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春的一天,在广西凭祥南山烈士陵园11排20号墓碑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蹲下身,伸手擦了擦碑上的名字。碑上刻着“何源海烈士,1979年3月2日牺牲”。老人叫何元海。他还活着。他擦的是自己墓碑的名字。
何元海出生在湖北鄂州黄山村。父亲在他七岁那年病故,母亲是聋哑人,哥哥有智力障碍。母亲带着兄弟俩沿街乞讨,一家人才勉强度日。何元海长大以后认定,要改变这个家的处境,只有当兵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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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3月,何元海第三次报名参军,这次通过了体检和政审。新兵训练结束后,他被编入54军161师481团3营7连。因为身材高大、体格壮实,连队把班用轻机枪交给他,让他担任机枪射手。
何元海知道这次参军机会来得不容易,别人休息时,他留在操场上练据枪和瞄准。几个月下来,他成了连队里拔尖的机枪手。他打算在部队好好干,争取入党提干,将来复员回家能安排个工作,让母亲和哥哥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还击战在广西、云南两个方向同时打响。武汉军区陆军第54军161师奉命从广西边境出境作战,沿4号公路北上攻击越南脱浪县,掩护攻打谅山部队的右翼。161师出境作战14天,共歼敌1487人。
3月2日,161师481团奉命攻打脱浪县城,从右翼保障进攻谅山的部队。481团和483团分左右两路投入战斗。7连的任务是攻打坤子山。连长陈晓成把连队分成两部分,他自己带主力从坤子山东侧向上攻击,3排7班单独部署在昆隆村南侧。7班负责阻击从南面增援的越军,保住连队主力的侧翼。7班一共9个人,班长向永文、副班长、机枪手何元海,还有几名步枪手。
谅山地区山高坡陡,植被茂密。越军利用地形修了隐蔽工事,习惯近距离打伏击。7班刚冲上昆隆村南侧的小高地,机枪还没有架稳,越军的火力就压了过来。越军投入一个加强排的兵力,从午后到黄昏,向7班的高地发起四次冲锋。7班9个人顶住了四次进攻。班长向永文在第三次反冲击时头部中弹,当场牺牲。副班长接替指挥,在第四次冲锋时腹部被手榴弹破片击中,倒下之前还在喊射击位置。
何元海看到班长和副班长都倒下了,越军已经冲到几十米外。他来不及架枪,半跪着从掩体后探出身子,把机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对着冲上来的越军猛扫。他打光一个弹盒的子弹,毙敌数人。换第二个弹盒的时候,左肩中了一枪,他继续射击,左胸和左腿又接连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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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颗手榴弹落进他身边的浅坑,爆炸了。7班在高地上顶住越军四次进攻,坚守一个多小时。全班的伤亡非常重,正副班长和机枪手牺牲,两人重伤,两人轻伤。
卫生员跟着反击的队伍冲上高地,在弹坑里找到了何元海。何元海的脸上全是火药残渣和泥土,左胸的军装被血浸透。卫生员摸他的颈动脉,没有摸到搏动。随后在伤亡登记簿上写下“牺牲”两个字。
战斗还没有结束,越军的炮火又打了过来,7连必须马上撤出阵地。连长陈晓成下令把牺牲战友的遗体集中起来,准备后送。他让战士把何元海放进弹坑,用树枝和杂草盖好,做了标记,打算撤出战斗以后再回来收殓。
三天之后,7连完成作战任务,返回坤子山。陈晓成派一个小组按坐标去找那个弹坑。战友们找到了位置,弹坑还在,上面的树枝和杂草被翻开了,里面的遗体不见了。弹坑周围有越军皮靴的鞋印和拖拽的痕迹。小组判断,越军清理过战场,把何元海的遗体拖走了。
陈晓成在连队的战后总结会上说,何元海同志的遗体没有能收回,请求上级按牺牲处理。团政治处核实情况以后批准了这个请求。何元海的档案被标注为“作战牺牲”,“遗体”去向一栏写着“战场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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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4月,161师在广西龙州召开追悼会,何元海的名字列在牺牲名单里。7班被授予“英勇阻击班”称号,记集体一等功,何元海被追记个人一等功。凭祥南山烈士陵园给何元海立了墓碑,墓碑编号11排20号。
烈士陵园登记的时候,把何元海的名字写成了“何源海”,这个写法一直留在碑上。他的老家黄山村也在后山修了一座衣冠冢,立了一块近三米高的纪念碑。消息传回村里,乡亲们上门安慰何元海的母亲和哥哥,全村人都为这个牺牲的年轻人感到骄傲。
但何元海并没有牺牲。
3月3日拂晓,越军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弹坑里这个人还有微弱的呼吸,几名越南士兵把他抬到公路上,后来把他送进了越南后方的医院。何元海在越军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伤口慢慢愈合,他伤好以后被转进监狱,关在一间几平方米的牢房里。牢房闷热潮湿,每天吃两顿饭,粗面包加淡米汤。
何元海被俘的时候,对越自卫还击战还没有结束。越军要从何元海口中问出解放军的情报,审讯人员反复问他:你是哪个部队的,番号是什么,你们连有多少人,上级的作战计划是什么。何元海咬死一个说法:我是个新兵,刚入伍不久,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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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有一半是真的,他1978年3月入伍,到1979年3月被俘,确实只有一年时间。可他是连队的机枪手,知道部队的番号、连队的编制和基本的作战部署。越军不信他只是个新兵,审讯一轮接着一轮,有时还把他拉出去当众游街。何元海始终没有说出部队番号和作战信息,他在战俘营里熬过了将近两年。
