事,你别怪爸。
我问他什么事。
他摇摇头,松开了手。走吧,别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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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万豪的包厢叫牡丹厅,八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转盘上摆着冷盘,清蒸鱼冒着热气。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男方三桌坐得满满当当,女方两桌稀稀拉拉,来的都是些老邻居和父亲的旧同事。
父亲坐在靠门那桌,背对着主桌。我远远看见他,心里揪了一下。他倒坐得安稳,跟旁边的老同事说着话,脸上还挂着笑。
魏俊悟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拉我到主桌,说一会儿改口,你声音大点,让大家都听见。
吴玉晴坐在主位,墨绿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貂绒马甲,脖子上换了一条更粗的金链子。
她旁边留着一个空位,说是给魏志强留的,但谁都知道他不会来。
司仪是吴玉晴请的,一个梳油头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得像扩音器。他宣布订婚仪式开始,先请双方父母上台。
父亲从靠门那桌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慢。他上台,站在母亲旁边,跟吴玉晴隔着一整个台面的距离。
吴玉晴的目光扫过他,很快移开。
司仪说,请准新娘向准婆婆敬茶改口。
我端着茶杯走到吴玉晴面前,茶杯是描金的,很烫手。我深吸一口气,喊了声妈。
吴玉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没接茶杯,手搭在桌沿上,指头攥得紧紧的。整个包厢安静下来,连后厨传菜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声妈,我担不起。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热茶晃出来,烫在手背上。满桌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
魏俊悟拽我袖子,低声说,快给我妈道歉。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道歉?道什么歉?
他又拽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你先道歉,回头再说。
吴玉晴别过脸去,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哭。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腕在灯光下发亮。
魏俊悟急了,声音大了些,王怡然,你给我妈道个歉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两年了,我一直觉得他老实、本分、孝顺。可这一刻,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他妈,没有我。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汤溅出来,洇湿了红桌布。
我抬手,一巴掌甩过去。
声音脆响,整个包厢的人都站起来了。
魏俊悟捂着脸,愣在原地。他的左脸颊迅速红起来,印着五个手指印。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光秃秃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了桌下。
我弯腰去找,在桌腿边上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金戒指,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花了一千八。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然后放在魏俊悟面前的桌上。
退婚。
我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吴玉晴的哭喊,声音尖利得像划玻璃。你爸干的好事,你还有脸走。
父亲追了出来。
我走到酒店旋转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我。他的声音很急,跑得气喘吁吁。
怡然,你听爸说。
我没回头,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雨下大了,冷风裹着雨点子灌进来,打在我脸上。高跟鞋踩进水洼,冰凉的水从脚底窜上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父亲。
我按掉。他又打。我接了。
怡然,爸对不起你。
他声音在抖,抖得厉害。雨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他粗重的呼吸。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魏俊悟没有追出来。
06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的妆花了,睫毛膏流下来,在脸上划了两道黑印子。
我没擦。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先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件枣红棉袄的衣角。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怡然,你爸都跟我说了。
我说妈,你先坐下。
她没坐,眼泪先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会这样。
我问她,知道什么。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这时候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样子狼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
怡然,爸跟你说实话。
他声音沙哑,手搁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二十八年前,我在城南柳巷住。那时候家里穷,我跟你妈还没认识。柳巷有个姑娘,叫吴玉晴,我们俩处过对象。
他停了一下,像是需要喘口气。
处了两年,准备结婚。
她妈要彩礼,八千块。
八千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我家拿不出来。
我爹那时候病重,住院要钱,我两头凑不上。
我去找她妈商量,能不能少点,她妈把我赶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爹没了,办丧事又花了一笔。等我凑够钱去找她,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魏志强。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爸没瞒我,结婚前就跟我说了。
我看着父亲。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妈跟她说,我拿着钱跑了。王俊人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没跑。我是真凑不上。后来凑上了,晚了。
我说,所以你今天看见她,你认出来了。
他点头。我第一次听你提她名字,就觉得是。可我不敢认,我怕。
怕什么。
怕你结不成婚。怕她记恨我,牵连到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话。客厅里静了很久,只有母亲的抽泣声。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那天晚上,魏俊悟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左脸还留着淡淡的红印。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开门,挤出一个笑。
怡然,我来接你回去。
我说回去哪儿。
回家。他顿了顿,我妈说了,只要你回去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她还说,彩礼可以减两万。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魏俊悟,你妈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让我给她道歉。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怡然,那是我妈。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说,那谁让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门口,门框抵着我的后背。走廊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魏俊悟站在我面前,手里的水果袋勒得他手指发白。
怡然,我妈说了,你要是不道歉,这婚就别结了。
