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嗅产业冷暖,见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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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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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距离2013年高考结束已经整整十三年,但崔永旺还是时常梦见这个梦。或者说,关于高考,他只梦见这件事。
梦里,崔永旺是个复读的高四学生,一个念头反复在脑子里打转:“去年没考好,今年要是还考不好,该怎么办?”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导致的紧张情绪直冲胸腔。
然后,梦醒了。
自2013年秋天起,这个梦反复缠着崔永旺,整整十三年。现实里,他从未复读过一天,但只要合上眼,那间教室随时都会把他拽回去。
我和崔永旺是在2020年加上微信的,但平时没说过话。直到2023年2月,我们才约在朝阳公园南边骏豪大厦一楼的咖啡厅见了面。那会儿,他是36氪公众号的负责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约了他好几次,才碰上头。我向他讨教了一些行业问题。刚见完没多久,他就离职了。再后来刷朋友圈,看他发工作动态,人已经去了一家国企。之后又辗转去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到了现在,他把大厂彻底退了,成了一个自由人。
崔永旺在我们圈子里算是挺活跃的一个同行。他爱踢球,经常跑去踢各种互联网业余联赛;他也挺爱表达,隔三岔五就在自己那个同名公众号上写写近况和想法。看着他这一路跳来跳去,还有他在文章里掏心掏肺说的那些话,我总会想起跟他差不多时间来北京的那批年轻人。
大家一路都是靠考试做卷子杀出来的,特别擅长答题、拿高分,以至于在面对工作和生活的时候,身上都有股抹不掉的相似劲儿。
在东亚式的成长语境里,考场从来不仅是一处物理空间,它是一整套严密的审判与度量机制。崔永旺1995年出生在山西南部的临汾市,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无论置身何处,他潜意识里的生存状态,始终没有离开过课桌。他似乎总在赶赴下一场大考,总在试图抢下一份满分答卷。
崔永旺并不是唯一一个迟迟没有离开考场的人。过去二十多年,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从县乡差序的边缘挤向城市中心,靠着考卷叩开大学校门,再借由学历、职场与城市向更高的阶层攀爬。在更早的时候,父辈们亲眼目睹过中专、大专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的奇迹,于是把“解题换取安全感”作为最底层的生存策略刻进下一代的经验里。
知识确实曾兑现过向上的承诺,但也悄然铸成了精神的锁链。特别是对于没有名校光环兜底的二本学生而言,这种路径依赖更为深重。走出校门后,纸质试卷消失了,底层的答题思维与审判机制却完整保留了下来。学校换成了公司,期末考试换成绩效考核,卷面分数变成KPI、阅读量与业务数字,年级大榜变成职级序列与晋升名单,衡量一个人的刻度,也顺理成章地从成绩单折算成了工资、大厂名头与账户余额。
研究者把其中一类人称为“优绩本位型好学生”。哪怕是身在美国的哈佛大学教授、政治哲学家迈克尔·桑德尔讨论“优绩主义”时也提醒,越相信成功来自个人的才能和努力,人越容易把失败也归到自己身上。
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又给这批年轻人提供了一段快速上升的通道。崔永旺从20人的小公司去了各个领域的顶级公司,10万+、粉丝、职位和工资都曾是清楚的计分牌。努力换来的改变是真的,向上走过的路也是真的。在长达十余年的高速增长叙事里,移动互联网的狂飙掩盖了优绩主义的残酷底色,所有人都在量化跑道上不知疲倦地狂奔,以为这张试卷永远做不完,晋升机制永远稳定兑现。
问题出现在计分牌突然消失以后。
2025年,崔永旺遭遇两次裁员。过往从来都是他主动靠近机制,顺着规则交出答卷,机制就给他提供通关的筹码;但这一次,两个庞大的系统同时放弃了他。
崔永旺不得不面对一个从前很少想过的问题:没有下一场考试以后,一个人该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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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员
北京的杨柳飞絮正赶上第二轮高发期。2025年4月底,崔永旺在外地出差,那家国企的人力负责人忽然找到他,说想约个时间聊聊。
崔永旺问,什么事。
对方没说具体什么事,只回了一句,见面再聊。
那段时间,他已经能察觉到一些变化,领导对工作的不满意越来越明显,公司里裁员的气氛也一直没有散。看到那条消息时,崔永旺心里颤抖了一下,已经知道大概要发生什么了。
“终于来了。”他默念道。
两年前,崔永旺走出36氪,坐进了这家国企公关部的工位。
过去的工作标准简单明了,文章阅读量能不能破10万加,视频能不能跑出百万播放数,最终由市场裁决。只要后台数字在,工作成绩就在,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底气。但在这里,逻辑并不是这么简单。崔永旺第一次感受到那句话,“有些地方,水确实很深。”
