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饭,蒋诚面前摊着房贷扣款通知和补习费单据,朵朵在旁边扒饭。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我翻出来准备投稿的照片: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粥铺,凌晨掀蒸笼,白汽糊了大半个画面,摊主只剩一只手搭在案板边上。
社区文化站办摄影展,下个月截稿。他抬头看了一眼,问的第一句是收不收报名费,第二句是展览占不占周末——周六下午他要送朵朵上美术课,错不开就得调。
我说错得开。他说那行,你参加就参加,别把接孩子的事挤掉了,说完低头在计算器里按下一笔。照片的来历——三年前朵朵发烧,我半夜出去买粥,站在摊边等的时候拍的——我没讲。讲到一半我就听出来了,他接的不是这个。
截稿那晚我在厨房等水开,把报名表和作品传了上去。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水也开了。我跟自己说,先这么办,等真入选了再讲也不迟。
睡前蒋诚把下个月的扣款日核对完,照例把单据压在果盘底下。家里一切照旧,只是从这一晚起,有一件事在他知道的范围外面进行。
入选通知是邮件来的。同一天,策展人方叙加了我微信,第一句不是恭喜,是问:“‘白汽’那张,摊主的手被裁掉一半,是失误还是故意的?”
我说是失误,当时手抖。他回:“效果比摆好的强。人被自己腾起来的白汽埋掉,只剩一只手搭在案板上,这张可以给整组开头。”评审意见我这些年也见过一些,多半是客套,落到具体一张照片上的,这是头一回。
布展前我们碰了两次头,一次在文化站对着展墙排位置,一次在咖啡馆改展签。他记得报名表里我写过半行说明——“凌晨买粥路上拍的”,我想多数评审不会看那一栏。
他说:“按下快门那秒,你想的肯定不是构图,是粥凉没凉。所以它才真。”回家路上我把这半句话翻来覆去想。蒋诚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看展墙,他嗯了一声,转去问朵朵的秋装要不要趁活动下单。两件事落在我心里的分量不一样,我说不清为什么,也没打算说。
后来聊天慢慢越过了展务。有时晚上十一点他发来一张别人拍的街景,说有点你那组的味道;有时问我睡了没,说展墙的灯又调了一遍,我那张挂高了小半指。
他从不打听我的家。只有一次我提起朵朵闹觉,他回:“我不要你改变任何东西。展览结束就结束,你随时可以不回我。”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失落。我开始把手机扣在围裙口袋里,晾衣服的空当翻过来看一眼亮没亮。
布展聚会定在周六晚上。我跟蒋诚说客户临时改方案,得盯到很晚。他正在给朵朵听写,头也没抬:行,别硬撑,太晚就打车。聚会散得早,十点不到,工作人员开始收桌椅。
方叙说储物间还放着我那组缺的一块背板,让我进去搭把手。储物间只亮一盏灯,他找出背板递给我,人却没有退开。隔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袖子上的灰和胶水味。
他说:“开幕以后,你就又是那位周女士了。”我不知道是谁先凑近的——也许我也往前走了半步。吻很短,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把背板抱在胸前,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没再说什么,替我拉开门。
到家十一点二十。桌上扣着我那份饭,汤在保温壶里。蒋诚出来倒水,问项目顺不顺,怎么这么晚。我说改稿,客户来回折腾。他说下回太晚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顺路。他回书房前把汤倒出来,说了句趁热。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汤喝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叙:到家没。我回:到了。
删掉这轮对话只要两秒,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删。临睡前他又发来一条:下周布展收尾完,隔壁市有个摄影书市集,值得跑一趟,住一晚?