那就别结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烦躁,又从烦躁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王怡然,你别后悔。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母亲从里屋出来,蹲在我旁边,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骨头硌人,可怀里是暖的。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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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退婚的消息,在小城里传得飞快。
第三天,吴玉晴就带着两个亲戚找上门了。
她穿一件黑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好几宿。
那两个亲戚一男一女,男的叼着烟,女的叉着腰,一看就是来闹事的。
吴玉晴站在我家客厅里,手指头点着我父亲的鼻子。
王俊人,你个骗子。
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说话。
吴玉晴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当年拿着钱跑了,害我在家里等了你半年。
我妈说你不会回来了,我才嫁的人。
你现在倒好,让你闺女来勾搭我儿子,你安的什么心。
母亲从里屋出来,脸色煞白。她扶着门框,说吴大姐,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吴玉晴转过头,瞪着母亲。你抢了我的人,现在又来抢我儿子,你们一家子都这么不要脸。
母亲身子晃了晃。
我冲上去,挡在母亲面前。吴阿姨,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冷笑,小丫头片子,轮得到你说话。
她身后的男亲戚往前迈了一步,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
王俊人,今天你得给个说法。
订婚宴的钱、酒水钱,还有我妹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父亲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当年你妈写的退婚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八千块彩礼我没凑上,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吴玉晴一把夺过去,看了一眼,撕了个粉碎。纸屑落在茶几上,像一层薄雪。
我不认。她声音尖起来。你拿张破纸来糊弄我。
父亲又掏出几张发黄的收据。这是我当年给你家送钱的收据,你妈收的,上面有她的手印。
吴玉晴不看了,她一挥手,那两个亲戚冲上来,推了父亲一把。父亲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眼镜掉在地上。
母亲惊叫一声,往前扑了两步,突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妈。
我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攥着胸口的衣服,喘不上气。
父亲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药。吴玉晴站在旁边,脸上的凶狠一下子没了,变成了一种茫然。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那个女亲戚扯了扯她袖子,姐,走吧,出事了。
吴玉晴看了我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我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母亲被抬上去的时候,脸色还是灰白的。父亲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愧疚。
我站在楼下,看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远,腿一软,坐在了路沿石上。
唐昕怡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掉我裤子上的灰,说走,去医院。
路上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她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母亲在医院住了三天,总算稳住了。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在缴费窗口碰见了魏俊悟。他大概也是来办事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怡然。
我没理他,把单子递进窗口。
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我妈她,那天回去哭了一宿。
我接过缴费单,转身就走。
他追了两步,拉住我胳膊。你就这么狠心?
我甩开他。魏俊悟,你妈把我妈气进了医院。你让我狠心?
他松了手,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块抹布。
那五万块钱,我会给你。我说,订婚宴的钱,酒水钱,一分不少。以后咱们两清。
我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08
母亲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整天躺在床上,话也少了。
父亲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五万,让我给魏家送去。
我没送,把钱存进了母亲的住院账户。
吴玉晴没再来闹。可小城就这么大,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我订婚宴上打人,是个泼妇。有人说我父亲当年骗了吴玉晴的钱。还有人说,我们家是看上了魏家的房子,没捞着才翻脸。
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大妈多看了我两眼,说,姑娘,你就是那个。
我提着菜篮子走了。
公司里也传开了。
会计主管找我谈话,话里话外让我自己提离职,说影响不好。
我明白,吴玉晴的超市跟公司有业务往来,她一个电话,我就待不下去了。
腊月二十八,我办了离职手续。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装东西的纸箱,忽然觉得轻松。
小城的每条街我都熟,可从没像那天一样觉得,每条街都那么窄,窄得让人喘不上气。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我接了。
对方说,是王怡然吗,我是省城恒信财务的,你之前投过简历,我们看了你的情况,想约你面试。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风把纸箱上的胶带吹得哗哗响。
面试约在正月初八。
我跟父母说了。母亲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父亲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去吧。父亲把苹果递给我。省城好,机会多。
那你跟妈怎么办。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妈有我呢。你出去闯,别回头。
我咬了一口苹果,脆的,汁水很足。我嚼着嚼着,眼眶热了。父亲扭过头去,装作看窗外。母亲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正月初六,我收拾行李。
唐昕怡来送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她说,拿着,省城消费高。
我说我有。
她硬塞进我包里,说王怡然,你到了那边给我发定位。
我点头。
初七晚上,我去医院给母亲送饭。
她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我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说她嫁给父亲的时候,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可父亲对她好,好了一辈子。
妈,你不怨他。
她笑了笑,怨什么。人这一辈子,谁没点过去。你爸把过去搁下了,好好跟我过日子,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瘦削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初八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父亲送我到车站,帮我拎着箱子,一直拎到检票口。他站住,把箱子递给我,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张存折。
三万块。爸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我不要,推回去。他硬塞进我外套口袋,按了按。
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他。
他站在检票口,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片花白。
他没挥手,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把脸转回来,眼泪掉在膝盖上。前排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窗外的高速公路很直,路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手机响了一下,是唐昕怡发来的消息,问我上车没。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来一条,吴玉晴今天来我店里了。
