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楔子
红本子没领,日子却过到了一张桌上。他说,都这岁数了,图个实在。我信了。可实在是什么?是他半夜伸过来的手,是我每月转过去的一千五,是冰箱里各放各的鸡蛋,是阳台上分得清清楚楚的衣架。人到中年,再找个伴,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合租?直到那天,他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才明白,有些账,算不清,也躲不掉。
第一章 半路夫妻
齐玉华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柜。灶台上的油渍她用抹布揩了两遍,直到不锈钢台面映出窗外模模糊糊的树影。夜里九点多了,小区里遛弯的人早散了,楼下只有路灯孤零零亮着。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体育频道,篮球赛。孟广海半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沿,拖鞋要掉不掉地挂着。齐玉华走过去,把茶几上他喝剩的茶叶水倒进自己杯子,顺手把杯子收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她问。
孟广海眼睛没离开屏幕,“随便,你看着弄。”
齐玉华没再说话。她走进自己那间屋,关上门。门锁是去年换的,里面能反锁,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这是她搬进来时唯一提的要求。孟广海当时笑,说都住一块了还分那么清。她还是坚持换了锁。她怕的不是他,是自己。怕哪天半夜醒来,身边多个人,自己会不习惯。
这套两居室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是孟广海的,他离婚时从前妻手里留下的,儿子跟了前妻,在外地读大学,一年回来两趟。齐玉华搬进来是去年开春,带了两箱衣服、一床被子、一个电饭煲。她自己的那套小一居租出去了,每月一千八的租金,正好抵这边的生活费。
当初说好搭伙的时候,孟广海在楼下小饭馆请她吃了顿饺子。猪肉白菜的,三两,她没吃完。他说,我工资不高,四千出头,你也有退休金,咱们各花各的,生活费平摊。她点头。他又说,我这人毛病多,抽烟,打呼噜,爱看球。她说,我睡觉轻,你打呼噜我戴耳塞。他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
就这样搬到了一起。没有婚礼,没有戒指,连双方儿女都没正式通知。齐玉华的女儿周妍在南方成了家,电话里听说这事,沉默了几秒,说妈你高兴就行。孟广海那边,儿子孟超只发了条微信:爸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呢?齐玉华那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球赛解说,翻了个身。她想清楚了。她五十三了,一个人过了七年,前夫病逝后,家里冷清得能听见钟摆声。她怕的不是孤独,是生病时没人递杯水,是买菜回来拎不动袋子,是夜里做了噩梦惊醒后一后背冷汗,睁眼到天明。她想要个伴。哪怕这个伴打呼噜,哪怕这个伴吃饭吧唧嘴。
可伴和伴,不一样。
第二章 AA制
刚住到一起时,齐玉华还挺满意。孟广海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她爱干净,他也配合,不乱扔东西。每月一号,她准时把一千五百块生活费转给他,他收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买菜、水电、煤气,都从那里面出。月底他会把账本给她看,一分一厘不差。她起初觉得这样挺好,清楚,不欠人情。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吹头发。孟广海从浴室出来,只穿了条短裤,身上的水珠还没擦干。他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她后背一僵。
“玉华。”他声音有点哑,“咱们都这样了,是不是……”
她关了吹风机,“老孟,我还没准备好。”
他手没拿开,“准备什么?都这岁数了,又不是小年轻。搭伙过日子,总得有夫妻生活吧。”
她站起来,把吹风机放进抽屉。“我跟你搭伙,是想有个照应。这个……我不习惯。”
他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屋。那晚她听见他翻身翻到很晚。
后来他又提过两次。一次是喝了酒,一次是儿子孟超打电话来要钱,他挂了电话心情不好。齐玉华都拒绝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前夫病重那几年,她伺候得太累了。可能是更年期后,她对这事就淡了。也可能是,她总觉得,孟广海要的不是她,是个能暖床的、能分摊开销的、还能给他做饭洗衣的——伴。
第三次提的时候,他带了点气。“齐玉华,你到底什么意思?搭伙搭伙,光搭饭不搭人?”
