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彩票店的，一天的营业额才 1100 多块

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这中间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坐着，看门口那棵树。有人进来说买十块钱的，我打票，找钱，他走了，我又坐下。这就是我的一天，也是我快五年里的几乎每一天。

营业额这个东西，外行人看不懂。一千一的流水听着还行，可这里面的账不能细算。一张票卖两块钱，我留的提成就那么几个点，剩下的钱第二天全要交上去。等于我忙一整天，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可能也就百来块，生意差的时候连这个数都摸不着。

有人跟我说，那你干吗不换个活儿。说这话的人，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一样长的。我这条腿小时候就不行了，走路得扶着点东西，站久了会晃。你能想象我去面试，人家第一眼先看我的腿，然后客客气气说回去等通知的样子吗。我不用去想，我经历过。

所以我才说不敢随便换。不是不想，是这两个字在我这里分量不一样。别人换工作，失败了还能再找，我换工作，万一那个店黄了，我可能就得在家里坐吃山空。

开店之前我在一个亲戚的手底下做过几年，坐着干活的，管点账。那时候我就发现，坐着能干的活太少了。数来数去，修手机的、做客服的、开店的，就这几样。修手机要学，客服要考试，开店要本钱。我手里的钱刚好够盘一个彩票店，就这么定了。

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说不上对，也说不上错。它至少让我这五年有地方去，每个月有几千块进账。但你问我甘心吗，我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生意是怎么越来越差的，我大概能说出个一二。头两年还好，每天两千多的时候不少见，周末能冲到两千七八。那时候店里有个老主顾，退休的，每个礼拜固定来买几十块，风雨无阻。后来他大概有小半年没来，再来的时候说他儿子让他少买点，他买得确实少了，再后来就真的不来了。

像他这样的，不是一个两个。这五年里，我眼看着熟脸一张一张地少下去。新脸也有，但新脸买得少，两块五块地买，买个念想。老主顾一走，一个能顶几十个新脸的量。

我心里有个数，中老年人是这行的基本盘。年轻人偶尔来一两次，买个热闹，中不中都无所谓，人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不会惦记。真正天天惦记的，是那些手里有点闲钱又觉得日子缺个盼头的人。这几年这种人的钱包也在缩，我看得清清楚楚。以前有人一次买一百的，现在改成五十，五十的改成二十。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了。

房租倒是没客气过。合同每两年一签，每签一次就往上跳一截。我跟房东提过我的情况，他嘴上说理解，数字一分没让。理解归理解，钱归钱，这个道理我早想明白了。所以我的实际收入是两头挤的，流水往下走，成本往上走，中间那条缝越来越窄。

我算过一笔账，不敢细算。细算了你会发现，把时间成本算进去，我可能还不如去干一份管吃管住的活。可管吃管住的活，要站着的多。我的腿站不了。这笔账就算不下去，卡住了。很多事在我这儿都是这么卡住的。

店里最难熬的不是没生意，是下午两三点到五点那一段。上午有几个顺路买的，傍晚下班的人会路过，就中间这段，整条街都空了。我坐在那儿，手机刷到没得刷，就看着马路对面的招牌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慌一下，想着五年了，十年后我还在不在这么坐着。

我媳妇劝过我，说要不把店转了，她多打一份工，我在家接点线上的零活。她说话的时候很小心，怕伤我自尊。我知道她是一片心，但那话听着还是不好受。我一个男人，让媳妇养着，这关我过不去。哪怕嘴上说新时代了不计较这个，心里那道坎是真坎。

所以我嘴上答应她考虑考虑，实际上一拖再拖。拖到她自己也不提了。这可能就是我们家的相处方式，谁都不把话说死，事情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至少不会更坏，我们俩都默认了这个逻辑。

常来店里的有个跑外卖的，比我小十来岁，每天下午四点多来买五块钱的。他说他就买这一注，买完就踏实了，跑单都有劲。我不太信买一注能有什么劲，但我信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吊着。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师傅，我不指望中，我就指望每天都有个万一。