2024年,外部环境也在变化。这家国企的营收也出现下滑。崔永旺记得,公司里一直有裁员的气氛,到了当年下半年,关于去留的不安越来越具体。进入2025年以后,信号更加明显了,他没有主动离开,照常去公司上班。
我们回头说起那段时间,崔永旺承认,如果公司没有裁掉他,他大概率还会继续待下去。原因也很简单,公司的名字足够响亮,收入稳定,福利也不错,走出去说自己在国企工作,别人会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也容易得到别人尊重的目光。
2025年五一假期,崔永旺的父母第一次去北京。崔永旺带父母去了趟公司,窗外就是长安街沿线的北京CBD,站在上面往外看,景象很好,里面装修也漂亮。
母亲转了一圈,非常满意,反复跟崔永旺说:“真好,在人家这干着就挺好的。你在人家这好好干。”
崔永旺没有把几天前那条消息告诉父母。在他看来,被裁掉的可能性已经达到了80%。
五一复工第一天,5月6日,人力部门的工作人员在钉钉上找到崔永旺,让他过去聊聊。崔永旺知道要谈什么,但还是强装镇定往会议室走,走在路上,身体抖了起来。坐下来之后,听对方把裁员结果说出来,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即使之前做了无数种心理准备,即使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跟我说完这个事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崔永旺回忆道。
接下来谈到赔偿,也谈到离职手续,很多话崔永旺已经记不清了,脑袋是嗡嗡的。他只记得走回工位以后,整个人是恍惚的,眼前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裁员真正降落到崔永旺身上时,最难处理的并不是寻找下一份工作,而是“被裁”这件事本身。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连串的人,“同事怎么看?前同事怎么看?朋友怎么看?过去在36氪不是干得挺好吗,怎么也被裁了?”
在他的理解里,这像一次不及格的成绩被公布了,“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其实,预感被裁员以后,他已经有所行动,而且拿到了下一份互联网大厂的offer,薪资还有一些上涨。
面对自己和公司的职场关系,崔永旺拿感情关系打比方,刚被一个人甩掉,正难受的时候,转头又来了一个条件更好的追求者,上一段关系留下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新的光环已经把人眩晕了。
正式去这家互联网大厂之前,崔永旺第一次出了国,在外面玩了两个多星期。回来以后,6月22日,他正式入职。刚入职时,他和领导沟通得很好,工作之外偶尔也聊几句生活。临近转正答辩,气氛忽然变了。崔永旺记得,公司不少部门的转正流程很简单,有的只需要在线点一下申请,有的交一份材料就能过,轮到他时,却需要准备材料,还要参加线下答辩。身边同事反而比崔永旺更轻松,觉得只是个流程,平时活干得不错,不会有什么问题。
结果,9月,崔永旺收到试用期未通过的通知。2025年里第二次失去工作,而且这一次还多了一个“试用期没过”的帽子。最意外的甚至不是崔永旺,是周围同事。
“很丢人,很丢人。”他说。
五个月前在国企,他还能把裁员归结为大环境变化和公司调整。到了互联网大厂,试用期被辞退,意味着公司直接否定了他的个人能力。
第二次裁员留下的另一个深刻记忆,是赔偿。他提出要“N+1”。人力不同意,说没有赔偿。两个人来回争论的时候,崔永旺又开始发抖了。这次不是腿,也不是整个人发懵,他记得很清楚,是胸腔在抖,“我能感到我在发抖。”
五个月内,这是崔永旺第二次出现这样的身体反应。平日里,大公司有一整套维持体面的方式,同事客气,领导温和,开会商商量量,人与人之间甚至带着几分熟络。可到了清退环节,这些温情迅速失效。谈话、通知、交接、离开,每一步都有既定程序。一个人此前做过什么、并肩熬过多久,在这套程序里留不下半点痕迹。公司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翻脸,只需要把流程走完。真正让崔永旺感到寒意的,恰恰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决绝。
但这一次,他没有任人摆弄,他坚持和人力谈,坚持自己的赔偿要求。
9月22日晚上,僵持数日的拉扯有了最终结果。人力在沟通的末尾撂下一句话:“你的要求我们同意,但是明天就last day。”
崔永旺没有半分犹豫,回了一句:“当然可以。”
9月23日,成了他在大厂最轻松的一天。
崔永旺把这两次谈话称作过去八年职业生涯里“唯二两次”真正负面的正面交锋,此前更多时候,职场里的冲突无非是选题讨论、汇报和修改,很少直接落到“你得走了”这几个字上。
连续两次被裁以后,崔永旺处理“裁员”这件事的心态也变了。国企领导曾经替他把裁员说成主动离职,经历了大厂的裁员事件之后,他反而主动在朋友圈和公众号里讲,他是被国企和大厂裁员的,不是主动离职。
“说着说着你就觉得无所谓了。”崔永旺发现,真正盯着这件事的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说实话,真的也没有人那么关心你。”
但真正难停下来的,是身体里对原有公司权力关系的畏惧。2025年10月,崔永旺离开大厂之后,写了一篇文章,谈自己对这段工作经历的感受。文章写得很克制,他还是不踏实。此前离开国企时,崔永旺也写过一篇文章,随后,他接到公司的电话,要求删稿。
崔永旺说,那一刻“特别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不停地道歉,然后亲手把文章删了。
这次写完在大厂的经历和感受,崔永旺进入四川深山徒步。五天四夜没有手机信号,前领导也不可能真的联系上来,但崔永旺一路都惦记着,“文章发出去以后,领导会不会找过来,会不会又让删稿?”
