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见｜从“规模红利”到“价值重构”：商业银行业务转型的逻辑、挑战与进路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_中国建设银行内控合规部 张阳

摘要：当前中国商业银行正经历从“规模驱动”向“价值创造”的深刻转型。行业净息差降至历史低位，传统息差依赖型盈利模式已经难以为继，与此同时，多重风险叠加、竞争格局重塑、智能化合规成本陡增构成四重挑战。本文认为，行业困境的深层逻辑在于宏观经济换挡、利率市场化深化与金融脱媒加速的结构性共振，而破局之道在于回归“精准经营”内核，以金融“五篇大文章”为战略框架，推动盈利模式多样化、业务模式生态化、风控体系智能化转型。展望“十五五”时期，银行业将从“信用中介”向“综合服务商”跃迁，差异化定位与精细化能力将成为竞争分水岭。

关键词：商业银行；净息差；价值重构；精准经营

　　2025年第三季度，中国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42%，首次低于同期1.52%的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对于长期以息差收入为主要利润来源的商业银行而言，这不仅是周期性的盈利波动，更是结构性盈利模式面对的根本性挑战。自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以来，银行业肩负服务科技自立自强、推动绿色转型、助力普惠民生、完善养老保障与数字经济的战略使命。与此同时，《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金融机构要“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为行业转型划定了方向与边界。在宏观经济换挡、利率市场化深化、技术革命加速的三重力量交织下，中国银行业正站在从“规模红利”时代迈向“价值重构”时代的转折点上。

　　本文旨在系统分析当前商业银行业务现状、主要困境及其深层逻辑，并在战略框架与实践路径层面提出应对策略，进而展望“十五五”时期行业发展的基本图景。研究力求超越现象描述，在行业变革的底层逻辑层面提供具有解释力与前瞻性的分析框架。

业务现状：规模扩张放缓与盈利模式的结构性承压

　　1.资产负债规模增长趋稳，但扩张动能减弱

　　中国银行业资产负债规模仍保持稳定增长态势。2026年一季度末，我国银行业金融机构本外币资产总额达到494.7万亿元，同比增长8.0%。这一数字比2025年末增长了约6.8万亿元，但相较于2016年之前的两位数增长，增长步伐已显著放缓。规模扩张的减速并非周期性的需求波动，而是经济结构转型的必然结果——传统基建、房地产等领域信贷需求收缩，而新兴产业融资需求尚未完全释放，形成了信贷投放的“结构性空窗”。与此形成对照的是银行业在金融“五篇大文章”领域的信贷投放增速显著高于整体水平。信贷结构的此消彼长，折射出银行业正在从“量的扩张”向“质的优化”艰难转轨。

　　2.净息差持续收窄：一个不可逆的趋势

　　净息差收窄是当前银行业面临的最为主要的压力源。这一下滑趋势的政策根源在于利率的持续下调——以一年期LPR为例，从2019年8月设立时的4.25%降至2026年8月的3%，累计下调1.25个百分点。政策利率下调旨在刺激实体经济融资需求，但其传导效应直接压缩了银行的利息净收入空间。那么，净息差下行是否具有长期性？在消费需求不足、投资增速放缓、新旧动能转换尚未完成的背景下，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基调预计将延续，这也意味着净息差在中期内难以出现趋势性回升。

　　3.盈利分化加剧：大行稳、中小行艰

　　净息差收窄对各类银行的冲击呈现显著的非对称性。2025年四季度末，商业银行（不含外国银行分行）资本充足率为15.46%。但不同类别银行之间悬殊：国有大型银行资本充足率约为18.16%，而城商行与农商行分别为12.39%和13.18%。资本充足率的差距，直接制约了中小银行的资产扩张能力与风险抵补空间。

　　在盈利能力层面，分化同样明显。2025麦肯锡全球银行业报告指出，截至2025年11月，中国A股上市银行中表现最出色的银行市净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1.64倍，是最低水平的3.22倍，且这种分化在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和农商行中均日益显著。

存在问题：四重挑战下的结构性困境

　　1.盈利模式承压：息差依赖的“路径锁定”

　　净息差收窄的直接后果是利息净收入增长停滞甚至下滑。与此同时，中间业务收入的增长尚不足以弥补缺口，例如理财、代销等传统优势业务受监管趋严与市场波动影响，尚未形成稳定的“第二增长曲线”。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许多银行的经营理念仍停留在“以量补价”的传统逻辑中——通过扩大信贷规模来对冲单位利差的下滑。

