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长白山林区有一种叫明子的东西，不仅可以用来照亮周围

长白山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每到十月，这座横亘在吉林东南部的巨型火山体便进入漫长的雪季，全年平均降雪天数多达一百八十天，积雪天数超过二百五十天，主峰白云峰海拔两千六百九十一米，山顶环绕着十六座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奇峰。

在这片全年气温低至零下八点四度、最低可达零下五十度的严寒地带，太阳一旦沉入林海，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颜色——黑。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长白山的密林深处埋藏着一种可以燃烧的木头。

它从腐烂的松树根部被刨出来，劈成筷子粗细的条状，用一根火柴点燃，便能持续燃烧两个小时，火头硬而猛，连风都吹不灭。

可也正是这种东西，每年都要烧掉几间屋子，甚至要过人的命。

长白山盘踞在中国吉林省东南部，是中国东北海拔最高、喷火口最大的火山体。

这座山拥有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生长最良好的温带原始森林生态系统，植被按海拔高度依次形成阔叶林、针阔混交林、针叶林、岳桦林和高山苔原五个分布带。

北坡海拔六百至一千二百米为针阔混交林带，一千二百至一千八百米为针叶林带，一千八百至二千一百米为岳桦林带，再往上则是高山苔原带和寒漠景观。

在针叶林带中，红松是绝对的主角。

红松俗称果松、海松，树干可高达四十余米，是东北林区最珍贵的树种之一，它能分泌出一种粘稠的液态分泌物，俗称松脂，这种树脂多集中在树根和树杈处，燃点极低，遇火即燃。

红松的寿命很长，但死亡的方式也很多。

树干高大，容易受到大风和雷电的袭击，加之老龄红松根基多腐心，死亡率很高。

红松因各种灾害枯死倒伏后，在阴暗潮湿的森林中被树叶逐年覆盖，埋入地表腐殖层下，浓稠的松脂油便慢慢渗透进木质纤维之中。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历经数百甚至上千年。

松树枯死后，其富含的油脂渗透于木质之中，经过长时间的地质时期，饱受水蒸汽的侵蚀，油脂聚合部分与木绺丝相互交融，最终形成浑然一体的物质结构。

这就是松明子。

在文玩界，松明子有一个更华丽的名字——琥珀木，或者“北沉香”。

但“北沉香”这个称谓是近年商家炒出来的新名词，从古至今并无历史文献记载，与名贵沉香也无实质关联。

真正懂行的林区人只叫它“明子”。

松明子形状不一、形态各异，色泽呈黄红色，纹理美观，腐蚀时间越长，颜色越深，一般可分为黑红、大红、橘黄等色。

它质地坚硬，不怕潮湿，表层通常含油量不高，油脂主要集中在中心部分。

长白山茂密的原始森林，是松明子产量最高、质量最好的产区。

松明子可以分为两大类：低海拔松明子和高海拔松明子，分界线大约在一千米。

海拔一千米以下的低海拔松明子色泽暗淡、不够透亮，油脂成分较低，但优点是易于加工；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海拔松明子则色泽明晰、含油量高，加工打磨之后光亮如镜，是当地人取火照明的最佳选择。

红松本身的结构差异也决定了松明子的品质高低。

一棵红松的树干、树枝、树根，含油量各不相同。

树干形成的明料体积最大，纹理多呈现规则的斑马线，但木质较软、密度低，山民多用来引火；树枝形成的丁料密度最大、油性稳定，适合做手把件和手串；而树瘤形成的包料则花纹最为丰富，有闪电纹、满留疤、蚂蚁腿等形态。

从油性稳定性和密度上排，丁料最优，包料其次，板料最末。

在长白山的林区，找松明子是一项季节性的集体活动。

每到夏天的雨季结束后，当地村民便一窝蜂涌向长白山，去寻找生活必备的松明子。

而到了冬季，上山拉柴禾的爬犁队还有一个捎带的任务——采明子。

采明子是个挺费力的活，有的明子就是个腐烂的树桩，看起来很不起眼；有的则隐约埋在雪地里，不好找且冻得结实。

虽然明子表面看起来已经腐烂，但里面的部分却坚硬得很，要用斧头和手锯慢慢砍拉。

锯明子最好用弯把锯，有的明子油性大，锯一会就会被松油沫子黏住拉不动了。

冬天虽冷，干这活的人狗皮帽子和手闷子一会就戴不住了。

埋在雪地里的明子整起来更费劲，要用斧头一点点把冻土刨开，将明子暴露出来才行。

采回来的松明子潮湿粗劣，不能马上使用，要在山上就清理掉腐土，去除腐烂的杂质，留下能做明子的部分用爬犁拉回家，然后竖在樟子旁或放在柈子垛上暴晒。

晒好的明子用斧子砍成约半尺长、拇指宽的小条块状，装在筐里放在下屋棚子或锅台旁，烧火做饭时就可以取用了。

如果要用来照明，工序还要再细一步。

将大块的松明子劈开，再削成筷子大小的木条，使用时用火柴直接点燃即可。

一根筷子长的松明子可以燃烧两个小时。

松明子富含松脂和萜烯类挥发性成分，燃点低至约二百五十摄氏度，远低于普通干木柴的三百五十摄氏度以上，燃烧时释放稳定热流，不爆裂、少黑烟，火焰温度可维持在六百度左右持续五到八分钟。

古代称之为“无烟烛”或“山火芯”，自宋代起就被樵夫和窑工用作引火介质。

但“少黑烟”并不等于没有烟。

松明子燃烧时释放出的黑烟量依然相当可观。

点松明子的家庭，屋顶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如果遇到阴雨天，松明子冒出的黑烟更多，有时还熏得人满脸黑灰，很不容易洗掉。