战争初期,中越双方还没有建立正式的战俘交换机制。1979年5月21日,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与越南红十字会代表团在友谊关至同登公路零公里处会晤,此后开始分批办理被俘人员的交接。何元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被交换回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在1981年3月回到国内。跨过国境线的时候,左腿还缠着绷带,伤口没有完全愈合。
何元海回国以后,部队给他下了一份战俘审查通知书。他接受的审查,依据是1979年9月21日总政治部下发的一份关于被俘归来人员处理的文件。这份文件对一般被俘人员和投降人员做了区分。
文件规定,作战中因身负重伤、弹尽粮绝等客观原因失去反抗能力而被俘,被俘期间立场坚定、保持了革命军人气节的,一律恢复军籍和党籍,给予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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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元海被安排进学习审查队伍,接受了一个多月的审查。审查人员逐项核实他被俘的经过和在战俘营期间的表现,查他有没有泄露部队机密,有没有配合越军审讯,审查的结论是无变节行为。
按照文件规定,何元海因身负重伤失去反抗能力而被俘,恢复军籍没有问题。但是,他原被追记的一等功被撤销了。他的复员手续按三等乙级伤残办理。何元海没有提任何要求,他拿着复员证明,收拾好行李,坐上回湖北鄂州的火车。
1981年春天,何元海回到黄山村。村口几个老头正在打牌,抬头看见一个拎着旧帆布包的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来,脚一瘸一拐。打牌的人把手里的牌全掉在了地上。他们认得这个人,两年前部队送来了牺牲通知,村里还给他立了纪念碑。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有人议论说,他没死,那就是当了叛徒,烈士碑上不能刻俘虏的名字。第二天,后山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纪念碑被人拿钢钎把字凿掉了。村民们最后把碑上的铭文全部抹掉,这块纪念碑变成了一块无字碑。
何元海住进村外一间漏雨的老屋。他把军功章包好放进箱子,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后来他搬到更偏僻的地方看林场,林场撤销以后又去守鱼塘,每个月领300块钱。单位改制下岗以后,他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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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3月2日,也就是他在战场上倒下的那个日子,何元海一个人爬上后山,去看看那块被磨平名字的纪念碑。他蹲在碑前坐一会儿,坐够了就下山。有人认出他,问他是不是何元海,他对那人说:你认错人了,何元海1979年就牺牲了,凭祥烈士陵园有他的墓碑。
在80年代,社会对战俘身份的看法普遍偏负面,参战老兵群体内部对被俘人员也有复杂的看法。何元海不去找组织,也不去上访,他把自己关在“已经牺牲”这个身份里,一关就是三十多年。2009年,何元海被正式认定为伤残军人。
何元海当时的连长陈晓成一直没有忘记他。1979年那场战斗之后,陈晓成带着连队返回战场抢运牺牲战友的遗体。他承诺过要带134个弟兄活着回来,连队最后有8个人牺牲在南疆。何元海的遗体他没有能带回来,这件事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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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里,陈晓成通过当地公安的户籍查询等途径打听何元海的下落,一直没有消息。有战友劝他不要找了,说去了就是戳何元海心口上的伤疤。
2013年春天,陈晓成还是去了湖北鄂州黄山村,他在村里找到何元海。何元海住在村外一间旧屋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陈晓成见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年过六十。陈晓成对何元海说:元海,你是英雄,你是咱们连的功臣。从那以后,陈晓成开始四处奔走,他找当年的战友作证,去档案馆查资料,向有关部门反映何元海的情况。
2016年春天,陈晓成陪着何元海去了广西凭祥南山烈士陵园。何元海走到11排20号墓碑前。碑面上刻着三行字:何源海烈士,1979年3月2日牺牲。碑下没有他的遗体,这是一座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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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元海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碑面上自己的名字。他开了一瓶白酒,喝了几口,把剩下的酒慢慢洒在碑前。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敬了一个军礼。
从被误认牺牲,到站到自己的墓碑前,中间隔了三十七年。后来有人问何元海,这辈子觉得委屈吗。何元海回答说:我保证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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