她正在择菜,手里掐着一把空心菜。“老孟,我搬来前说过,有些事我不习惯。你要是觉得亏,咱们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么?生活费我出大头,家务你干,这公平。可夫妻之间那点事,你总得尽义务吧。”
义务。齐玉华手里的菜梗断了。她把菜放进盆里,洗了手。“你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我三千八。生活费我出一千五,你出两千。水电煤气我交,买菜做饭我管。你算算,到底谁出得多?至于义务,我伺候前夫十年,端屎端尿,那是我愿意的。你,我还没这个义务。”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孟广海摔了遥控器,电池滚到沙发底下。齐玉华没哭,她把自己关进屋里,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妍妍,妈可能做错决定了。
女儿回得快:妈,不开心就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这才掉下来。可回去?回哪儿?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合同签了一年。女儿在南方,亲家公亲家母住着帮忙带孩子,她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擦擦眼泪,回了个“没事,妈能处理”。
第三章 各人的账
日子还是照过。但那张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变得刺眼。
月初,孟广海把账本推过来,上面新添了一行:上月超支二百三十元,各补一百一十五。齐玉华看了一眼,从钱包里数出一百一十五,放在桌上。孟广海收了,顺手放进裤兜。
她没说什么。但她开始留意。冰箱里,她买的鸡蛋放在下层左边,他买的放在右边。他的鸡蛋个头大,是土鸡蛋,贵。她的鸡蛋普通,便宜。他喝牛奶,她不喝,但牛奶钱是从公账里出的。她算了算,他一个月喝四箱奶,她一口没沾。她买了酸奶,自己付的钱,放在冰箱上层,他从来不碰。
有一回她买了条鲈鱼,清蒸了。他吃了半条,说好吃。第二天她看见账本上记着:鲈鱼三十八元,公账。她愣了一下,那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她没吭声。
周末他儿子孟超回来,他买了一大堆菜,还买了只烧鸡。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招待孟超,一百六十七元,公账。齐玉华那天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孟超吃完抹抹嘴,说阿姨手艺不错,然后钻进他爸屋里打游戏。碗是她洗的。
晚上她跟孟广海说,以后你儿子回来,菜钱你自己出。孟广海正在剔牙,闻言手一顿。“他难得回来一趟。”
“我女儿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上次她视频,说想看看我住的地方,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你猜她说啥?她说妈,你屋里怎么连个梳妆台都没有。”
孟广海不说话了。他那个屋里有个旧梳妆台,是他前妻留下的。齐玉华搬来时问能不能搬到她屋里用,他说那是红木的,搬来搬去容易坏。她就没再提。
第四章 一张纸
真正让齐玉华心里发凉的,是那张纸。
那天她提前下班,在楼下碰见隔壁王姐。王姐拉住她,低声说:“玉华,你家老孟昨天在楼下跟人下棋,说你们俩搭伙,他亏了。”
齐玉华脸上挂不住,“他瞎说的。”
“他说你吃他的住他的,连个夫妻生活都不给。说早知道这样,不如找个保姆。”
齐玉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的西红柿硌得手心发疼。她上楼,开门,孟广海正坐在沙发上数钱。茶几上摊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回来了?”他把纸翻过去,动作太快,齐玉华还是看见了。上面写着:房租(按市场价折算)、伙食费差额、水电分摊、劳务补偿……最下面一行,有个总数字。
“那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瞎算算。”
她走过去,把纸翻过来。孟广海没拦。她一行行看,看到最后,血往头上涌。
“你觉得我占你便宜了?”
“我没这么说。”他把钱收起来,“就是算算账,心里有个数。”
“孟广海,你算没算过,我一天给你做两顿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这些按市场价,一个月值多少钱?”
“你要这么算就没意思了。”他站起来,往屋里走,“搭伙过日子,又不是做生意。”
“是你先算账的。”她声音在抖,“你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劳务补偿?我成什么了?你雇的钟点工?”
他关上门,没再出来。齐玉华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被揉皱的纸。窗外天阴了,要下雨。她想起刚搬来那天,也是阴天,孟广海帮她把箱子拎上楼,喘着气说,六楼真够呛。她当时觉得,这人还行,实在。
实在。实在得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得连夫妻生活都要算成义务。实在得她做了半年饭,在他眼里还抵不上那半条鲈鱼的三十八块钱。
第五章 女儿的电话
那天晚上齐玉华没做饭。孟广海出来转了一圈,见厨房冷锅冷灶,自己泡了碗方便面。齐玉华躺在床上,听着他吸溜面条的声音,胃里一阵阵发紧。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手机响了,是女儿周妍。她接起来,尽量让声音正常。
“妈,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周妍不信。“妈,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上次你说没事,后来我打你电话你都不接。妈,你跟我说实话。”
齐玉华把手机拿远点,吸了口气。“妍妍,妈问你,你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图有个伴呗。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可你要是过得不舒心,那就回来。我这边虽然挤,但给你租个小单间还是租得起的。”
“你婆婆他们……”
“他们明年就回老家了。房子到时候能腾出来。”
齐玉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怕的就是这个。怕给女儿添麻烦,怕自己成了累赘。她这一辈子,先伺候丈夫,后拉扯女儿,好不容易松口气了,又钻进这么个不清不楚的搭伙里。她到底图什么?