　　2.多重风险叠加：资产质量的结构性隐忧

　　虽然行业整体不良贷款率维持在1.5%左右，但结构性风险不容忽视。首先，零售贷款不良率快速抬升，个人经营贷、消费贷领域风险暴露增多；其次，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仍在进行中，虽然“保交楼”政策有序推进，但开发商信用修复进展缓慢，部分银行在房地产领域的敞口仍需时间消化；最后，地方政府债务化解虽然明确了方向，但在化债过程中银行面临的资产端收益率下行与风险敞口管理之间仍需艰难平衡。

　　3.竞争格局重塑：同质化“内卷”与中小银行困境

　　当前银行业的一个突出矛盾是同质化竞争与差异化定位缺失之间的矛盾。这种同质化竞争导致了“价格战”频发——在资产端抢房贷、票据等“优质资产”，在负债端依赖结构性存款揽储。对中小银行而言，挑战更为严峻：大型银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不断业务下沉，挤压了中小银行传统的“根据地”；金融科技企业跨界竞争，在支付、消费信贷等零售领域形成替代效应；而中小银行自身在资本补充、人才储备、科技投入方面均存在明显短板。

　　4.智能化转型“深水区”：技术红利与合规成本的双刃剑

　　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正在深刻重塑银行业务流程。据测算，AI反欺诈、信用评估渗透率预计突破75%，通过5G+物联网技术，对公单据处理效率有望提升三倍，运营成本降低12%。然而，技术应用在创造效率红利的同时，也带来了模型风险、数据安全、算法歧视等新型风险。2026年上半年，银行业因数据治理问题产生的罚单数量同比增长122%。对于中小银行而言，既要承担数字化转型的巨额投入，又要应对新型风险的合规成本，也让其陷入了两难困境。

应对策略：从被动防御到主动重构

　　1.战略定位重构：回归主业、错位发展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的“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为银行业摆脱同质化竞争提供了顶层指引。对不同类型银行而言，这意味着差异化的战略选择。

　　国有大型银行应承担“压舱石”与“试验田”双重角色，在承担国家战略与普惠职能的同时，应率先探索前沿领域。例如，依托跨境人民币清算优势，针对中企“投建营一体化”出海趋势，构建“项目融资+跨境结算+汇率避险+全球现金管理”的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以人民币跨境使用闭环参与国际金融规则塑造。在科技投入上，应着力建设企业级AI平台，推动大模型在关键决策环节的深度应用。

　　股份制银行应聚焦2—3个细分赛道建立专业化壁垒。应选择在财富管理、交易银行、投行化信贷等方向深耕。以科技金融为例，可探索“贷款+认股权”的投贷联动模式——在企业成长早期以信贷方式介入，同时通过认股权证分享未来股权增值收益，实现风险与收益的再平衡。城商行与农商行应立足本地，以“产业地图”替代“信贷指标”。

　　中小银行的关键优势在于决策链条短、对本地产业生态的深度认知。建议以地级市或县域为单位绘制特色产业集群“产业地图”——标注各细分行业的上下游关系、淡旺季资金需求周期、关键企业付款习惯、本地主要经营者的信用口碑等非标准化信息，据此设计“一业一策”的供应链融资方案。

　　2.盈利模式转型：降低息差依赖，拓展非息收入

　　在净息差持续低位运行的背景下，非息收入增长明显。这一增长主要由投资收益贡献，提示银行应更加重视金融市场业务与资产配置能力的建设。

　　财富管理被视为非息收入最具潜力的增长极。预计到2030年，个人养老金金融市场规模有望达30万亿元，养老金融与财富管理的深度融合将释放巨大空间。银行应加快从“卖产品”向“提供解决方案”转型，围绕养老规划、资产配置、税务筹划等场景构建综合服务能力。交易银行从“结算通道”升级为“产业链资金效率引擎”。

　　银行应打造“行业解决方案式”的交易银行服务——例如为跨境电商卖家提供“外汇避险+退税融资+海外仓配套融资”的一站式方案，而非割裂地销售单个产品。以投资收益对冲息差压力，强化资产配置能力。银行需建立跨市场、跨周期的资产配置框架，在债券、基金、衍生品等工具间灵活调整，将自营投资打造为稳定的利润贡献来源。挖掘庞大客户数据的“二次价值”。在合规前提下，可探索将脱敏后的消费趋势数据、行业景气指数等加工为数据产品，向政府智库、研究机构、消费品牌等第三方提供付费订阅服务。