同行的朋友听烦了,问了一句:“你都离职了,他能把你咋样?还能扣你工资吗?”
崔永旺听完觉得有道理。
走出大山,手机重新连上信号,他没有收到前领导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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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驰
“永旺,咱俩是不是还没谈工资呢?”
2017年7月,崔永旺大学毕业,入职北京一家体育传媒公司。公司只有20来人。正式入职一个星期,他每天照常上班,竟然一直没想起来工资还没谈,最后还是老板主动问起的。
崔永旺愣了一下:“哦,好像没有,那咱们再谈一下吧。”
月薪定在7000元。
这是崔永旺真正进入职场的第一年。办公室不大,人际关系也简单,老板和直属领导比他大四五岁,平时爱打球,经常带着他在北京四处找场子踢球、打篮球,像带小弟弟一样照顾他。从山西农村和山西农大所在地的太谷县城扎进北京,人生地不熟,球场上的汗水与饭桌上的照拂,给了崔永旺最初的落脚感。
但移动互联网红利正盛的当口,新媒体的分工很现实,公司里大概十个人合力负责一个大号,崔永旺一个人负责一个小号。同事跟他说:“你就爱折腾,这小号给你吧。”
崔永旺憋着一股野劲在后台倒腾,从找选题、写稿、排版,一个人全包。2018年3月的一天,他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号上敲出一篇文章,手指点下确认推送键。后台的阅读数字一路往上蹿,径直冲破了六位数,页面左下角的阅读人数为“100000+”。2018年,是微信流量正盛、爆款文章层出不穷的年代,十万加文章是新媒体行业里星光闪耀的代表性作品,盯着那个数字,崔永旺胸口起伏,那是他北漂以来首次高光时刻。
然而高光没撑过两个月,现实迎头砸了他一记闷棍。
2018年5月,赶上北京租房市场的乱局,崔永旺碰上了黑中介。对方手段凶狠,短短一周时间,连续骗走了他一万四千块钱——整整两个月的工资全搭了进去。刚满23岁的崔永旺站在出租屋里,兜里空空荡荡。那时候,他连报警都不知道,更不敢跟远在山西农村的家里人说,对朋友、同事也守口如瓶,谁都没提。身边不少北漂青年因为被黑中介骗得心灰意冷,转头收拾箱子就离开了北京,崔永旺心里难受,但没动过半分离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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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崔永旺在北京的出租屋
他在心里扔下一句话:“这个事以后一定是个笑谈而已。”
他转身跑去银行柜台办了一张信用卡,把透支出来的现金额度垫进了那个一万四的窟窿里,第二天照常挤上地铁去上班。
周末一大早,他常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长跑,在中科院读研的本科同学陪着他。两个年轻人迈开大步在跑道上狂奔,夜风从耳边刮过,脚底板拍打着塑胶地面。那时,“双创”潮的热度尚在,互联网创业的神话传遍大街小巷,崔永旺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嘴里常念叨着“秒天秒地,谁都不怂”。
崔永旺也不避讳那股狂劲。他想往高处走,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厉害的”,证明一个二本院校走出来的毛头小子也能在北京闯出名堂。大学四年憋着的那口气没有散,到了北京,反而找到了可以使劲的地方。移动互联网也正好给这样的年轻人准备了一套清楚的计分方式:阅读量、粉丝、职位、工资,每一个数字都能往上跳。学历写在简历上,很难改变;10万加显示在后台里,第二天就能看见。
在第一家公司写出几篇十万加后,2018年7月,工作满一年的崔永旺收拾桌子离开了。当时,新媒体培训热潮席卷行业,他冲着圈里做培训小有名气的粥左罗,跳槽去了做新媒体培训的插座学院。办完入职手续坐下来他才得知,粥左罗早在当年的三四月份就已经离职走人了。
崔永旺没有后退,反而是留下来沉心磨练访谈、编写与排版技能,把新媒体的业务方方面面打磨了一遍。在插座学院期间,他的上司见他办公设备不行,劝他买电脑就要买最好、最新款的。崔永旺手里其实没多少积蓄,但他听了劝,联系了一位在澳门上大学的初中同学帮忙代购,咬着牙划出去一万来块钱,提回一台2018年最新款的深灰色MacBook Pro。机身泛着冷光,触控板上方带着发光的触摸条,他把两只手搭在键盘上,指尖顺畅地敲击下去,心里升起一股极强烈的愉悦与踏实感。
“这是我过去将近10年,买的最值的一样单品了,就没有之一。”崔永旺说。
在插座学院工作到2020年3月,崔永旺心里那股野劲又冒了头。他觉得要做新媒体,就必须扎进更大的大平台里。他把那台MacBook Pro装进背包,推开了36氪的大门。
这一坐就是整整三年。那是中国创投行业与科技媒体烈火烹油的阶段,新媒体是一台永不熄火的庞大机器,微信公众号36氪一年365天从不停更,哪怕是大年初一、五一节、国庆节,也在连轴转,大部分时候,一天要推送三次。
