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五点十七分,我在陈屿的宾馆客房里醒来。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校友群里已经有三百多条消息。最上面那条视频被人反复转发,标题只有一句话:
“林知微和男闺蜜,聚会后的私密时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没先看视频。
陈屿睡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外套盖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合上的打火机。他不抽烟,只是紧张的时候喜欢反复按那个小盖子。
我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
衣服没换,鞋放在床尾,鞋带被重新系过。我的包在椅背上,里面的钥匙、纸巾、口红,一样没少。
视频已经自动播放。
画面里,我挽着陈屿的胳膊走进宾馆走廊。灯光很暗,他低头贴近我耳边,说了什么。下一段,是我推开一扇门。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眼,像在邀请谁。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退出群聊,给周砚川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陈屿醒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了我一会儿,先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昨晚打给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找个能关门的地方。”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指甲碰到了耳垂上的小银圈。那是周砚川去年买给我的,我戴了很久,耳扣已经有点松。
“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你没碰我?”
陈屿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
“你希望我碰,还是不希望?”
“别绕。”
“那就是没有。”
他说完,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碰出很轻的一声。
我拿起包,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时,陈屿突然说:“知微,视频不是完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回头。
他揉了揉眉心,像昨晚一直没睡。
“你进房间之前,把手机塞给我了。你说,别让周砚川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看。”
他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视频更脏。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我和周砚川中间,落在这间客房里,也落在我过去几年努力维持的婚姻上。
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停了几秒。
我说:“我要回家。”
陈屿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他不会开门。”
“那是我的家。”
陈屿没有再劝。他从桌上拿起我的围巾,递过来时,手指捏着围巾最脏的那一角。
“你昨晚吐在上面了。”
我接过来,系在脖子上。
“体面不是别人给我留的,是我自己咽下去的东西太多。”
我没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会吐,也没问视频是谁拍的。
天还没亮透,我一个人跑出宾馆,叫了一辆车。
车窗里映着我的脸,妆花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口红印。我用纸巾擦了几次,没擦干净。
到云栖路时,天刚亮。
我推开家门。
周砚川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两个杯子。一杯是他的,另一杯里浮着一根细细的柠檬皮。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不是回家。
像是走进了一个早就等着我认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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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砚川没有抬头。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手机横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旁边是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照片从相框里取了出来,靠在花瓶后面。
我看见了,没问。
“视频你看了?”他问。
“看了。”
“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说什么?”
“你昨晚去见陈屿,是为了讨论校友会的事情。喝多了,睡在他房间。没有别的。”
“这不是你希望我说的吗?”
他终于抬眼。
“我是在给你留余地。”
“谁的余地?”
“知微,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皮卡在杯沿,他用手指拨了两下,没拨开。
我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
“视频谁发的?”
“我怎么知道。”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点半。”
“聚会九点结束。”
“我有事。”
“什么事?”
他不回答。
我走到餐边柜前,那里摆着我们去年买的白瓷碗。最下面一只碗缺了口,我一直没舍得扔,周砚川嫌它碍眼,拿胶带缠过两圈。胶带边缘已经发黑。
他问:“你现在是在审我?”
“我在问你。”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视频已经传开了。”
“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你说你不知道。”
“你信了吗?”
他靠回沙发,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信不信重要吗?”
屋里安静了一阵。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把这几页签了,我们各自安静一段时间。”
我没打开。
“你已经写好了?”
“我昨晚写的。”
“看视频之前?”
他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很短的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时候?”
“林知微,你别抓着这些细节不放。”
“我平时不抓细节,是因为你不喜欢。”
周砚川笑了一声,没笑到眼睛。
“你现在倒知道说话了。”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持续了很久。他明明没有拿任何东西,却一直站在那里。
我打开文件袋,第一页最下面,已经盖好了章。
那一刻,客厅里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想让我们体面地结束。”
“你所谓的体面,是让我承认一件没发生过的事。”
“你没有证据证明没发生。”
“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发生。”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看见的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那你解释完整的。”
“给谁解释?”
