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年我四十六,闺女刚上高一。
灵堂设在楼下搭的棚子里,街坊邻居随了份子,最多的给两百,最少的是对门张姐,塞了五十块钱,红纸包着,皱巴巴的。
我把礼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想着以后人家有事得还回去。
十二年过去,那个本子上的名字有几个已经不在人世了。
闺女争气,考到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成了家。
女婿是搞装修的,人老实,逢年过节知道给我转个红包,不多,每次五百。
我退休金两千八,医保卡里每月打进来八十七块,够买降压药。
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上爬下就当锻炼身体。
去年冬天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拎着超市打折买的一袋米,十斤装,走到三楼歇了歇,四楼又歇了歇。
对门张姐开门倒垃圾看见我,说老刘家的,你这米袋子都蹭墙上了,白墙蹭出一道灰印子。
我说回头拿湿抹布擦擦。
张姐又说,你闺女也不说接你去住。
我说住不惯,上楼还得换拖鞋,麻烦。
今年开春,社区搞老年人活动,在活动室教智能手机用法。
我去了,坐最后一排。
教课的是个男的,姓周,退休前在邮电局上班,个头不高,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挨个儿教怎么用微信发定位,走到我这儿的时候,手把手调了调手机设置,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指腹上有茧。
活动结束他叫住我,说刘姐你手机内存满了,得删点东西。![]()
我说不会删。
他接过去帮我删了三十多张照片,全是闺女发的外孙女视频截图,我舍不得删,他说删了以后还能再拍。
临走加了个微信,他微信名就叫“老周”,头像是个风景照,模糊得很。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天气预报截图,有时候是社区活动通知,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就发个“早上好”的图片,荷花上面飘着几个金字。
我一般不回,偶尔回个“嗯”。
五一前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要不你来省城住一阵子。
我说再说吧,你那边房子小,住不开。
闺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妈你是不是有情况。
我说什么情况,你妈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情况。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了眼微信,老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社区组织去湿地公园,有车接送,管一顿午饭,你去不去。
我回了个“去”。
那天来了二十多个人,坐一辆大巴。
老周给我占了靠窗的座,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中午吃盒饭,他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说自己胆固醇高,吃不得。
旁边坐的李大姐看见了,嘴角撇了撇,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路上我有点晕车,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老周把外套脱了叠成个枕头,让我垫着脖子。
外套上有股樟脑丸的味儿,混着洗衣液的香,闻着踏实。
隔了几天,老周约我去他家坐坐。
说家里就他一个人,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
我说不太合适吧。
他说大白天怕什么,中午给你做炸酱面,我炸的酱一绝。
他家在另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比我那干净。
阳台上养了十几盆绿萝,叶子擦得锃亮。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照片,黑白的,梳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老周说这是他老伴,走了八年了,乳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他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切黄瓜丝,刀工很细,黄瓜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均匀。
炸酱面的酱是他自己调的,六必居的干黄酱配甜面酱,五花肉丁煸出油,放葱花姜末,小火咕嘟了二十分钟。
面条是手擀的,过凉水,码上黄瓜丝、豆芽、青豆,最后浇一勺酱。
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消食。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看进去。
他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刘姐,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别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觉得一个人回去冷锅冷灶的,我这好歹有口热水。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看了眼窗外,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闷响。
我说行吧。
他给我找了件干净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
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粉味儿,枕头边上放了一盒没开封的降压药,和我吃的一个牌子。
我关灯躺下,听见他在客厅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沙发弹簧嘎吱一下。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薄棉袄,脚那头用凳子搭了个台子,怕腿伸不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
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
走到厨房门口,老周系着围裙在煎鸡蛋,油锅里滋啦响,旁边小锅里熬着小米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菜丝拌了香油。
他回头看见我,说醒了?
去洗漱吧,牙刷给你找好了,蓝的那把是新的。
我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果然放着一把蓝牙刷,旁边还有一支没拆封的牙膏。
镜子上面贴了张便签纸,圆珠笔写的:热水在左边,开一会儿才有。
我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几秒。
十二年,我那个老房子的卫生间镜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水龙头左边是热水这件事,我自己知道,但从来没有人特意写下来告诉我。
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煎蛋、小米粥、咸菜丝、两个小花卷。
他说你尝尝这咸菜,我自己腌的,搁了点花椒油。
我咬了一口花卷,是超市那种冷冻的,蒸热了,不算多好吃。
但我吃了两个。
老周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个煎蛋放到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低头喝粥,小米熬得稠,入口烫,烫得我眼眶有点潮。
吃完早饭他送我下楼。
单元门口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树,风吹过来落了两瓣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替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某某小区,然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说拿着,车费。
我说不用。
他直接把钱扔进车窗里,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他还站在玉兰树下,蓝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
出租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
老周发来一条微信:咸菜给你装了一罐放你包里了,回去记得放冰箱。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洗了,晾在阳台上,下次来拿。
我低头打开随身背的布包,里面果然有个玻璃罐,洗得透亮,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着红油。
罐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来,上面是圆珠笔写的一段话,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那样认真。
“刘姐,我退休金四千三,够两个人花。 房子是老破小,但没贷款。 儿子在深圳,不啃老。 我没有别的本事,就会做个饭。 你要是愿意,下次来我给你包饺子,茴香馅的。 ”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包里的夹层。
出租车上了高架,车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司机开了广播,里头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晾晒。
我摸出手机,给老周回了三个字。
我说“下周去”。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头碰到那个玻璃罐,温热的,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十二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的账,不是一天两天能算清的。
但有人肯把热粥盛好等着你,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活到五十八,我才明白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谁给你花了多少钱,是有人愿意大清早起来,给你煎一个火候刚好的荷包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