“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她擦了把脸,“妈再想想。”
挂了电话,隔壁屋里传来孟广海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要把肺咳出来。她想起他前阵子说胸口闷,她催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老毛病。她到底没狠下心不管。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一盘放在自己面前,一盘放在他对面。
孟广海坐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吃了两口,忽然说:“昨天那个纸,我撕了。”
齐玉华没抬头。“撕不撕的,你心里那本账还在。”
第六章 生病的夜
入冬后第一场寒流来的那天,孟广海病了。
晚上他开始发烧,齐玉华摸他额头烫手。她翻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二。她要打急救电话,他拦住,说吃点退烧药就行。吃了药,退了点,半夜又烧起来,还开始说胡话。齐玉华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她的手。
“玉华……别走……”
她手被他攥着,没抽回来。那一刻他像个孩子,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她想起前夫最后那几天,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抓得紧紧的。她鼻子一酸。
天快亮时烧退了,他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睡。齐玉华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去厨房熬了小米粥,端到他床头。他醒了,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嗯。”
他坐起来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玉华,我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混账话。”
她没接话,只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他病那几天,她没提生活费的事。他也没提。她给他端水递药,熬粥炖汤。他好了以后,主动把当月的账本拿给她看,上面写着:本月公账支出由孟广海承担。齐玉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账本还给他。
过了两天,她把一千五转给了他。他收了,但当天晚上,她在自己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五。她拿着信封出去,他正在看电视。
“你什么意思?”
“你收着。这个月你辛苦了。”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老孟,我不是要你施舍。我跟你搭伙,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有些事,你得想明白。我不是你雇来的,你也不是我东家。咱们要是过不到一块,就散。要是过,就好好过。”
他关了电视,沉默了半天。“玉华,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前头那段婚姻伤着了,总怕吃亏。跟你在一块,我老想着划清界限。可你伺候我那一晚,我想明白了。真要划清了,那还叫什么伴。”
第七章 孟超
孟超是元旦前回来的。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女朋友。孟广海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齐玉华心里打鼓,上次孟超回来,父子俩在屋里嘀咕了半天,出来孟超看她的眼神就有点不对。
这回果然。吃饭的时候,孟超女朋友嘴甜,阿姨长阿姨短。孟超却话少。吃完饭,孟广海和女朋友在客厅看电视,孟超帮齐玉华收拾碗筷。
“阿姨。”他端着盘子,站在水池边,“我爸这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还好。”
“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为了一套房子闹得很难看。我爸这人,把钱看得重。阿姨你要是图他什么,恐怕……”
齐玉华把手里的碗放下,水龙头没关。“孟超,你爸有什么可图的?这套房子?四千三的退休金?我图他这些,不如自己过。”
孟超愣了一下。“阿姨你别多心,我就是……”
“我知道你为你爸好。可你想过没有,我也有女儿。我女儿也怕我受委屈。我搬过来,是想找个伴,不是来争家产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跟你爸写个协议,他的房子存款,我一分不要。”
孟超脸红了。“阿姨,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齐玉华关了水龙头,“碗你洗吧,我去擦桌子。”
她走出厨房,孟广海正从厕所出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问你儿子去。”
晚上孟超走了,孟广海进屋问她怎么回事。齐玉华把话说了。孟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孟超是怕我吃亏。他跟他妈那几年,过得苦。”
“你怕他吃亏,就不怕我寒心?”齐玉华看着他的眼睛,“老孟,你儿子今天说那些话,你要是觉得对,咱们现在就散。你要是觉得不对,你去跟他说清楚。我不是来当贼的。”
孟广海看了她半天,转身出去了。她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语气很重。打完电话,他回来,坐在床边。
“我跟他说了。我说你阿姨不是那样人。他以后不会再说了。”
齐玉华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女儿上次电话里说,妈,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她那时候没答应。现在呢?她还是没想好。
第八章 各回各家
元旦那天,齐玉华回了趟自己那套小一居。租客退租了,她要来收房。打开门,一股久无人住的气味扑面而来。家具还在,那张旧沙发,那张她睡了七年的床。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里才是她的家。
她把窗户打开通风,擦了桌子上的灰。租客把钥匙交给她,说房子挺好,就是热水器有点老了。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不要重新租出去。
晚上回到孟广海那里,他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鸡蛋黑乎乎一团。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盛了碗米饭坐下。
“你那边房子收回来了?”他问。
“嗯。”
“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他夹了一筷子糊鸡蛋,嚼了两下。“要不,你搬回去住吧。”
齐玉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扒饭。
“这些日子我想了,你跟着我,没享什么福。生活费平摊,家务你全包,我还老跟你算账。你回自己那边,自在。”
“你这是赶我走?”
“不是赶。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不拦你。”
齐玉华把筷子放下。“孟广海,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走,还是觉得我走了你省心?”