“给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要真相,你是要我认错。”
周砚川没有说话。他走到餐边柜前,低头看那只缺口的碗,用指腹蹭了一下胶带。
“知微,别再闹了。你一直很清楚,婚姻最重要的是脸面。”
我把文件袋合上。
“不是。婚姻最重要的是,回家以后不用先猜自己会被问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
我拿起包,朝卧室走。
“你去哪儿?”
“拿衣服。”
“你还要走?”
“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吗?”
他几步跟过来,站在卧室门口,没有拦我。
我打开衣柜,里面少了一半衣服。周砚川把我的冬衣叠得很整齐,放进两个灰色收纳箱。我的旧围巾压在最下面,露出一小截蓝色边角。
那是陈屿送的。
我伸手去拿,周砚川忽然开口。
“陈屿对你就那么重要?”
我没回头。
“他至少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所以你就去他房间?”
“你又回到这句话了。”
“视频里你笑得很开心。”
“我在走廊里笑,也要向你申请吗?”
他站在门口,声音慢下来。
“你一直想要一个懂你的人。”
“是。”
“我不懂你?”
“你从来没问过。”
他看着我手里的围巾,忽然说:“这条别拿了,脏。”
我把围巾塞进包里。
“一个人若只想要我的解释,通常不是在乎真相,只是在等我承认他已经决定好的结论。”
我拉上行李箱。
滚轮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砚川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已经练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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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去陈屿那里。
我去了校友会借用的那间旧活动室。
事情已经传开,几个人看见我进门,立刻低头翻手机。桌上剩着半盒没吃完的点心,包装纸被捏成一团,没人扔。
组织聚会的许曼坐在窗边,见我进来,赶紧站起身。
“知微,你先坐。”
“视频原片呢?”
“什么?”
“昨天拍摄的全部原片。”
许曼捏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边缘反复刮。
“我没拍。”
“你负责现场。”
“现场有很多人拍,陈屿也拍了。”
“陈屿的手机在我这里。”
许曼愣住。
“他给你的?”
“他昨晚把手机交给我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视频是谁发到群里的?”
“一个匿名账号。”
“匿名账号怎么进校友群?”
“群里谁都有管理员权限。”
“包括你?”
许曼低头看向桌面。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许曼,你昨晚几点离开的?”
“九点多。”
“你看见我和陈屿去宾馆了吗?”
“看见了。”
“看见我们进房间?”
“看见你们进走廊,后来……后来我就走了。”
“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因为我也收到了视频。”
“比我们早?”
“差不多。”
“差不多又是什么时候?”
许曼没回答。
门外有人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一向怕别人看见自己被牵扯进麻烦里,读书那会儿也是这样。聚会迟到会提前发消息,吃饭时不抢最后一块点心,连拒绝别人都要先笑一下。
她不坏,只是太怕被排除在外。
我说:“我不需要你替我作证。你只要告诉我,谁拿到了完整视频。”
许曼咬了一下嘴唇。
“周砚川。”
我没动。
“他来过?”
“你们刚到的时候,他就来了。”
“他不是说临时有事?”
“嗯。”
“他跟谁说话?”
“我不知道。”
“许曼。”
她抬起脸,声音很轻。
“他问我,视频什么时候能剪出来。我以为你知道。”
屋里像有人把空调关了。
我看着她。
“你说剪出来?”
“我只是听见这句。”
“谁在剪?”
“一个做现场记录的同学。周砚川说,大家都在拍,不能让你被乱七八糟的人误会。”
我笑了一下。
“他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许曼没笑。
“知微,我昨晚本来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没说?”
“因为他后来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想离开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你知道。”
她的眼圈慢慢红起来。
“我知道你去年把简历投给了外地的机构。我还知道你把书房的钥匙交给陈屿保管。可那是你的事。”
我抬眼看她。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喝醉那次。你让我帮你找外套,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
“你没问我?”