每天清晨的“8点15分”头条早报是一道死命令,到了钟点必须分秒不差推出去,绝不能“开天窗”。前一天,轮班编辑会排出一版大样,最后一道关卡由崔永旺把守。早晨7点15分,闹钟在枕头边炸响,他翻身爬起来,凌晨几个小时里刚发生的消息、大洋彼岸的美股异动,必须在这个早晨紧急塞进大样里。他改导语、调格式、校对数字、定标题,眼睛被屏幕刺得发酸。8点15分一到,打开手机微信扫码确认推送,他才能长舒一口气。
三年里,崔永旺每天早晨睁眼就是干活,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完整的节假日。他却不觉得难熬。他甚至强调,那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靠着这股拼命的劲头,他很快在公司内部升职加薪。他记得,自己一度是同级别里年纪很轻的员工。经手公众号期间,账号净增约150万粉丝,广告变现业务跑在行业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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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6氪期间,崔永旺在工作
创投圈的名利场水深浪急,热钱涌动,上市敲钟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36氪也把崔永旺带到了中国创投行业的前排。大量创业公司、融资消息和访谈机会从身边经过。有人劝他,既然能接触那么多一线信息,可以买点股票。
崔永旺一次都没碰过。直到离开那天,他连一个股票账户都没开过,A股、港股、美股一概不懂,唯一碰过的只是支付宝里随时能申赎的零钱基金。
在喧嚣的名利堆里,工作上的闯劲儿和金钱上的谨慎,同时出现在崔永旺身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反差,觉得可能和家庭以及过去的经历有关。别人把一线信息理解成赚钱的机会,他更习惯把它们变成选题和稿子。
到了2022年底,互联网流量红利逐渐见顶,狂飙突进的时代慢慢降温。崔永旺发觉,自己已经把10万加文章的所有机关摸透了。
“什么样的选题能10万加,什么样的标题能10万加,什么样的字眼能10万加”,崔永旺说,“那会儿对10万加完全没有感觉。”
移动互联网最吸引崔永旺的地方,曾经也是这样的。它把工作变成了一场不断刷新数字的比赛。阅读量涨了,粉丝涨了,职位跟着涨。年轻人只需要盯着下一组数字往前冲。可一旦掌握了数字背后的操作规律,比赛就突然变得乏味了。再往前走无非是做总监,每天面对的依然是选题、流量与模式化的重复生产。崔永旺第一次发现,过去几年拼命追赶的这套新媒体工业体系,再也无法给他提供新的刺激。
“翻来覆去也就这样了。”他心里反复冒出这句话。
另一个梦却浮了上来。崔永旺想去一家真正的大公司。公司名字要足够响亮,收入更高,工作更稳定,最好说出来父母也知道,亲戚朋友听了也会觉得不错。对于一个从山西二本院校走到北京的年轻人来说,大公司仍然代表着一种清楚的抵达。大学没能拿到的名校光环,似乎可以在工作以后,用一张更体面的工牌补回来。
2023年3月,北京刚过完冬天,风里还有些凉意。崔永旺收拾工位上的东西,拔下充电线,合上MacBook Pro,装进包里,办完离职手续。走出朝阳区俊豪中央公园广场,三年,一千多天,到这里结束。
10万加的梦已经做完了。崔永旺准备去做另一个关于大公司的梦。
下一站,国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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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本突围
2013年,盛夏之末,崔永旺进入山西农业大学,读食品质量与安全专业。
学校坐落在太原盆地的晋中市太谷区,校园外是耕地、平地和农庄,向东望去,是延绵不绝的太岳山脉。学校以农科见长,没有新闻专业,连汉语言文学这类相关专业都少,真正填满崔永旺大学生活的,反而是课堂之外的校园媒体。
大一入校,崔永旺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选择,加入了校园生活广播站。站在2026年往回看,他说:“这是过去十年中最重要的决定。”
进了广播站以后,很多东西都不会,只能跟着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学。从找选题、写稿子,到录音、剪片子,都是一点一点带出来的。四年里,崔永旺把访谈、编辑、播出摸了个遍。
他碰上了一个剧烈的时代变化——移动互联网崛起,全国宣传系统都在进行媒体改革,高校宣传阵地也正从线下往手机屏幕迁徙。2013年,微信公众号刚兴起,他靠着在广播站练出的笔头功夫,顺理成章地接手新媒体运营。而这里,对于已经拥有固有权力地盘的老人来说,还是一块新鲜的权力真空地带,适合新人建立属于自己的地盘。
于是,几年间,从山西农大官方公众号、校团委公众号,到广播站自己的账号,再到中国(山西)高校传媒联盟的账号,崔永旺和同学陆续接管过来,许多账号由他担纲主要负责人。
坐在太谷的电脑前敲字时,他总把目光往外探,与同龄人之间的隐形竞赛从没停过。
高中同学里,有人考进清华大学,另一名女生复读一年后则去了北京大学。大学四年,崔永旺没有和那位清华同学见过一次,连微信都没有,却时不时拿对方作参照。同一个县城,同一所高中,四年以后、十年以后再坐到一张桌子上,还能不能聊到一起?差距会不会越来越大?这个问题一直悬着。