他没回答。那顿饭吃得沉默。晚上她照例回自己屋,反锁了门。躺在床上,她忽然觉得累。五十三了,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一个人。
第二天她没走。第三天也没走。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六楼的阳台,可能是他咳嗽的时候她还是会醒,可能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舍不得那碗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
第九章 一碗糊鸡蛋
转折是在小年那天。
齐玉华下班回来,楼道里就闻见一股焦味。她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上楼。门开着,厨房里烟雾缭绕。孟广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抽油烟机嗡嗡响,他咳嗽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干嘛呢?”她赶紧开窗,关了火。
“我……想给你做个饭。”他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一点黑灰。“你天天给我做,我想着今天你回来能吃口现成的。结果……”
齐玉华看着锅里那团辨认不出的东西,又看看他。他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球,头发乱糟糟的,鼻尖那点黑灰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哭什么?”他慌了,拿袖子给她擦,袖子上的面粉蹭了她一脸。
“孟广海,你是不是傻?炒个鸡蛋都能炒成这样。”
“我这不是……想学嘛。”
她推开他,系上围裙。“出去,我来。”
那晚他们吃的是齐玉华做的饭。孟广海坐在对面,一直看她。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玉华,你笑的时候好看。”
她脸一热。“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他放下筷子,“我以前总觉得,搭伙就是搭伙,各过各的。可你那天晚上守我一夜,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我前头那个,我病了她都不管。可你……咱俩什么关系啊,你凭什么管我?”
“你说什么关系?”
“就是……我不知道。我想跟你好好过。真的。不是搭伙,是过日子。”
齐玉华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半天。“那生活费呢?还AA?”
他挠挠头。“你要是不愿意,就不A了。我的钱你管着。”
“我不稀罕管你的钱。”她抬起头,“但孟广海,有些话得说清楚。我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房。我图的是,我生病的时候有人递杯水,我害怕的时候有人跟我说句话,我做饭的时候有人夸一句好吃。这些,你能给我吗?”
他想了半天。“我能。虽然我笨,但我能学。”
第十章 一纸协议
过年的时候,周妍回来了。
齐玉华去车站接她,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女儿还没见过孟广海。上次视频,女儿说妈你瘦了,她说减肥呢。女儿没再问。
周妍见了孟广海,客气地叫了声孟叔。孟广海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了茶,又去洗水果,差点把果盘打翻。周妍看了齐玉华一眼,齐玉华摇摇头,意思是别挑剔。
晚上周妍跟齐玉华挤在一张床上。母女俩好久没这么躺着了。周妍问:“妈,你在这边到底怎么样?他对我还行,但我看你看他的眼神,跟以前看爸不一样。”
齐玉华想了想。“你爸那时候,我是全心全意。现在……妈老了,没那么大劲了。就是找个伴,互相照应。”
“那你开心吗?”
齐玉华看着天花板。“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他这人毛病多,抠门,不会说话。可他心不坏。上次我感冒,他偷偷去药店给我买药,买错了,买了治咳嗽的,我明明是流鼻涕。我骂他,他嘿嘿笑。就那样。”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自己觉得好就行。但我有句话,你要是哪天真不想过了,别硬撑。我那边永远有你的地方。”
齐玉华拍拍女儿的手。“知道了。”
第二天,齐玉华把孟广海叫到屋里,拿出一张纸。孟广海一看纸就紧张。“又是账本?”
“不是。”她把纸推过去,“你看看。”
上面写着几条:一、生活费不再AA,每月两人各出一千五,剩余存入共同账户,用于应急。二、家务共同承担,做饭轮换,洗碗各洗各的,周末大扫除一起。三、尊重彼此生活习惯,不强迫对方做不愿意的事。四、双方子女往来,各自负责,不掺和对方家事。五、如果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不吵不闹。
孟广海看了两遍。“这算什么?”
“搭伙协议。”齐玉华说,“你要是同意,就签个字。不同意,咱们再商量。”
他拿起笔,签了。字歪歪扭扭的,但签得很用力。“玉华,这个……夫妻生活那一条呢?”
齐玉华脸红了。“那得看我愿意。你不能强迫。”
他嘿嘿笑了。“行,看你愿意。”
第十一章 各人的儿女
春天来的时候,孟超又回来了一趟。这次没带女朋友,一个人。进门看见齐玉华在阳台上浇花,叫了声阿姨,声音比上次自然多了。
吃饭的时候,孟超说:“阿姨,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我爸骂我了。我想了想,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齐玉华给他夹了块排骨。“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为他好,我理解。”
孟超低头啃排骨,啃了两口,忽然说:“阿姨,你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孟广海在旁边咳了一声。齐玉华笑了。“那你以后常回来,阿姨给你做。”
孟超走了以后,孟广海在厨房洗碗。齐玉华进去,他正笨手笨脚地擦盘子,擦完一个摞一个,摞得歪歪扭扭。她靠在门框上看他。
“看什么?”他回头。
“看你洗碗。怕你把碗摔了。”
“摔了就摔了,反正也是旧碗。”他顿了顿,“玉华,孟超今天叫你阿姨,叫得真心。他以前不这样。”
“我知道。”
“周妍那边……”
“周妍说,只要你对我好,她没意见。”
孟广海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玉华,咱俩领证吧。”
齐玉华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想到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半年了。搭伙搭伙,搭到哪天算一站?领了证,你就是我正经老婆。我工资卡给你,房子加你名……”
“房子不用加。”齐玉华打断他,“领证可以,但你的房子还是你的,以后给孟超。我的房子给周妍。咱俩的工资放一块花,够用就行。”
孟广海看着她。“你真不要?”