　　3.风控体系升级：从“被动防守”到“主动赋能”

　　在低息差时代，风险成本对盈利的侵蚀效应被放大——一笔不良贷款可能吞噬数十笔正常贷款的利润。麦肯锡报告因此强调，“风险管理就是竞争力”。

　　领先银行正在推动风控模式的三个转变。一是从事后处置向事前预警转变：依托大数据与AI模型，在贷前准入、贷中审批、贷后监测全链条嵌入智能风控能力，实现风险的早识别、早预警、早处置。二是从一刀切向精准化转变：对不同行业、不同客群建立差异化的风控政策与审批流程。如公司业务领域，构建“行业研究驱动型”的主动授信体系，替代“一刀切”的额度管控；零售信贷领域，引入行为数据、社交数据等替代性信息源，构建多维度客户画像。三是从独立部门向业务融合转变：风险管理不再仅仅是“守门人”角色，而是深度融入业务决策流程，在客户准入、产品设计、定价策略等环节提供前瞻性的风险判断。

　　建立“不良资产主动经营”能力。在风险资产持续生成的背景下，银行应培养内部的专业化处置团队，对抵押物价值、企业重整潜力进行专业判断，通过债务重组、资产盘活、引入战略投资者等市场化手段实现价值回收最大化。

　　将环境与气候风险纳入授信全流程。绿色金融不仅是政策要求，更是风险管理的现实需要。高碳行业面临的政策风险、转型风险具有长周期特征，需通过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量化其对资产质量的潜在冲击。

　　4.科技投入策略：从“撒胡椒面”到“精准投入”

　　麦肯锡报告指出，“FOMO（错失恐惧症）驱动的跟风投入和‘撒胡椒面’式的分散投入带来的价值将非常有限。”精准的技术投入要求银行聚焦能带来关键业务价值的高价值场景——如AI驱动的客户交互、风险管理的智能化升级，而非追求技术概念的全覆盖。

　　大型银行可建设企业级AI平台，将大模型能力嵌入主要决策流程；中小银行则应坚持“轻量化”策略，优先从智能柜面、线上审批、智能客服等见效快的工具入手，以“先降本增效、再系统重构”的路径循序渐进。同时，组织变革必须与技术应用同步推进。银行需同步推进三项基础工程：一是建立全行统一的数据标准与数据质量管控体系，打破部门间数据壁垒，明确各业务条线的数据责任；二是推动业务人员与技术人员的“融合编队”——在关键项目中实行业务主导、技术赋能的工作机制，避免“技术部门闭门造车”；三是将数字化能力纳入各级管理者的考核指标，倒逼组织能力的实质性升级。

　　科技投入的衡量标准不应是“建了多少系统”，而是“创造了多少可量化的业务价值”。需聚焦能直接改善客户体验、降低运营成本、提升决策质量的高价值场景，实行“场景驱动、价值验证”的精准投入策略。

　　中国银行业正经历一场从“规模红利”到“价值重构”的深层变革。这场变革的驱动力并非短期的政策调整或周期波动，而是宏观经济换挡、金融脱媒加速、技术革命重构金融业态三重结构性力量叠加的必然结果。面对这一历史性转折，银行业的应对不能止于“降本增效”的修修补补，而需要战略层面的系统性重构——从“规模至上”转向“精准经营”、从“同质化竞争”转向“差异化定位”、从“信用中介”转向“综合服务商”。在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政策框架下，回归主业、深耕细分、科技赋能、风控升级，是穿越周期的可行进路。

　　可以预见，“十五五”时期银行业的竞争格局将迎来深度洗牌。“马太效应”之下，优胜劣汰将更加剧烈；但分化本身也意味着机遇——那些战略清醒、定位精准、执行有力的银行，将在新一轮行业重塑中赢得属于自己的位置。正如麦肯锡报告所言，“AI时代，精准，而非规模，才是银行业新的制胜利器。”这或许是对当前银行业转型逻辑最精当的概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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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透社.2026年中国银行业十大关注点[N].中国金融网,2026-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