一根网线和一个公众号后台,给太多太谷大学城里的年轻人凿开了一条缝隙。
入学没多久,崔永旺通过校园媒体接触到中国(山西)高校传媒联盟。它背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网络。2008年,中国青年报社联合国内63所高校发起中国高校传媒联盟,到崔永旺入学的2013年,已经有425所签约理事高校、近2000家会员媒体。联盟常年组织全国范围的大学生记者训练营和各地采风,去油田,去边疆,也去不同城市探访。
对崔永旺来说,这是除了互联网之外,大学里唯一一扇通往外面的全国性窗口。全国校媒群里不时冒出各地采风的报名通知,新疆、贵州都在其中。崔永旺尤其想去新疆的油田,一直没能成行。可光是看着那些通知,已经足够让崔永旺知道,太谷之外还有一个大得多的世界。
命运拐弯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纯粹是一次近乎莽撞的截和。
偶然得来的机会让崔永旺挂上了中国青年报体育部的线上实习工牌。整整两年多时间,他没见过报社老师一面,全靠线上对接。他负责编辑中青报旗下的公众号“中青体育”,每天等前方记者把稿子传过来,他就把长文拆解、调整字号、裁切配图、发布推送。
干熟了运营业务,他不满足于只做个排版小编,在聊天框里给北京的老师打字:“老师,能不能让我做一些采访?”
老师答应了。
老师给崔永旺开了一份正式采访申请函,访谈对象是国家体育系统的一位负责人,话题涉及青少年体育。访谈通过电话完成。多年以后,崔永旺还留着那份访谈提纲和申请函。
这通电话改变了崔永旺对自身位置的判断。一个二本农林院校的食品专业学生,没有新闻科班背景,从没去过北京,却第一次以媒体实习生的身份完成了一次正式的权威访谈。崔永旺说,在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的学生看来,这或许稀松平常;放在太谷,对他却是“莫大的鼓舞”。
大学四年,崔永旺陆续在《中国青年报》发表了三四篇文章。第一篇见报后,身边的人劝崔永旺赶紧存起来。崔永旺拒绝了,“我如果存下了以后,就代表它是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如果我不存,我觉得日后它就是一个琐碎平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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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24日,崔永旺在《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二本、县城、非科班,都是甩不掉的现实。崔永旺也不去琢磨怎么抹掉它们。他找了一套更实际主义的规则:稿子见报了,采访拿下了,活干漂亮了,这就够了。去争那些名校头衔,远不如把事做成来得踏实。
临近毕业,摆在面前的现实不再只是几篇稿子,崔永旺不得不为下一步寻找出路。
因为喜欢体育,本科又读食品质量与安全,崔永旺报考了北京体育大学运动人体科学专业研究生,希望把饮食营养与体育兴趣接起来。初试成绩揭晓,没过线。更现实的问题随即出现,崔永旺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秋招、春招,也不熟悉正常大学生找工作的节奏。去学校招聘摊位转过一圈,没有找到想做的工作。
2017年3月,崔永旺去到北京一家体育传媒公司实习。办公室是一间局促的开间,十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崔永旺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每天两手按在键盘上疯狂赶稿。
干到5月份,崔永旺着急回学校准备毕业事宜,便承诺老板:“我7月份毕业肯定会回来的。”
偏偏在毕业前,中国青年报的老师又联系过来,提到报社有一个编制空缺,建议崔永旺可以参加公开考试试一试。崔永旺已经在线上实习两年多,这条路并不陌生。他知道,报社工作稳定,甚至可能解决北京户口。与此同时,和崔永旺同一批做校媒的人里,不少伙伴已经留在了各大报社。
崔永旺纠结了很久,还是推掉了。一来,20岁出头的他心高气傲,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稳定日子;二来,他已经给实习公司的老板许下承诺,“我总觉得答应人家了再反悔不太好”。
2017年7月,大学合上尾页,崔永旺一头扎进北京的盛夏里,就此卷入了这座庞大城市日夜不歇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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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动力
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崔永旺是由自己的奶奶一手教大的。奶奶原来是村小学的校长。崔永旺上小学时,奶奶已经退休,为了教孙子,又返聘回了学校。奶奶性格极要强,年轻时读书就要强,做老师以后拿过不少省里的奖。在这所村小学里,奶奶有威望,也非常疼这个孙子。
