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在公园相亲角说出来的,当时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真心找老伴的,还有几个拿着小本本替儿女登记的。我说完这句话,旁边几个老太太眼神就变了,有的撇嘴,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还有个穿红毛衣的阿姨直接拽了我一把:“大妹子,这话你也敢往外说?”
我怎么不敢说?我今年五十五,退休金三千二,身体没大毛病,一个人住在七十平的老房子里,夜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滴水的声音。老伴走了五年,头两年我连他睡的那半边床都不碰,被罩都没换过,总觉得他还在。后来有一天我半夜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片冰凉,我才忽然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那之后我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想他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领结婚证,想他冬天把我脚揣怀里暖着,想他最后那半年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还拉着我的手说“你以后要好好的”。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好的?你都不在了,我怎么好好的?
儿子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找个伴吧”。我说找什么伴,都这把年纪了。他说妈你才五十五,人家八十的还找呢。我骂他没正经,挂了电话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能夹死蚊子,腰上的肉松垮垮的。我叹了口气,把镜子扣过去了。
可是身体不骗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说不上是心里空还是身上空,就是浑身不得劲,翻来覆去,把床单都拧成了麻花。有时候做梦,梦见老伴还活着,梦里他搂着我,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醒来枕头湿一片。我跟老姐妹聊天,她们说“都这岁数了还想那事,羞不羞”。我就不明白了,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一个人久了想有个伴,怎么就叫羞了?
去年秋天,我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了老周。老周六十二,退休教师,老伴也是病走的,比我还早两年。他跳舞的时候总站我右边,说我节奏感好,带着他跳不累。我知道他那点心思,他看我眼神不一样,跟那些单纯来锻炼的老头不一样。有一回跳完舞,他递给我一瓶水,瓶盖都拧松了,说“你手劲小,我帮你拧开了”。就这么一句话,我鼻子忽然酸了。老伴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我拧瓶盖的,他走了以后,我买过一瓶罐头,拧了半小时没拧开,最后拿菜刀撬的。
我跟老周开始搭伙过日子,没领证,就互相有个照应。他早上给我带豆浆油条,我中午给他做手擀面。他帮我修好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我把他那件掉了扣子的外套补好了。晚上我们各回各家,有时候他发微信给我,就一个字“睡了吗”,我回“没呢”,他再发个笑脸。就这么简单。
可这事让儿子知道了。他从省城赶回来,进门就沉着脸:“妈,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一出,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说我又没偷没抢,正大光明找个伴怎么了。他说你要找就正经领证,这么不明不白地来往,像什么话。我说领证?你周叔有房子,我有房子,领了证以后财产怎么算?你周叔的儿子能愿意?你愿意?儿子不吭声了。
真正闹起来是上个月。老周晚上来我家,我们关了灯躺着说话,说着说着就搂在了一起。那把年纪了,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就是抱着,感觉对方身上的热乎气,证明自己还活着。可偏偏那天儿子没打招呼就回来了,拿钥匙开了门,客厅灯一亮,他站在卧室门口,脸都绿了。
他摔门走了,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妈你要是再跟那个老头来往,以后你老了别找我。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上午。老周来了,看见我眼睛肿的,什么都明白了。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要不……就算了吧。”
我抬头看他,他眼眶也红了。我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晚上一个人睡得着吗?”他愣了愣,摇摇头:“睡不着。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睡。就想着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喘气也行。”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我这一辈子,二十岁嫁人,伺候公婆,拉扯孩子,伺候老伴,老伴走了又带孙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跟老伴亲热,那是尽本分,是生孩子过日子。现在老了,想要个人抱着睡,想要夜里醒了有人说说话,怎么就成了老不正经?
第二天我把儿子叫回来,我说你坐下,妈跟你好好说。我说你爸走了五年,妈一个人睡了五年冷被窝。你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两天,剩下的三百六十天,妈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妈不是要给你找后爸,妈就是想有个人,冬天给妈暖被窝,夏天给妈扇扇子,妈生病了有人递杯水,妈半夜醒了有人说句“别怕,我在呢”。这有错吗?
儿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问:“那周叔对你好吗?”我说好。他又问:“你们领证吗?”我说不领,就搭个伴,互相照顾。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们注意身体。”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注意身体,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比什么情话都中听。
现在我跟老周还是搭伙。白天一起买菜做饭,晚上有时候他住我这儿,有时候我住他那儿。他儿子也知道,没说什么,过年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阿姨新年快乐。我回了个笑脸。
前几天公园里又有人议论,说那谁谁跟那老头不清不楚的。我听见了,走过去说:“大姐,我今年五十五,老伴走了五年,找个伴不丢人。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她讪讪地走了。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糙,跟老伴的手一样糙。我攥了攥,心里踏实。
夜里他搂着我,我枕着他胳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他说:“秀兰,你说咱俩还能过几年?”我说过一年算一年,过一天算一天。他说那咱好好过。我说好。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跟老伴当年一个频率。我在心里说,老头子,你别怪我。你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的,我现在好好的呢。有人疼,有人暖,有人陪着说话。你在那边也找个伴吧,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