这话听着像玩笑，细想挺吓人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每天跑十几个小时，支撑他的东西是五块钱的万一。我说不好这算乐观还是算没办法。可能两者是一回事。

我自己也买，行内人买得都克制，知道那个概率是什么量级。我买它纯粹是因为不花钱——从我的提成里扣。一个月买个几十块，中了小奖就当白捡。这是这个行当给我的唯一福利，我领得心安理得。

要说这五年我学会了什么，最大的一个本事是看人。推门进来的，什么人什么心态，三句话我就有个大概。有的是路过随手买，有的是天天来定点买，还有一种，眼睛里有股急的东西，那种人买起来没数，一百一百地打。碰上这种，我有时候会多一句嘴，说少买点，买着玩就行。有人听，有人不耐烦，说你管我。

不耐烦的那位，后来我真的没再劝过。不是怕得罪客人，是发现劝没用。那种急的人，他不是不懂道理，他是被什么逼到这来的，我一张嘴拦不住他背后那股劲儿。我能做的就是不给他赊账，店里的规矩，现钱买票。这条规矩救过他几次，也仅仅是几次。

有一次一个女的，三十多岁，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她不买，就坐着。快关门的时候她买了二十块钱的，然后问我，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得信点啥。我说我不知道，我这条腿信了半辈子也没见它好。她笑了，说了句也是，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种事在我这行很常见，一张脸来了，聊几句，走了，永远消失。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消失的人，是转运了不需要这个万一了，还是连万一都买不起了。两种可能我都想过，哪种都让人不好受。

竞争也是有的。前几年这条街就我一家，后来隔了两条街新开一家，装修比我新，门口摆着摇奖机。我去看过一次，人家灯亮，地砖白，我的店是老装修，墙皮都黄了。回来的路上我想，客人的腿长在人家身上，我拦不住。后来确实少了一部分客人，但也留下一部分。留下来的跟我说，习惯了，懒得换地方。

习惯这个词，救了我，也困着我。客人因为习惯留在我这，我因为习惯留在店里，这条街因为习惯维持着原样。大家都在原地，谁也不敢先动。

去年有个做短视频的小伙子来拍过我的店，说想拍点小店老板的故事。拍之前问我月入多少，我说这个不方便讲，他说行那就拍日常。拍了一下午，我坐着，来人我打票，没人我坐着。剪出来几分钟，配了伤感的音乐。发出去听说有点播放量，评论区一堆人说加油。然后呢，没有然后。第二天七点半，我照旧开门。

我不怪他，他也是干活的。我只是那天明白了一件事，别人看你的难，看两眼就走了，只有你自己得天天跟它住一块。这事想通了反而踏实，至少不用指望谁来懂。

身体这几年也有新毛病。坐着不动的时间太长，腰椎出了问题，有一回疼得直不起身，是媳妇来店里帮我关的门。去医院看，大夫说要多走动。我听了想笑，我这个店，走动的余地就是柜台到门口那几步。大夫的建议对正常人成立，对我不成立。这世上很多正确的建议，都是给正常人的。

我后来自己在店里想办法，柜台后面垫了个矮凳子，能靠着就靠着。下午没人的时候，我扶着柜台在店里走几个来回，一天凑合走个千把步。腰好点了，但腿因为走得多，晚上回去得拿热水敷。这就是我的平衡术，按住一头，另一头就得冒出来。

孩子上初中了，开销眼看着往上走。补课的钱，吃饭的钱，换季衣服的钱。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我们俩的收入加起来，紧巴巴地能把日子糊住，糊住的意思是不欠账，但也存不下。孩子将来上高中、上大学，那笔钱在哪，我不敢想。不想的时候日子能过，一想就睡不着。

有一回孩子问我，爸你一天能挣多少。我说你猜，他猜了个数，是我实际的三倍。我没纠正他，就嗯了一声。他挺高兴，说爸咱家还行啊。我说行，行。那天晚上我关店门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