“不要。我要那些干什么?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虽然毛病多,但还行。”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明天去?”
“明天周一,人家不上班。后天吧。”
第十二章 一本红册子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齐玉华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孟广海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子有点紧,他老拽。
民政局人不多。他们排在第三对。前面一对小年轻,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紧张得一直搓手。齐玉华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第一次领证,那时候也年轻,也紧张。一晃三十年。
轮到他们,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递过表格。孟广海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还难看。齐玉华在旁边指点:“写错了,那是出生年月,不是结婚日期。”
“哦哦。”他划掉重写。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点,笑一笑。”孟广海往齐玉华这边靠了靠,肩膀碰着她的肩膀。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她没躲。
红本子拿到手,孟广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就成了?”
“成了。”
“那以后,你是我老婆了。”
“嗯。”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攥得紧紧的。“玉华,我以前对不起你。以后我好好过。”
齐玉华没抽手。“行了,大街上呢。”
他嘿嘿笑。“怕什么,合法了。”
第十三章 过日子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上六点半起床,齐玉华煮粥,孟广海下楼买油条。中午各自在单位吃,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他学着炒菜,虽然还是经常炒糊,但齐玉华不再骂他了。她把糊的那部分自己吃掉,好的夹给他。
生活费不再AA了。孟广海把工资卡给了她,她每月给他一千零花,剩下的存着。他有时候偷偷给孟超转钱,她看见了也不说。她给周妍寄东西,他也装不知道。
晚上他们各回各屋。那张协议里的第五条,齐玉华没松口。孟广海也没再提。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门口,会停一下。她听见了,但没开门。不是不愿意,是还没准备好。她知道他懂。
有一天晚上下雨,齐玉华做了个噩梦,梦见前夫病重时抓着她的手。她惊醒,一后背冷汗。屋里黑漆漆的,雨打在窗上啪啪响。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开门。客厅亮着小夜灯,孟广海坐在沙发上,面前一杯热水。
“你怎么没睡?”她问。
“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想着你可能要喝水。”
她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杯子。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
“老孟。”
“嗯?”
“今晚……你到我屋里睡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灯关了。
那晚雨下了一夜。齐玉华躺在他胳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没有戴耳塞。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两个人在一张床上,各自做着各自的梦,醒来的时候,手还握着。
窗外天快亮了。她翻了个身,他胳膊收紧了些。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搭伙搭到后来,搭的是一份踏实。账算不清了,也就不算了。日子过到一块了,也就不分了。
第十四章 蜜月期
领证后的头一个月,齐玉华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孟广海。
这人竟然会主动拖地了。以前他只扫自己屋前那一亩三分地,客厅厨房从来不动。现在周末早上,她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拖把撞椅腿的声响。出来一看,他正撅着屁股擦茶几底下,后腰露出一截,她走过去把他衣服往下拽了拽。
“醒了?”他回头,鼻尖上又有灰。“我寻思你多睡会儿,我弄就行。”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这人干活毛糙,拖完地水渍一道道,跟画地图似的。可她没骂他。她走过去,把拖把接过来,重拖了一遍。他站在旁边嘿嘿笑,说我就知道你看不上我干的活。她瞪他一眼,那你还干?他说,我干了,你少干点。
就这一句话,她心里软了。
孟广海还学会了买菜。以前是他给钱她去买,现在他偶尔下班顺路拐进菜市场,拎回来几样菜,虽然买贵了,西红柿挑的是最红的那种,摊主说三块五一斤他也没还价。齐玉华看着袋子里那几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心疼钱,又不好说什么。晚上炒了,他吃得特别香,说我自己买的,就是好吃。
她没忍住,笑了。
日子蜜里调油地过。周妍视频过来,看见齐玉华在镜头里笑,说妈你气色好了。齐玉华摸摸脸,是吗?周妍说,孟叔呢?齐玉华把镜头转过去,孟广海正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见镜头,慌得把手里的水壶都举歪了,浇了自己一鞋。周妍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挂了视频,孟广海过来问,闺女说我啥了?齐玉华说,说你像个老小孩。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好话,又琢磨了一下,觉得也不赖。
那阵子齐玉华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伴,有个家,日子平平淡淡,挺好。
可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
第十五章 一张体检单
孟广海是单位退休职工体检,每年一次。那天他回来,手里捏着张单子,脸色不对。齐玉华正在厨房剁排骨,听见门响没听见他说话,出来一看,他坐在沙发上,单子放在茶几上,人发呆。
“咋了?”她擦擦手走过去。
他把单子推过来。齐玉华拿起来看,上面有几项标了红,她不懂医,但知道标红肯定有事。再往下看,建议栏写着:肺部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
“结节?”她心里咯噔一下,“多大?”