被长辈护在身后的经历,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长成了一处庇护的原型。那是崔永旺对安全感最初的体验,此后许多年,无论在学校还是步入社会,潜意识里总在寻找能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依托——体制的编制、大厂的声望、居高临下的权威,仿佛都是当年那道身影在成年世界里的回响。
受到庇护的同时,无形中也背上了一道自证的契约。
奶奶疼孙子,要求也严苛,认准孙子应当成为学校里拔尖的学生。崔永旺很想拿第一。为了考出更好的分数,奶奶常会提前找来同类型的题圈画讲解。题型见得多了,次日再进考场,落笔便容易得多。
奶奶是在崔永旺2009年读初二时离世的。
奶奶不在以后,成绩的压力没有跟着消失。崔永旺记得,身边人知道他从小成绩好,也知道他是奶奶教出来的孩子。到了高中,成绩掉下来,问题也跟着来了,小时候不是一直名列前茅吗,怎么到了高中考成这样?
依靠外力的捷径,到了高中逐渐失效。
崔永旺就读的高中推行“衡水中学模式”。初中一个月考一次,到了高中,考试缩短成一周一次。白花花的卷子一张接一张铺满课桌,频密到连找答案都来不及。崔永旺后来拿旧事开玩笑,答案就算摆在眼前,恐怕也救不了日夜不歇的流水线。
丢失的体面,被他一股脑倾注进了班级事务中。当选班长后,他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处理班务,试图用讲台上的威信和忙碌,填平试卷留下的窟窿。
高中毕业后,崔永旺去了太谷,又去了北京,生活不断往前赶。岁月悄无声息地拔高了他的身量,本以为旧事已经沉底,奶奶却总在毫无防备的节点,重新撞进他的命轨之中。
2023年,崔永旺做过6次心理咨询。正式咨询前,有一次半小时左右的视频预咨询。谈话中提到奶奶,崔永旺突然哭了起来。没有预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哭成那样。到了第一次正式咨询,再次谈到奶奶,他又哭了。
多年以后,崔永旺重新审视旧事,主动翻开那些不那么体面的褶皱。从小学到初中,习惯了找答案,也习惯了寻找捷径。长辈的庇护与严苛缠绕在一起,一边指引着走向外面的天地,一边也将“交出满分答卷才配得到认可”的焦虑刻成了某种生存本能。唯有争到前列,似乎才能守住身后的依靠,证明立足的资格。
“这是很多事情的一个源泉了。”崔永旺说,“奶奶曾是我心里最坚固、最牢不可摧、最不怕被人欺负的一块力量,如今,成了我心底最最柔软的一段岁月,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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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与饭局
访谈进行到两个多小时,崔永旺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一台2018年买下的深灰色MacBook Pro电脑。八年过去,键盘上的A键、I键和Command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黑漆都掉了。A键为什么磨得快,崔永旺大概能解释,工作时经常需要按Command和A全选文字;I键为什么也磨成这样,崔永旺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台电脑从插座学院用到36氪。去了国企和互联网大厂,公司不允许使用个人电脑,MacBook Pro才退出日常办公。崔永旺仍然觉得,这是近十年买得最值的一件电子单品。只要双手放到键盘上,写一阵,注意力很快就能沉进去,像拥有魔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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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旺正在使用的电脑,MacBook Pro
2025年12月1日,崔永旺重新把公众号捡了起来。不上班以后,一天忽然空出很多时间,崔永旺需要给生活找一个“抓手”,最后还是选择写东西。长的五六千字,短的千把字,到2026年9月,陆续发了400多篇。
写长一些的文章,崔永旺习惯带着电脑去图书馆。家里很难写进去,地铁上偶尔能记一小段,到了图书馆,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来,手搭上那块已经磨旧的键盘,才容易沉进去。崔永旺把这种感觉形容得很具体,“像冥想一样”,人会慢慢进入一种心流。
写的内容也没有固定答案。崔永旺曾经很喜欢看方法论,别人怎么从普通员工做到年薪千万,一个人做对了哪几件事,怎样写作,怎样实现跃迁,这类书和文章看了很多。重新写公众号以后,崔永旺反而很少再看。困顿没有解决,可以写困顿;心里摇摆,可以把摇摆写下来;焦虑还在那里,也不必急着总结出一个办法。
有一次,崔永旺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一口气写了6000多字。最后一个字敲完,电脑“啪”地合上,崔永旺第一反应是“通畅了”。文章发出去以后,有没有人点赞,有几个人看,反而排到了后面。写作先成了一次自我梳理,很多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始终说不明白的东西,落到纸面上才慢慢有了形状。
