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城战国大墓出土一只青瓷碗，专家认定是我国目前出土年代最早的茶碗

2018年8月，山东邹城峄山南麓，考古队员正在清理一座战国墓葬的器物箱。

天气闷热，探方内的土色与周围并无二致。

一名队员在提取一件倒扣着的原始瓷碗时，碗体与内部填充土忽然分离，土样顶端露出了一小撮茎叶状的植物残留。

那是碳化后的残渣，颜色暗褐，形态蜷曲。

队员当即停止动作，拍摄记录，将碗体与土样重新扣合，整体打包运往实验室。

没有人能想到，那撮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炭化残渣，将在三年后改写中国茶文化的历史。

这处遗址叫邾国故城，位于山东济宁邹城市南约十公里的峄山南麓。

邾国是周代东方的一个小诸侯国，曹姓，子爵，西周时受封，春秋时期迁都于此，至战国晚期被楚国所灭。

《左传》记载，邾文公卜迁于绎，说的就是邾国将都城迁到峄山之阳这件事。

故城遗址总面积约六平方公里，城址平面略近长方形，现存城墙总长约七千二百米。

城北枕峄山，南依廓山，金水河自东北向西南穿城而过，整体地势为向西开放的小盆地。

邾国故城遗址的考古工作由山东大学考古团队负责，从2015年开始持续进行。

据山东大学考古实验教学中心公布的资料，考古队累计发掘面积达六千七百余平方米，勘探面积四十余万平方米，调查面积十余万平方米，对遗址中心区域、仓储区、城墙与壕沟、西岗贵族墓地等处的形制与年代都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

2018年6月，峄山街村在扩建道路取土时，意外破坏了一座墓葬。

山东大学邾国故城考古队闻讯后，会同邹城市文物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将这座墓葬编号为西岗墓地一号墓，简称M1。

西岗墓地位于邾国故城遗址西北部的一道土岭之上。

发掘前，这片土岭西部已被民居占压，东部是果树林。

M1是一座甲字形竖穴土坑木椁墓，葬具为两椁两棺，墓室呈长方形，口大于底。

主墓室面积达几百平方米，墓道长达几十米。

墓葬早年曾多次被盗。

棺椁之间和器物箱内的随葬品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扰土中也散落着一些残存器物。

唯有器物箱西端的随葬品保存状况较好。

考古队员清理这些器物时发现，其中包含一批原始瓷器和印纹硬陶器，器形包括碗、罍等。

在M1旁边，考古队还发掘了另一座规模相近的大墓，编号为二号墓（M2）。

从墓葬形制和位置关系判断，这两座墓属于“同陵不同穴”的夫妻异穴合葬墓。

主持发掘的路国权副教授根据出土玉器和陶器特征推断，M1的墓主是邾国的国君夫人，M2的墓主则是邾国国君。

M1器物箱西端，考古队员发现了一件编号为M1：7的原始瓷碗。

碗出土时倒扣在地，口朝下，底朝上。

在碗体与内部填充土分离的瞬间，顶端露出了茎叶状植物残留。

考古队员当即意识到可能为重要的炭化残留物，迅速完成拍照记录后，将碗体与土样扣合在一起，恢复原状整体打包提取。

参与发掘的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任相宏后来对记者回忆，这碗“世界上最早的茶”，倘若不注意就“一晃而过”了。

瓷碗被整体打包送往实验室后，山东大学考古团队与北京科技大学蒋建荣团队合作，对碗内土样进行了多学科检测分析。

研究团队采用的技术手段包括红外光谱（FTIR）、气相色谱质谱（GC/MS）、热辅助水解甲基化裂解气相色谱质谱（THM-Py-GC/MS）等多种方法。

他们以现代泡前茶叶和泡后茶渣作为参照物，与出土样品进行比对。

在红外光谱图中，出土样品与参照物的光谱图整体轮廓近乎相同，吸收峰峰形十分相似，主要吸收峰峰位相近。

更具决定性的证据来自生化分析。

研究数据显示，出土样品中的咖啡因含量和茶氨酸含量偏低甚至没有。

咖啡因和茶氨酸都易溶于水，在泡后茶渣中的含量会明显低于泡前茶叶。

研究人员据此确认，M1：7瓷碗中出土的植物残留为古人煮（泡）后留下的茶叶残渣。

换句话说，这不是茶叶原料，而是已经被煮过或泡过的茶渣。

它不是在储藏或运输中被遗忘的，而是被人喝过之后留在碗里的。

确认了“是茶叶”之后，接下来的问题是“什么时候”。

考古队对墓中出土的人牙进行了AMS碳十四测年。

测年结果显示，这座墓葬及随葬瓷器的年代，应在越国灭吴国之后的勾践时代，具体年代范围为公元前453年至前410年。

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中国考古发现的年代最早的茶叶实物，出土于西汉景帝阳陵。

汉阳陵是汉景帝刘启及其皇后的陵墓，位于陕西咸阳。

考古学家在阳陵第15号外藏坑中发现了一些细长松散的有机物质，当时未能辨认，经过实验室分析后确认为茶叶。

这些茶叶最迟在公元前141年被埋入，距今至少两千一百年。

汉阳陵出土的茶叶几乎全部由茶芽制成，品质极高，曾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被认定为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古老的茶叶。