“医生说一厘米多,让去大医院复查。”
齐玉华把单子放下,坐在他旁边。“那就去查。明天就去。”
“玉华……”他声音闷闷的,“你说,会不会是癌?”
“别胡说。结节多了去了,好多人都有。查了再说。”
她嘴上稳着他,心里其实也慌。前夫就是查出病来不到一年没的。她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孟广海在旁边打着轻鼾,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这人要是也倒下了,她怎么办?刚过上的日子,又要散?
第二天她请了假,陪他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挂号,排队,拍CT,等结果。孟广海坐在候诊区的铁椅子上,手攥着膝盖上的包,指节发白。齐玉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递给他。他没接,她就一直举着。
“玉华,要是真不好……”他开口。
“不好就治。你退休金不够,我那边还有租金。再不够,把房子卖了。”
他抬头看她。“你舍得?”
“人比房子重要。”
他没说话,把水接过去喝了一口。CT结果要等两天。那两天他们谁也没提这事,但家里的气氛明显紧了。孟广海烟抽得凶了,齐玉华没管他。她自己夜里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旧账本翻出来看。上面记着一年前那些鸡毛蒜皮的账,买菜买肉,水电煤气,一条条清清楚楚。她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那时候斤斤计较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今天了?
两天后去拿结果。医生看了片子,说结节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建议定期复查,最好做个小手术拿掉,以防万一。孟广海从诊室出来,腿有点软。齐玉华扶住他。
“听见没?良性的。”
他点点头,嘴抿着,眼圈红了。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忽然抱住她,头埋在她肩膀上。五十六岁的老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像小孩一样哭了。齐玉华拍着他后背,没说话。她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转。
回去的路上,他握着她的手,一路没松。
第十六章 手术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微创,医生说恢复快,但毕竟要住院几天。孟广海有点怵,住院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齐玉华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他屋里,打地铺。他过意不去,说你去床上睡。她说,地上凉快,你管我呢。
第二天住院,孟超来了。他在病房门口看见齐玉华正给孟广海削苹果,动作慢,皮削得细细的,一整条不断。孟超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叫了声爸,阿姨。
孟广海看见儿子,精神好了点。“你请假了?耽误工作不?”
“请了两天。爸你别操心我。”
手术是上午十点。齐玉华和孟超在手术室外等。走廊里消毒水味重,椅子硬,孟超坐不住,来回走。齐玉华坐着没动,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是前几年周妍去普陀山给她带的,她平时不信这些,今天攥了一路。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结节取出来了,快速病理是良性。齐玉华手里佛珠绳子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孟超也蹲下来帮她。捡完最后一颗,她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孟超扶住她。
“阿姨,你坐会儿,我去办手续。”
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手里那串断了的佛珠,忽然觉得,信不信的,管用就行。
孟广海推出来时还没醒,脸上带着氧气罩,脸色蜡黄。齐玉华跟着推车进病房,给他掖被角,调点滴速度。孟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阿姨,我爸有你,是他的福气。齐玉华没抬头,说,一家人,不说这些。
孟广海住院那几天,齐玉华白天晚上守着。孟超要换她,她说你上班去,我退休了没事。其实她血压也高,夜里睡不好头疼,但她没跟人说。她给孟广海擦身,喂水,扶他上厕所。他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她瞪他,你刀口还没长好,逞什么能。
有天晚上他醒了,看见她趴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他的输液管。他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她醒了,抬头看他。
“怎么了?疼?”
“不疼。”他嗓子哑哑的,“玉华,你回家睡一宿吧。这都几天了。”
“少废话。你把眼闭上。”
他闭上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她的手,攥住。她没抽。
出院那天孟超来接,齐玉华把他安顿在后座,自己坐副驾。孟超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老父亲,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齐玉华。
“阿姨,我爸跟我说了,以后他工资卡你管,家里你说了算。”
齐玉华回头看了孟广海一眼。他装睡,眼皮子还在动。
“你爸瞎说的。他的钱还是他管,我管他这个人就行了。”
孟超笑了。“阿姨,我以前对你有点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早翻篇了。”
车上了高架,太阳明晃晃的。齐玉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在脸上。她想,这辈子,医院没少跑。前夫那十年,她一个人跑上跑下。现在好了,有人跟她一起了。虽然这人刚做了手术,还得她伺候,但至少,他会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会在输液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 空巢
孟广海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就能下楼溜达了。齐玉华每天晚饭后陪他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一圈。春天了,柳树绿了,河水暖了,有人钓鱼。他走累了就坐在河边石凳上,看人家钓鱼。她站旁边,看河对面的晚霞。
那段日子安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齐玉华有时候觉得不真实。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轻。以前愁孩子,愁丈夫的病,愁钱。现在女儿成家了,孟广海身体也还行,钱不多但够花。她好像头一回,没什么可愁的。
可人一闲,事就来了。
周妍打电话说怀孕了。齐玉华高兴得差点把手机扔了。她算了算日子,周妍得年底生。她想过去照顾女儿坐月子。这事她跟孟广海提了。
孟广海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花。听了这话,手里的喷壶停了。“去多久?”