文字敲出来,文章发出去,一群人向崔永旺走过来。
2026年,崔永旺建起一个想了八年的读者群。凑满500个人并不困难,把二维码往朋友圈一放,一周可能就满了。崔永旺没有这么做,申请者要先填一份问卷。崔永旺觉得,填问卷的心理成本甚至比交99元、399元更高,愿意认真填下来的人,至少真的读过那些文字,也愿意留下来。最后,群里有200多人。
这个群没有规定不能谈公共事件,大家却很少谈,更多时候说的是自己的生活。一名读者很少向家人和朋友说起抑郁症经历,却愿意在200多个大多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面前,把这段经历详细讲出来。崔永旺对此也觉得奇怪,“我其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屏幕里的关系又慢慢走到了饭桌上。过去一年,崔永旺去了八九座城市,和读者吃了十几场饭。费用AA,没有嘉宾,也没有设计什么流程。晚上七点,大家坐下来,从崔永旺右手边第一个人开始,依次做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常常很快就不再像自我介绍。参加者此前大多互不认识,也很少有人主动讲赚多少钱、职位多高。有人说工作,有人说家庭,也有人说起平时很少告诉别人的事情。有人讲着讲着掉下眼泪,桌上的人就坐着听。一个人讲完,轮到下一个,一圈转下来,好几次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半。餐厅里的客人散了,这桌人还坐着。崔永旺说,这是参加过“最真诚的饭局”。
崔永旺也从这些饭局里重新理解了“真诚”。真诚很难做成一个标签,也没办法靠一句“我是个真诚的人”证明。两个人真的坐到一起,对方愿不愿意把戒备放下来,愿不愿意说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彼此都能感觉到。AI发展很快,Claude、ChatGPT不断更新,崔永旺对此很少焦虑。在崔永旺看来,人面对面交流时产生的东西,很难被屏幕完全替代。
写作把目光收回来,社群让一些陌生人靠近,饭局又把屏幕里的名字变成坐在桌边的人。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崔永旺慢慢确认了一件过去没有认真想过的事。和人坐下来聊天,让对方放下戒备,愿意谈隐私、痛苦和难开口的问题,是崔永旺身上一直存在的一种能力。崔永旺把这种与人沟通、连接的能力称作自己的“天赋”。
访谈快结束时,我问崔永旺,想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崔永旺想了一会儿,觉得“找”这个字并不准确。那些东西或许早就在身体里,并不需要从外面找回来,只是需要慢慢发现,看见,然后承认。
崔永旺说了四个字,“本自具足”。
这四个字也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公众号能不能写十年,崔永旺不知道;人与人连接的能力怎样变成稳定收入,也还没有找到路径。朋友问过一句,公众号能不能一直写十年,崔永旺听完也想了很久。
访谈临近结束,那台MacBook Pro还摆在面前。八年前买下的时候,键盘还是新的。八年以后,三个按键已经磨掉了一块,崔永旺仍然把手放在同一块键盘上,一篇接一篇地写。机器没有换,写下来的东西已经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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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梦了”
离开任职过的公司以后,崔永旺经常在梦到自己又回去上班了,而且,总能梦到领导还在给他安排工作。
崔永旺在梦里胸口发堵,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平躺在家里。这个梦反复出现过许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有一夜凌晨三四点,崔永旺醒过来,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转到了几个职场中让他不如意的人身上。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要不把他们的微信删了?”
他在北京工作9年,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加了一个又一个。领导、同事、同行,从没有人主动去删。哪怕离职散场,人人心底也总留着同一句盘算:“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崔永旺此前也一直这么想。万一哪天求人办事呢?万一以后在哪场活动上重新碰见呢?对方要是发现被删了,自己该怎么交代?
躺在漆黑的屋里,他把这些顾虑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反问了自己一句:“真删了,天会塌吗?”