在一些地方，松明燃起来烟很大，熏得人鼻孔变黑、双眼流泪，还把四周墙壁和楼板也熏得发黑。

在民国时期的东北林区，松明子的主要用途是照明和取火。

那个年代，一到深夜，贫富差距就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权有势的家庭点亮电灯，虽然灯光微弱，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还有一些家庭点汽油灯，那是从西方传来的洋玩意；最多的是煤油灯，火苗闪烁，黑烟直冒，呛得人止不住打喷嚏。

但在东北地区，很多家庭连一盏煤油灯都没有，他们不用摸黑，靠的就是松明子。

京剧《智取威虎山》里有一句台词：“山里点灯，山外点明子”，说的就是它。

松明子引火的本事，林区人没有不佩服的。

手指大小的一小块明子就可以轻易引燃柈子，火头硬而猛，风都不易吹灭。

做饭时，先在灶台中把木柴搭起来，然后点燃一小块松明子送入木材底部，不到一分钟木材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如果木材是湿的，也可以多放点松明子，先让它自行燃烧，将湿木材烤干之后就可以了。

但正是这种“太好烧”的特性，让松明子成了火灾的常客。

几乎每一年，林区都有松明子引起的火灾。

据当地村民讲述，有一年一户人家来了远方亲戚，在准备做午饭的时候亲戚帮忙生火，但她不知道灶台旁的松明子是专门用来引火的，于是将一筐松明子全都当成柴火烧了。

结果火势猛起，一股浓浓的黑烟从烟囱中冒出去，还伴着火苗。

这家人急忙泼水灭火，但松明子都是油脂，倒水根本不起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烟囱上空蹿起一米高的火龙，整整烧了一个小时。

这只是松明子火灾中较为轻微的一例。

更大的危险来自林区本身。

长白山的木刻楞房屋全部由原木建造，以粗细长短相同的树干卯榫相扣为墙，这种建筑冬暖夏凉，但一旦着火，整栋房子就是一堆现成的柴禾。

松明子燃烧时温度可达六百度，且因为富含油脂，水泼上去不仅灭不了火，反而会让油脂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

在林区，每年因使用松明子不当而引发的火灾，烧毁的不仅仅是房屋，有时还要搭上人命。

然而，松明子的危险并不仅仅在于火灾。

对于直接接触它的人来说，松明子中的树脂酸和松节油类物质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刺激性和致敏性。

对大多数人来说接触无碍，但敏感人群接触后可能出现皮肤过敏反应，使用时应戴上厚实的手套，穿长袖衣物，尽量在通风处操作，用完后及时洗手。

一九四二年，日伪当局强令各县民众进山采集松明子，在濛江县城河南建成兴油商会制油所，俗称“明子油公司”，年产松香油三百二十吨，其他副产品七百四十吨。

日本侵略者在东北大肆掠夺木材，大批珍贵的红松被砍伐，加上林区居民长年累月将松明作为引火之物，炼油厂提炼松香，大量松明子被毁于炉火之中。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二十世纪中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林区的照明方式开始发生变化。

煤油灯逐渐进入林区家庭，虽然煤油燃烧时会产生黑烟和刺鼻气味，但亮度比松明子高出许多，一盏煤油灯可以相当于四五盏豆油灯的亮度，而且使用方便。

到了七十年代，煤油灯在中国逐步退出日常照明领域，至九十年代末已基本告别历史舞台。

电灯的到来则彻底终结了松明子作为照明工具的历史。

吉林省长白县从一九五八年开始兴办小水电，到六十年代末期基本实现了村村通电，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户点上了电灯，改变了“夜点明子满脸黑，人推磨杆满头汗”的状况。

长白山林区的居民终于告别了被松明子黑烟熏黑屋顶的时代。

但松明子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如今，松明子被加工成手串、摆件等工艺品，具有一定的观赏和收藏价值。

在黑龙江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根雕制作技艺中，北沉香（松明子）被列为选材树种之一，其工艺秉持“七分天成、三分人工”的核心理念，造型雄浑大气，充分保留木材天然肌理。

松明子经清洗打磨，可按照原始形态加工成造型各异的艺术品。

在工业用途上，松明子可进行干馏得到松根原油，经静置分离后上层得松根轻油，下层得松根焦油，是重要的林化产品原料。

吉林省白山市还在二〇一八年一月成立了琥珀木协会，专门推动长白山琥珀木产业的发展。

那些曾经被当作引火柴烧掉的“明子包”——也就是油脂最多、暗红透亮、燃烧时火力最猛烈的松木疙瘩，如今成了文玩爱好者手中的珍品。

一件小摆件或者一串明子手串，价格可达上千元，稍大一些的作品甚至上万元。

松明子从灶台走进了展柜，从引火的工具变成了被观赏的物件。

但它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它依然是那种油性十足的木头，遇火就着，烧起来火力猛得连水都灭不掉。

只不过今天的人不再需要用它来照亮黑夜，所以它的危险也就不再被提起。

长白山的雪依然每年十月准时落下，积雪覆盖了那些腐烂的树桩，也覆盖了那些曾经被松明子照亮过的夜晚。

在那些老木刻楞房子的墙壁上，黑烟熏出的痕迹还依稀可见，像是一层薄薄的年轮，记录着一种木头和一代人共同度过的漫长黑夜。

而今天，在林区的某些老房子里，灶台旁的筐中或许还放着几根松明子，不是为了照明，也不是为了引火，只是老辈人习惯了让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放点什么。

火柴划过的瞬间，黄色的火焰从松明子的纹理中升起来，带着松香的气味，照亮厨房的一角，然后慢慢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