“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她婆婆那边年纪大了,帮不上忙。”
“那我呢?”
“你什么你?你自己不能过?饭会做了,衣服会洗了。”
他放下喷壶,搓了搓手上的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不习惯。”
齐玉华走过去,把他手上泥拍掉。“老孟,我女儿生孩子,我这当妈的能不去?你儿子当年出生,你妈去照顾你媳妇没有?”
“去了。”
“那不就是了。”
他闷着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去吧。几月份的票,我给你订。”
她看着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但她得去。周妍是她唯一的女儿,她生孩子,她必须在。
走的那天孟广海送她去高铁站。进站口人挤人,他帮她把箱子拎进去,站在栏杆外面,也不说话。齐玉华回头看了一眼,他朝她挥挥手,嘴动了动,她没听见说的什么。
高铁上她收到他微信:早点回来。四个字,一个句号。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第十八章 两座城
周妍家在南方一座小城,气候湿润,冬天也绿。齐玉华去了之后才知道,女儿过得没电话里说的那么轻松。女婿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半夜。周妍挺着大肚子还得自己做饭。齐玉华一去就把厨房接管了。周妍说妈你不用这么累。齐玉华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伺候月子那阵,齐玉华累得瘦了一圈。孩子夜里哭,周妍睡不好,齐玉华就抱过来,让女儿睡整觉。白天做饭洗衣,晚上哄孩子。女婿看在眼里,有天偷偷给她塞了个红包,说妈辛苦了。齐玉华没要,说这是我外孙,我乐意。
可忙归忙,她心里惦记着孟广海。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她躲在阳台上跟他视频。他那边不是在吃饭就是在看电视,画面里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那个老位置,茶几上放着一碗面或者一盘剩菜。她问吃的什么,他说自己煮的。她问好吃吗,他嘿嘿笑,说没你做的好吃。
有一回视频,他背后墙上多了个什么东西。她让他转摄像头,一看是张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拿个相框裱起来挂墙上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你走之前那几天。偷偷拍的。”
她嘴上说难看死了,心里酸酸的。
南方夏天来得早。孩子满月了,周妍恢复得不错。齐玉华算了算,出来两个多月了。她跟女儿说想回去。周妍看了她一眼,说妈,你想回去就回去。我这边能行了。
临走那天周妍拉着她的手,说妈,孟叔那个人,比我想的靠谱。齐玉华说,你怎么知道?周妍说,你在这俩月,每次视频他都在旁边偷听,我看见了。齐玉华笑了。
高铁上她归心似箭。到家是傍晚,她上楼,门口还没掏钥匙,门就开了。孟广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听见脚步声就跑过来了。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茶几上摞着好几个外卖盒子,垃圾桶满得冒尖。阳台上那几盆花蔫了,叶子黄了一半。齐玉华放下箱子,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会照顾自己?”
他挠头。“你回来就好了。”
她放下包,挽起袖子,把窗户打开通风。他去拎箱子,她喊住他:“先别动,箱子底下有给你带的东西。”
他打开,是一包南方特产,还有一件薄夹克。她买的,比着他的旧夹克买的,大小差不多。他套上试了试,正好。
“好看吗?”
“难看。”
他嘿嘿笑。
第十九章 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秋天的时候,孟超那边出事了。
他谈了几年的女朋友,本来打算结婚,突然分了。孟超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说爸,我想回家住一阵。孟广海看了齐玉华一眼,齐玉华点点头。
孟超回来那天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齐玉华给他下了碗面,他闷头吃,吃完说了句阿姨,谢谢。然后钻进自己屋里,半天没出来。
孟广海急,但不知道怎么问。在客厅转来转去,转得齐玉华头晕。她把他推出去,说你下去下棋,别在家转。他不肯,她说那你去买菜。他去了。
齐玉华敲孟超的门。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她端了杯热水进去,放在桌上。屋里乱得很,衣服堆在椅子上,电脑开着,屏幕是黑的。
“孟超,阿姨不问你为什么分手。你要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有一条,别把自己熬坏了。你爸看着你难受。”
孟超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齐玉华要走的时候,他开口了。“阿姨,她说我没出息。说我一个月挣那么点,买不起房。我说我爸有房。她说那是你爸的,不是你的。”
齐玉华停下来。她回头看着孟超。“她这话不对。你爸的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但我跟你爸都还没死呢,你现在就指着这个,确实没出息。”
孟超抬起头,眼圈红了。“阿姨……”
“我说的是实话。你年轻,一个月五千也好,一万也好,你得自己有本事。你爸和我,能帮你的有限。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孟超一个人在屋里。晚上她跟孟广海说了。孟广海叹气,说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吃不了苦。
“那你就教他。光叹气有什么用。”
孟广海那晚去敲了孟超的门。父子俩聊到半夜。齐玉华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孟超起来,把胡子刮了,吃了三碗粥。
半个月后孟超搬走了,换了个工作,去了城南一家公司。走的那天他跟齐玉华说,阿姨,你那天的话,我记住了。齐玉华给他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说你爸嘴笨,你想他了就回来。
孟广海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下楼,回头跟齐玉华说,你比我这个当爸的会说话。齐玉华说,我是外人,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我能。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外人。”
第二十章 一张旧照片
冬天来得快。齐玉华整理衣柜,翻出孟广海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有东西,硬邦邦的。她掏出来看,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磨白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抱着个婴儿,站在老房子前面笑。齐玉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她猜到了。这是孟广海的前妻,孟超的亲妈。
她拿着照片走到客厅。孟广海正在看手机,看见照片,手顿了一下。
“从你棉袄里翻出来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好多年了。你不翻出来我都忘了。”
“挺好看的。”
“嗯,年轻时候是好看。后来……就不好看了。”
齐玉华没追问。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你自己收着吧。我不吃醋,但我不替你保管。”
他看着她。“你真不吃醋?”