我心里一紧,问她来干嘛。
唐昕怡说,她买了两箱牛奶,问我你走了没。我说走了。她站了一会儿,把牛奶放下,说让我转交给你妈。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唐昕怡又发来一条,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田埂上的电线杆拉成一道道竖线。
大巴开进一条长长的隧道,四周暗下来,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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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吴玉晴是在收拾储藏室的时候,翻出那个铁盒子的。
铁盒子锈迹斑斑,压在旧棉被底下。她撬开锁,里面是一沓信和一个红色存折。存折是二十多年前的,封面上写着王俊人的名字。
她坐在储藏室的小板凳上,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
信纸发黄发脆,字迹有些晕开了。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玉晴,结尾都是俊人。
信里写他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块;写他爹住院,医药费像流水;写他凑钱凑得慢,让她再等等。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他爹去世后的第三天。信上写,钱凑够了,八千八,多出来的八百给你买件衣裳。明天去找你。
可这封信,吴玉晴没收到。
她攥着信纸,坐在黑暗的储藏室里,半天没动。
头顶的灯泡坏了一个,忽明忽暗地闪。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妈跟她说,王俊人拿着钱跑了,跟别的女人走了。
她不信,等了半年。
后来她妈把魏志强领进门,说人老实,家里有房,嫁过去不受罪。
她嫁了。
魏志强好赌,赌输了就喝酒,喝多了就打人。
她怀着魏俊悟的时候,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差点流产。
后来她开了超市,挣了钱,魏志强更不着家了。
她一个人把魏俊悟拉扯大,心里的恨越攒越深。
恨王俊人,恨她妈,恨魏志强,恨所有人。
她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存折她翻开来,上面最后一笔记录是八千八,存入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之后再也没有取过。
他从没动过这笔钱。
吴玉晴把信和存折收进铁盒,抱在怀里,坐在储藏室里哭了一场。哭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天晚上,魏志强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翻箱倒柜找钱。吴玉晴拦他,被他一把推开,头磕在桌角上。
钱呢。他红着眼,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吴玉晴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说,没有。
魏志强不信,又翻了一通,什么也没找着。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扬手又要打。
魏俊悟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吴玉晴面前。爸,你干什么。
魏志强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滚开。
魏俊悟没动。
魏志强一把把他拨开,魏俊悟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他站住了,却没再上前。
他看着他爸一巴掌扇在吴玉晴脸上,看着他妈倒在地上,只是站在墙边,攥着拳头,一动不动。
魏志强拿了吴玉晴钱包里的几百块钱,摔门走了。
吴玉晴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在地板上。魏俊悟蹲下来扶她,她推开他的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拦着。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魏俊悟低着头,不说话。
吴玉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怂货。
那天夜里,吴玉晴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些信。天亮的时候,她把魏俊悟叫到跟前。
去省城,把怡然找回来。
魏俊悟愣了一下。
吴玉晴说,就说我同意你们结婚。
魏俊悟眼睛亮了。
她又加了一句,但是,她得先给我道个歉。
10
魏俊悟是正月十五那天到省城的。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恒信财务面试出来,结果还没出。省城的楼很高,风很大,我站在写字楼门口,裹紧了外套。
他说他在火车站,问我在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
我们在路边一家奶茶店见的。他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夜火车。
他坐下来,点了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怡然,我妈让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妈说了,同意咱们结婚。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彩礼也不要了。你跟我回去就行。
我端起奶茶,温的,吸管插进去,珍珠沉在杯底。
他说,不过我妈说了,你得先给她道个歉。就一句话的事,你回去说句软话,这事就翻篇了。
我把奶茶放下。
魏俊悟,你妈让我道歉,道什么歉。
他愣了一下。就订婚宴上的事啊。
我做错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是那枚金戒指,还有一张银行卡。
戒指还你。卡里是五万,订婚宴的钱,酒水钱,都在这儿了。以后咱们两清。
他盯着那个信封,脸色一点点变白。
怡然,你别这样。我妈她真的知道错了。她让我跟你说,当年的事是个误会。
我说,误会不误会的,跟我没关系了。
他急了,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地上。王怡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他还是那个在妈面前低头的魏俊悟,还是那个让我多担待的魏俊悟,还是那个订婚宴上逼我道歉的魏俊悟。
奶茶店里的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省城的车流声很大,嗡嗡的。
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那个信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没有一样是我要的。
他走了。
我在奶茶店坐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摇头,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排延伸到远处。我走在人行道上,风吹得脸发木。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说,你妈今天下床走了几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他又说,省城冷不冷。
我说冷,比家里冷。
他顿了顿,说,冷就多穿点。爸给你寄了件棉袄,你注意收。
我嗯了一声,喉咙发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对面是一排写字楼,灯光明亮,一格一格的窗户里有人影走动。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去。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昕怡发来的消息,问我面试怎么样。
我回,还行。
她又问,魏俊悟找你了?
我说找了,走了。
她发来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王怡然,你硬气。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到了门口,我摸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脱了外套,坐在床边。
桌上摆着父亲寄来的那件棉袄,还没拆封。
我拆开来,深蓝色的,厚实,针脚密密的。
我抱着棉袄,坐在床边,闻见一股家里衣柜的味道。
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个陌生的眼睛。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面试能不能过,母亲的身体能不能好,父亲一个人在家能不能顾得过来。
可我知道,那枚戒指,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戒指,已经还回去了。
我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窗外,省城的夜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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