而邾国故城西岗M1出土的茶渣，将这一纪录提前了三百多年。

这一发现也改变了学界对茶具起源的认识。

此前，考古发现的年代最早的茶具是在三国至晋代。

M1：7的原始瓷碗不仅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茶碗实物，更重要的是，它是与茶叶残渣一起被发现的，形成了“茶具加茶”的完整证据链。

考古队员在碗中找到了茶渣，才能准确地判断这件器物是茶碗。

那么，这碗茶的来源是什么？

邾国地处山东，并不产茶。

茶树原产于中国西南地区，早期文献中关于茶的记载也多与巴蜀有关。

从M1出土的原始瓷器和印纹硬陶器的形制来看，任相宏教授认为基本可以确定这些器物来自当时的越国。

越国位于今浙江一带，是当时南方重要的陶瓷产区。

越式原始瓷以胎质细腻、釉色青绿著称，与北方当地的陶器风格迥异。

由此，考古学者提出了一个推测：M1墓主人很可能是来自越国的女子。

她嫁入邾国，成为邾国国君的夫人，死后娘家越国送来了这批陶瓷器作为“赗賻”——也就是给死者的助葬品。

碗中的茶叶也来自南方，可能是随嫁品或助葬品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并非凭空而来。

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之后，越国势力大举北上，一度称霸中原。

据《左传》记载，越王勾践曾派使者舌庸协调鲁国与邾国的领土争端，并在平阳会盟。

越国还曾因邾隐公无道，将其执之而归，另立公子何为君。

这些记载表明，战国早期越国与邾国之间有着密切的政治联系。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两国之间的联姻完全有可能发生。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碗中这撮茶叶的意义就更加丰富了。

它不仅是目前已知世界最早的茶叶遗存，更是一段跨地域文化交流的见证——南方的茶，越国的碗，随着一位远嫁的女子，来到了峄山脚下的邾国宫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是在山东，而不是在产茶区南方，发现了最早的茶叶实物。

山东本身不产茶，但山东所在的中原东部地区，在战国早期已经通过政治联姻、使节往来等方式，接触到了南方的饮茶习俗。

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是，文献记载中北方人开始饮茶的时间要晚得多。

唐代封演所著《封氏闻见记》记载，北方饮茶始于唐开元年间（公元713年至741年）的济南灵岩寺。

这意味着，文献所见的北方饮茶之风，是在战国早期茶叶实物出现近千年之后才形成的。

那么，战国早期这次“最早的茶”，或许只是当时贵族阶层中的一次偶然品尝，饮茶并未在北方扎根。

真正让茶在北方普及的，是千年之后佛教寺院的推动。

无论如何，邾国故城M1的茶叶遗存，为茶的早期传播提供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它证明了在公元前五世纪中期，饮茶习俗已经存在，并且可以通过器物赠送或随嫁的方式跨越千里。

M1：7的原始瓷碗，胎体细腻，器表施有青釉，圈足规整。

碗口朝下倒扣于器物箱中，这一摆放方式在战国墓葬中并不罕见，但正是这个倒扣的姿态，让碗内的空间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使得碗底残留的茶渣在两千四百多年后仍能被辨认和提取。

2018年12月，西岗墓地一号墓的野外发掘工作结束。

考古队员将提取的样品陆续送往实验室。

2019年，考古队对M1旁边的二号墓也进行了发掘。

M2同为甲字形大墓，规模与M1相当，但同样被盗严重。

两座墓的主墓室都是面积达几百平方米的方形，都有一条几十米长的墓道。

2020年，《考古》杂志第9期发表了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的发掘简报。

2021年，《考古与文物》第5期发表了茶叶遗存的分析报告。

同年11月，新华社和《光明日报》等媒体先后报道了这一发现，正式向公众公布：山东邹城邾国故城遗址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随葬的原始瓷碗中，出土的茶叶样品为煮（泡）过的茶叶残渣，为目前已知世界最早茶叶遗存，将世界茶文化起源的实物证据提前了至少三百年。

消息传出后，邾国故城遗址发掘项目总领队、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王青教授的电话几乎被各路媒体打爆。

他在接受齐鲁晚报采访时说：“大家知道，我国是世界最早种植茶叶的国家，邾城发现的茶叶现在算是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茶叶实物，对研究茶叶史有重要价值。”

不过，王青也特别强调，邾国故城出土茶叶并不意味着山东就是最早产茶的地方。

“虽然不能证明山东是最早产茶地，但是可以确定其为‘世界上最早的茶叶’发现地。”

这一区分很重要。

茶的种植和使用是两回事。

茶树原产地在西南，饮茶习俗的形成也应在南方。

邾国故城发现的茶叶，恰恰证明了这种南方产物在战国早期已经通过某种途径抵达了北方，并被邾国贵族阶层所使用。

这一发现也为研究茶的早期传播路径、地域文化交流中的作用等问题提供了新的实证材料。

如今，那件编号为M1：7的原始瓷碗和碗中提取的茶叶残渣，收藏于山东大学考古实验室。

碗的圈足上或许还残留着当年使用过的痕迹，茶叶的茎叶在显微镜下仍可辨认。

它们安静地躺在标本盒中，不再有茶香，但那个闷热的八月午后，当考古队员的手指触到碗中那撮暗褐色残渣时，一段被遗忘了两千四百多年的日常——一个人在某个时刻，用一只南方来的碗，泡了一杯南方的茶，然后喝完了它——便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重新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