“有什么好吃的?人都走了。再说,没有她,也没孟超。没有孟超,你也成不了今天的老孟。”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屋抽屉里。出来的时候说:“玉华,你那本相册呢?给我看看。”
齐玉华从自己屋拿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前夫的照片,有周妍小时候的照片,有她自己年轻时的黑白照。孟广海一页页翻,翻到前夫那张,看了半天。
“这人看着挺老实的。”
“是老实。就是命短。”
孟广海把相册合上,还给她。“玉华,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我陪你。”
她接过相册,放进柜子里。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前夫坐在老房子门口晒太阳,朝她笑。她说我要走了,他说走吧,挺好的。醒来的时候孟广海胳膊搭在她身上,她没动。
第二十一章 一个决定
转过年来,齐玉华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套小一居卖了。房子老,楼层高,租不上价,也卖不上价,但她还是卖了。钱分成两份,一份存着给自己养老,一份给了周妍。
孟广海听说她卖房,吃了一惊。“你卖了?那你以后……”
“以后我不是住这儿吗?”
“那房子是你的退路啊。”
齐玉华看着他。“老孟,我嫁给你那天,就没打算走。退路不留了。”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这房子,加上你的名。”
“不加。说好了给孟超的。”
“孟超现在自己有本事了,不稀罕我这套老房子。”
“那也不加。你儿子心里会不舒服。我住着就行了,加不加名,我不在乎。”
孟广海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玉华,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是……”
“真是啥?”
“真是傻。”
她笑了,拿手里的抹布甩他。“你才傻。”
那套小一居卖掉之后,齐玉华心里反而踏实了。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反倒把日子过实在了。她给自己买了个梳妆台,放在卧室里。孟广海要给她买红木的,她说不要,买个简单的,白的,能照人就行。
梳妆台搬来那天,她坐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五十五了,脸上有褶子了,头发白了不少。可眼里有光。她拿起梳子梳了梳头,镜子里的人朝她笑了笑。
第二十二章 过年
这年春节,两边的孩子都来了。
周妍一家三口从南方飞过来,孟超也从城南过来。齐玉华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炖肉。孟广海打下手,择菜洗菜,笨手笨脚地把芹菜叶子全揪了,她骂他,他嘿嘿笑。
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周妍抱着孩子,孟超在旁边逗。孟广海拿出珍藏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上。齐玉华说我不喝,他说今天过年,少喝点。
他举杯,站起来。齐玉华以为他要说场面话,结果他说:“我这辈子,前半辈子没弄明白日子咋过。后半辈子遇见玉华,她教我。这杯酒,敬她。”
齐玉华脸红了,一桌子人都看着她。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行了,坐下吃菜。”
周妍在旁边笑,孟超也笑。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有人放烟花。齐玉华站起来去厨房端汤,周妍跟进来。
“妈。”
“嗯?”
“你高兴吗?”
齐玉华看着女儿,又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几口人。孟广海正抱着外孙,笨手笨脚地喂水,孟超在旁边教他。她回头对女儿说:“高兴。”
吃完饭收拾的时候,孟广海喝多了,坐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齐玉华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笑了笑,又闭上。
周妍和孟超在阳台上放小烟花给孩子看。客厅里就他们俩。齐玉华坐在沙发另一头,脚搭在他腿边上。窗外烟花炸开,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
她低头看了看他。五十七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肉松了,睡觉还流口水。这人毛病多,抠门过,算计过,伤过她的心。可也是这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在她走后偷偷拍她的照片裱起来,在年夜饭上端着杯子说敬她。
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日子。两个人搭伙,搭着搭着,就搭成了一条命。
窗外烟花停了,屋里安静下来。孟广海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腿上。她没动。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轻声说了一句:“老孟,新年好。”
他没醒,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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