也不是没想过翻身的路子。同行的群里有转行的，有人去开了棋牌室，有人去做早点摊。做早点那个跟我说，累是真累，凌晨三点起，但挣得比开店多。我问他要不要雇人，他说雇人就没利润了，全靠自己扛。我看了看我的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凌晨三点，站六个小时，这两条里我一条都够不上。

棋牌室我倒是动过心，坐着就能干。可一打听，证不好办，隔壁区去年关了好几家。这个口子今天开明天关的，我不敢把仅有的本钱押上去。我这个条件，输一次就没了翻身的资格。身体健全的人常说富贵险中求，他们不知道，没资格冒险的人，稳重不是美德，是唯一选项。

所以转来转去，我又坐回了柜台后面。这五年里我大概动过四次转行的念头，每次都是想一圈，回到原点。原点最大的好处是它还在。哪怕流水从两千多掉到一千一，它还在，我还有地方坐，还有事干，还有几百个老主顾隔三差五来买二十块钱的万一。

我有时候会琢磨，一家店一天一千多的流水，放在全国得有多少家跟我一样的。这个数我算不出来，但同行群里哀嚎的声音我听得见，都在说难。都在说再撑撑看。撑这个词用得很准，不是经营，不是发展，就是撑。撑着撑着，有人撑出去了，有人还在这儿。

前几天那个跑外卖的小伙子来，还是下午四点多，还是五块钱。他中了个小奖，两百块，高兴坏了，说要请我喝东西。我说不用，你自己留着。他说师傅，我跟你讲，我买两年多了，中的加起来还没我买的多。我说那你还买。他说买啊，不买的话，那两百块我从哪来。

我半天没接上话。这话粗听是抬杠，细品是对的。他花的钱买的不是概率，是那个“万一轮到我”的瞬间。这个瞬间在别处他要花更大的代价才买得到。我站在柜台里面卖了五年这个瞬间，今天才被一个买主一句话点破。

那他到底亏没亏呢。按账算是亏的，可他跑单的时候确实有劲，这个劲是真的。我总不能跟他说你的劲是假的。劲这个东西，来路不重要，管用就行。我自己那条腿疼了半辈子，不也是靠着店里这点事撑着的么。

晚上九点关门，我锁卷帘门的时候，手在锁上停一下，是这个店的仪式。锁上了，今天就结束了，明天七点半再拉开。五千个这样的动作我都做完了，往后还有多少个，不知道。有一回锁完门，我扶着墙站了会儿，忽然想不起来这一天有什么事发生。想来想去，就是来了几十个人，打了几十张票，我坐了一天，腰疼。

媳妇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方面的，她说我话越来越少了。我说不用，我就是累。累这个理由是真的，累到不想解释别的。她也累，我们俩累到一起，就都不提了。

我承认我有时候会怨。怨那条腿，怨这个店，怨自己当年没有别的路。但怨完第二天照样七点半开门，卷帘门哗啦一拉，天亮了，该干嘛干嘛。怨这个东西在我这儿过不了夜，不是我心宽，是我没空养着它。

现在最实际的念头就一个，撑到孩子成年。这中间要是流水再往下跌，我就再把开销往下压一格。压到不能压了再说不能压的事。我这个人没什么大计划，走一步算一步，这五个字以前听着像没出息，现在我觉得，能走一步算一步的人，起码还有下一步可算。

昨天下雨，店里一下午就来了三个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听雨，忽然想起刚开店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一个老主顾坐在我这儿躲雨，聊了一下午。他说小伙子，你这个店，饿不死，也吃不饱。我说那不白开了。他笑，说你以后就懂了。

我现在懂了。饿不死，吃不饱，说的不只是店，是我这五年，也可能是我往后的日子。你问我服不服，我不服。你问我改不改，我改不动。这两句话搁在一块，就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全部原因。

明天七点半，门还是会拉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