天肯定塌不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崔永旺没有立刻下手。手机照常拿在手里,通讯录翻开,那几个名字依然稳稳停在列表里。白天光线一亮,凌晨想通的道理又开始打架。他犹豫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崔永旺才划开了微信通讯录,挨个点开主页,按下删除,确认。一共五个人。
删完,手机屏幕熄灭,屋里静悄悄的。
崔永旺想,真到了哪天要求人办事,或者在哪撞见了,大不了重新把微信递过去。对方愿意加就加,不愿意就算。对方要是当面问起微信怎么没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当时就是删了啊。”
过了一段时间,崔永旺才注意到,那些反复把人拖回原公司的梦,很少再出现了。崔永旺自己也说不准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只记得删掉那几个人以后,“好像后来就没有怎么梦见领导那些梦了”。
停下工作的这段日子,崔永旺常用高速公路形容自己的处境。这个比喻来自一次与ChatGPT的对话。二本毕业,去小公司,进插座学院,再到36氪、国企和大厂,升职、加薪,一路往前赶,一段工作接着一段工作,像一辆长时间跑在高速上的车。身边的人开到120公里,崔永旺会想着开到150公里。速度很容易比较,也很容易让人知道自己排在哪里。
两次离职把这辆车停了下来。崔永旺把自己想成服务区里休息的人,匝道上的车还在往前跑,过去一起工作的朋友也在各自的路上。停得久了,很难完全不着急,很难不会怀疑是不是已经落后,甚至担心休息时间越长,重新追上去越难。
“那你是怎么看到这种所谓的梦幻破灭了呢?”我问。
“我从来没有觉得是梦破灭了,也不是说小时候一直追着那些东西,最后发现是个泡沫。”崔永旺说,“如果命运再往回转,我还是会去追那些东西。之前的生活方式没有错,也不是虚无的、假的。我只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那条路上仍然有无数人在走。”
那些年得到的东西并没有因为离职失去意义。工资真的涨过,职位真的升过,大公司的门也真的走了进去。只是人在高速上跑得太久,目光很容易只剩下前面那辆车。快一点,再快一点,超过一个人,再去追下一个人。直到车停进服务区,崔永旺才第一次有机会从速度里抬起头来,想一想这辆车究竟要开到哪里。
“我们的人生目的不是跑高速。”崔永旺说,车总要开往一个地方,可能在城市,也可能在田野,有时候沿着高速走得更快,有时候拐进一条小路反而更近。
真正困扰崔永旺的是,过去很长时间里,速度本身几乎代替了目的地。
“以前那个目的地是一张满分的答卷。”他说。
离开学校以后,答卷换了很多种形状。工作做得好不好,工资涨了多少,去了哪家公司,这些东西依然可以给出一个相对清楚的结果。车停下来以后,那个清楚的结果反而不见了。
我问崔永旺,目的地找到了吗?
他答:“我不知道清晰的那个目的地是什么,此刻我确实不太知道。”
这种“不知道”没有因为不上班自动消失。另一种熟悉的答案甚至很快就摆到了面前。崔永旺的一位朋友也经历过大厂辞职,刚离开公司时,父母天天催着找工作。朋友转去做自媒体,慢慢做出成绩,一个月能接不少商单,再把收入拿给父母看,家里也就不再担心。朋友拿这套经历劝崔永旺,让崔永旺也赶紧把自媒体做起来。
崔永旺听完有点懵。
“这不又回到过去的路径了吗?”他向我感叹。
这句话让崔永旺想到的不是自媒体本身,而是那个熟悉的证明过程。考试成绩好,父母觉得孩子争气;去了知名大公司,家里也觉得工作不错。离开公司,再拿粉丝和商单证明生活没有变差,证明题其实还在,只是答案换了一种解题方法。
访谈中,崔永旺几次提到一个“洞”。
“这个‘洞’是什么?”我问。
“自从2023年我去国企以后,我明显感觉内心有个东西特别空,就是内心有特别大的空虚,怎么填都填不满。”崔永旺说,“现在有个词叫大厂空心人,就是感觉心里头空洞得不行。”
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很容易拿新的东西往里面填,职位、收入、公司的名字都可以,自媒体同样可以。粉丝做到一百万,一个月赚十万,甚至更多钱。可无论塞进多少世俗的胜券,那个坑始终深不见底,风一吹,还是透骨的虚张声势。
绩效狂奔的路其实清清楚楚,崔永旺却没有急着把油门踩下去。他不停地走出办公室,走出家里,走向旷野,就是为了换一种生活方式。只有彻底在绩效主义的机制中停下,他才在漫长的空窗期里转过念来,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非填不可的洞。
讲起离职一年来的转变,他打了个比方,从“洞”的逻辑转向了“水”的逻辑。
水在天地间流淌,从不起心动念要去填满哪处沟壑。它遇方则方,遇圆则圆,碰到断崖就跌成飞瀑,行至洼地便聚作一池清漪,顺势而流,各得其所。那不是被动的认输,而是一种不再与虚妄较劲的自如。
心境顺了,纠缠他大半辈子的那场执念,也在暗处悄悄松了绑。潜意识比清醒时的理智更早觉察到这种释然。
2026年7月19日凌晨,崔永旺躺在床上,又做了那个关于高考的梦。
梦里,崔永旺坐在教室里,侧目看见了与他一样的考生,也见到了主考官。
考试正式开始,崔永旺起身,抬腿向主考官走过去,停下,说:“我不梦了。”
话毕,转身,崔永旺大摇大摆地走向考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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