过夜两个字在手机里放了三天。周一去展馆取物料,人少,我和方叙坐在库房外的台阶上。我说,去可以,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我先跟蒋诚把话讲开,把该了结的了结——离婚也好,分居也好——然后我们公开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我一样一样摆给他听:住处怎么算,我那份工资背不背得动新房租;朵朵每周探视怎么排,接送谁负责;你在社区这边的工作和脸面,肯不肯摊到明面上。我说得很慢,像在报一份预算。
他听完先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你别把事情弄复杂。”他说,“我讲的轻松,就是这些都不碰。你有家,有孩子,日子是全的,何必自己动手拆。”
我问,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这样挺好。你非要把名分、房子、孩子全拉进来,那就不是我想要的了。”
当天夜里他的消息又软回来:想清楚,别拿一时情绪赌一个家,市集的票我先留着。票我没要,联系也还没断。只是我头一回把他的话从头到尾重读了一遍——他拒绝的不是我的婚姻,是婚姻之后所有要落地的部分。
周六下午,同组参展的秦悦约我喝咖啡,她拍的是老城区拆下来的店铺招牌。她把手机推过桌面,屏幕上是一个我熟悉的词。
方叙发她的:“你拍的东西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呼吸感。”我自己的聊天记录里,这三个字在几乎同一个位置。再往下,邀约的句式也像:看展,去他朋友的工作室,单独。
秦悦说她年初离婚,前两个月刚办完手续,跟方叙提过想认认真真处一处,他从那之后回复越来越慢,两周没再约过她。“我不是要管你的事。”
她搅着咖啡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收到的那些话,不是只写给你一个人的。”
我约方叙在展馆对面的快餐店见面,坐下没几分钟就把截图摆出来。秦悦的“呼吸感”,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他看了两秒,没有辩解截图的真假。
“我没骗过你什么,”他说,“对你我是真心的。”我问,那她呢。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后来反复想起的话:“单身女人处两三个月就要结果,要名分,要你负责到底。已婚的才懂分寸,互不添麻烦。我这种人,不适合单身的人。”
他说得坦率,坦率得像在讲一条行业惯例。我关掉屏幕站起来:“展览的对接你不用管了,我跟主办方换人。展我照参,作品是我的。”
他在背后说了句至于吗。我没回头,出门就把他的消息设成不接收。私人这一层,到此为止。
周一我按流程提交更换对接人的申请,文化站派了干事小许接手,方叙没提异议。周三晚上,朵朵在外婆家过夜。我等蒋诚把这个月的账核完,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我说,你从第一条往下看,我一件一件讲:社区摄影展我投了稿,瞒着你;策展人叫方叙;我们单独见过几次;布展那晚,我在储物间接了他的吻;之后三个星期,我一直瞒着你跟他联系;上周六我说加班,是假的。就这些,到吻为止。你没看完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他从头到尾没有大声。看到一半停下来问:“接吻,就一次?”我说就一次。他继续往下翻,翻得很慢,像在核一笔对不上的账。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屋里静了很久。
“你孤独,你拍的东西这些年没人看,这个我认,是我光顾着算钱和接送,没问过你一句。”他说,“可是孤独不是骗我的理由。你说加班那晚,我在家给你留了汤。”
我说我知道。他抬了下手:“还有一句放在前面——我不会拿房贷和接送孩子跟这事算平账,那些是我该做的,两码事。”
那天夜里他把枕头和充电器搬进了书房。我听见他打电话给装修公司,说图纸先放着,动工押后,定金别退。挂了电话,他隔着门说:“离不离婚,我现在答不了你。咨询我去,你也去。”
周五朵朵回来,问爸爸怎么睡书房,蒋诚说爸爸打呼太响,怕吵着她。她信了,转身去看动画片。这个家从外面看什么都没变:饭照做,孩子照送,房贷照扣。只是书房多了一床被子,装修群的消息停在十月。
咨询做了三次。头两次像在各自陈述案情,第三次才谈出东西。咨询师是位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不快,多半在复述和提问。蒋诚说:“她讲孤独。我不是不能懂,我这些年下了班是家长群,周末是接送,我也……”
他停住,换了个说法:“不是比谁更委屈。骗我这件事,得她自己认,跟她孤不孤独没关系。”轮到我,我说:“我不要求你现在原谅我。但摄影这件事,我不想再收起来了。我要一段时间,不会被随时挪走的时间。”
咨询师没有裁判谁对谁错,只问我们各自能给出什么、想要什么,一条一条落下来:我和方叙保持断联,展览事务只走小许,万一有避不开的接触,当场如实说明;蒋诚不查我的手机,也不用突击检查代替他自己的判断;两人各留一块固定的个人时间,他周日上午打球,我周六上午拍照;每周留一晚,不碰账单不谈孩子,哪怕头几次坐下来无话可说;离婚先不提,三个月后回头看。
蒋诚补了一句:“这不叫和好。”咨询师问那叫什么。他想了想:“叫先把日子过明白。”我说我同意。散的时候,我们把这几条各自记进手机日历,像记一笔要还的钱。
展览在周六开幕,对接全走小许,比我预想的顺。我的组照挂在东墙,“白汽”排第一张,展签上是我自己写的一行:凌晨五点四十,巷口。
按家里的安排,上午是我的个人时间,蒋诚送朵朵去上美术课。他之前没说来不来,我也没问。闭馆前一小时,我在展厅那头听见熟悉的声音——朵朵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找我,蒋诚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她的画袋。
他没有先来找我,从东墙第一张看起,看得很慢,在“白汽”前面站得最久。“这是后街那家粥铺?”他问。我说是,给朵朵买粥那次。他点点头:“那时候我们也来过,你非说自家熬的更稠。”
我站在旁边没接话,眼睛有点热。朵朵踮脚念展签:“凌晨——五点——四十!妈妈你起这么早!”我说拍完就回家熬粥了。蒋诚从最后一面墙看回来,看了看表:“周四咨询我照去。”
停了停又说:“下周六你拍照,我送完朵朵就走,你自己安排。”他没说我原谅你了,也没说我们没问题了。我也没有问。
闭馆广播响的时候,朵朵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开车回去的路上没什么话,等红灯时他伸手把出风口往上拨了拨,怕风吹着孩子。
到家他照旧进了书房,门虚掩着,灯亮到十一点多;装修群还是静的。我哄朵朵睡下,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下面那道光。我关掉客厅的灯。日历上,周四晚上的咨询提醒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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