“你那时候一直说,别让周砚川知道。后来我就没问。”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活动流程表,右下角贴着一小截蓝色胶带。
“这是昨晚摄像的人留下的。原卡里有一段没剪的视频。”
“原卡呢?”
“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许曼伸手按住额头。
“周砚川。”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沉默许久,忽然说:“因为我怕你回去找他。我怕你们和好了,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像个多嘴的人。”
这句话说得难看,也诚实。
我没有骂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别去找周砚川。”
我回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
“你去活动室了?”
“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周砚川拿了原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屿。”
“知微,先回家。”
“我刚从家里出来。”
“那就再回去一次。”
“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当成需要被安排的人?”
“不是。”
“那你告诉我,视频后面是什么。”
他停了很久。
“后面有你说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周砚川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回家就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许曼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拿走那张流程表。
蓝色胶带的一角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像是从我们家书房那只旧文件盒上撕下来的。
那只文件盒,周砚川从不让我碰。
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他们都在替我保管真相,只有我被关在真相的门外。”
走出活动室时,我给周砚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家拿剩下的东西。”
他过了很久才回。
“好。”
只有一个字。
像有人把门从里面打开,等我自己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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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回到家时,周砚川不在客厅。
玄关的鞋柜门半开着,里面少了一双他的皮鞋。桌上的两个杯子还在,柠檬皮已经干了,贴在杯壁上。
我把包放下,先去书房。
书房门锁着。
我拿出钥匙,插进去,没转动。
锁被换了。
周砚川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那件灰色毛衣。
“你回来拿什么?”
“拿书。”
“哪些书?”
“我的。”
“书房里的东西我整理过了。”
“打开门。”
他没有动。
“你拿原卡做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早就想过我会问。
“什么原卡?”
“许曼告诉我了。”
“她知道什么。”
“你问她,视频什么时候能剪出来。”
他笑了一下,眼神却没有温度。
“她的话你也信?”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去参加一个无聊的聚会,还要被你审问?”
“你让人剪视频。”
“我只是让人把现场记录整理一下。”
“整理成我和陈屿进客房。”
“你们不是进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拉了几下门把手。
“钥匙给我。”
“知微,别这样。”
“钥匙。”
“书房里都是我们共同的东西。”
“所以你换锁?”
他把毛衣放到沙发上,走到我面前。
“我没想把事情做绝。”
“你已经做完了。”
“你昨晚跟陈屿去了宾馆。”
“我喝多了。”
“你可以不去。”
“是,我可以不去。我也可以不回这个家。”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重,只是挡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很快松开,像被烫到。
“我不是要拦你。”
“那你站开。”
“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那段视频是什么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别人房间是什么感觉?”
“你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陈屿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你们之间总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盯着他。
“你派人跟着我?”
“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家。”
“你所谓保护,就是把我剪成一个不清不楚的人,再让所有人来审判我?”
“你如果没有做错,为什么怕别人看?”
“因为别人只看你给的那一分钟。”
他没说话。
我转身去拿包,桌上的相框被我碰倒。玻璃没有碎,后面的纸板却滑开了。一支很小的录音笔掉出来,滚到地毯边。
我弯腰捡起。
周砚川脸色变了。
录音笔上缠着一圈蓝色胶带。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杂音,接着传来周砚川的声音。
“视频不要全部发,留到她自己回家再说。”
另一个男人问:“要不要把陈屿的脸打码?”
周砚川说:“不用。她最怕别人知道的,就是他。”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房间里很安静。
我又按了一遍。
周砚川没有伸手抢,只是看着那支录音笔。
“你录了我多久?”
“不是我录的。”
“那是谁?”
他不回答。
“你让谁剪的视频?”
“我没有想过会传出去。”
“可你知道会传出去。”
“知微。”
“你想让我怎么做?回家哭一场,承认我不干净,再把书房钥匙交给你?”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用这个?”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从去年开始就想走。你把自己的书一本本装箱,把钥匙给陈屿,把工作资料藏在他那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所以你先把我变成坏人。”
“我没有把你变成。”
“那你是在证明什么?”
他靠着门,声音低下去。
“证明你不是一个会离开我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细小的事情。
他每次问我几点回家,不是担心我。
他每次替我回答别人,不是怕我尴尬。
他把我们结婚照从相框里拿出来,也不是为了整理。
他只是想把我困在一个看起来仍然完整的家里。
我拿起旁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弯掉的绿萝藤。叶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
“钥匙给我。”
周砚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我伸手去拿,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知微,别走。”
这句话他第一次说得不像命令。
我看着他。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他松开手。
钥匙落进我掌心,硌得发疼。
我打开书房门,里面整整齐齐。我的书、文件、旧衣服,全部装在纸箱里。最上面那只箱子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我的字。
“她的东西,暂放。”
我拿起那张纸,折了两下,放回箱子里。
“你不是舍不得我,你只是舍不得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
周砚川坐到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我没有安慰他。
也没有再问视频。
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抱出去,经过客厅时,看见那只缺口的碗还放在水池里。
我停了一下,拿起它,放进了箱子。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那是我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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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屿在楼下等我。
他没有问我结果,只接过最大的箱子,抱在怀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把箱子放到地上。
“你确定要带走这只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它缺口了。”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以为你会扔掉。”
“我今天不想替别人决定东西该不该留下。”
他点了点头。
走到车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
“还你。”
“里面有什么?”
“你昨晚让我保管的东西。”
我接过来,按亮屏幕。手机没有密码,只有一个没发出去的录音文件。
时间是昨晚三点十七分。
我点开。
先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门。
“陈屿,你把手机拿着。”
“为什么?”
“周砚川在找。”
“找什么?”
“找我有没有把那份东西发出去。”
“你要发给谁?”
“我不知道。你先拿着。”
录音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陈屿问:“你要不要回家?”
我说:“不回。”
“那去哪儿?”
“找个能关门的地方。”
后面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录音结束。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陈屿站在旁边,手指又去按那只打火机。按了几下,他像突然意识到我在看,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你没有告诉我这些。”
“你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视频?”
“我解释了你会听吗?”
“你可以试试。”
“你那时候一直问我有没有碰你。”
“我只想知道。”
“我知道。”
他拉开车门,没坐进去。
“视频是我拍的。”
我抬头。
“你拍的?”
“不是我发的。我拍到你在走廊里拦住周砚川,问他是不是把书房里的东西拿走了。后来他转身离开,你站在那里笑了一下。你说,算了,回家再说。”
“那段在哪里?”
“被剪掉了。”
他从车后座拿出一台旧相机。
相机外壳有一道裂痕,镜头边缘贴着一小圈蓝色胶带。
“许曼说原卡被拿走了,其实她只看见周砚川拿走了备份卡。原卡在我这里。”
他打开相机,屏幕里的画面不清楚,却足够听见声音。
周砚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我的文件盒。
我追过去。
“你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替你收着。”
“我不需要。”
“你最近总是忘事。”
“我没忘。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在怕什么。”
视频里的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是累到没力气争。
周砚川低声说:“你回家,我们慢慢说。”
我回答:“你总说慢慢说。说到最后,就成了我的错。”
画面晃了一下,周砚川走近镜头,伸手遮住了画面。
陈屿把声音调大。
后面传来一句模糊的话。
“她自己会回来的。”
我看向陈屿。
“这是他的声音?”
“不是这句。那句是许曼录的。”
他从相机夹层里抽出一张储存卡,递给我。
“我昨晚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让我不要让他知道你手里有证据。”
“我说过?”
“你说了三遍。”
“我不记得。”
“你还说,别把完整视频给任何人。”
“为什么?”
陈屿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完整的视频里,有你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样子。”
“什么样子?”
“你在走廊里笑。你站得很直。你没有哭,也没有求他。”
他说得很轻。
“你说那样的你,周砚川最不喜欢。”
车里放着一把折叠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伞柄上粘着一根头发,我伸手拽掉。
“你昨晚为什么让我住你房间?”
“你不肯回家。”
“你可以送我去朋友那里。”
“你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
“那你呢?”
“我不是人?”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很短。
我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搬那只纸箱。
“陈屿。”
“嗯。”
“视频发出去以后,你为什么不澄清?”
“我澄清了,别人会问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现在他们也会问。”
“那就让他们问。”
他把箱子放进车里,动作不算轻,碗在里面碰了一声。
“我怕你一解释,所有人就只记住你在解释。”
我站在车门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
是周砚川发来的。
“你把那段视频发出去吧。”
下面还有一句。
“我不想再用这种办法留你了。”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陈屿把车门关上。
“住我那里不方便。我把钥匙给你,云栖路东边那套小房子,先住着。”
“你不是说只有一套?”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说过的很多话都不太可靠。”
他从钥匙圈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木牌,上面写着“二楼”。
我捏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即收起来。
许曼的电话打进来。
她哭了两声,才说:“知微,对不起。”
“你没发视频。”
“可是我把活动群的权限给了他。”
“你怕他?”
“我怕所有人。”
我靠着车门,听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
“你可以把完整视频发给群里。”她说。
“你想让我发?”
“我想看你不用再解释。”
我没有答应。
陈屿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盆蔫了的薄荷。他把它挪到一边,给箱子腾位置。
我看着那盆薄荷,忽然问:“它还活着吗?”
“你先别管它。”
“我问你。”
“活着。”
“那就带上。”
他把薄荷抱出来,叶子落了一片。
我接过来,放到自己怀里。
“我不是突然勇敢,我只是终于不肯再拿自己的沉默,替别人维持体面。”
车开出小区时,我没有回头。
手机里的完整视频停在那句“她自己会回来的”上。
我没有删除。
也没有发出去。
先让它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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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在云栖路东边住了下来。
房子不大,客厅里只放得下一张旧沙发。窗台上的灰尘很厚,我擦了半天,纸巾卷成一团,里面混着几根头发。
陈屿把我的箱子搬上楼后,没有留下吃饭。
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你要不要把门锁换了?”
“为什么?”
“你总觉得钥匙在别人那里不安全。”
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这把呢?”
“我没有备用。”
“真的?”
“假的。”
我抬头。
他把另一把钥匙从鞋柜上拿出来,放在掌心。
“你要是介意,我现在拿走。”
“放着吧。”
他把钥匙放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许曼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完整视频发进了校友群,下面没有配文字。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后来有人说,原来不是那回事。有人说,早就觉得剪辑奇怪。还有人问,能不能把视频撤掉。
我没有看完。
周砚川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他只发来一条消息。
“书房的钥匙,你留着。”
我回:“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只缺口的碗,你带走了吗?”
我说:“带走了。”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们之间的话,最后只剩这些。
有一天晚上,陈屿来修厨房的水龙头。他蹲在水池下面,手肘碰倒了我的茶杯。
杯子滚到地上,没碎。
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你这里杯子太少。”
“够用。”
“以后有人来呢?”
“谁会来?”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拧螺丝。
“许曼。”
“她不会来。”
“我。”
我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你有自己的房子。”
“我只是说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水龙头终于不漏了,他拧开试了试,又关上。
“周砚川今天来过吗?”
“没有。”
“你还会想他吗?”
“会。”
他点点头,像这个答案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它活了过来,新叶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卷。
“因为我回去以后,还要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现在不用?”
“现在只要证明水龙头没漏。”
陈屿笑了一下,拿抹布擦手。
“你这要求也不低。”
他走到门口换鞋,动作比上次慢。
我忽然叫住他。
“陈屿。”
“嗯。”
“那晚我有没有说过,我害怕?”
“说过。”
“我怎么说的?”
“你说,别开灯。”
“还有呢?”
“你说,开灯以后,所有东西都看得太清楚。”
他说完,低头看鞋尖。
“其实你后来自己开的。”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
我没再问。
他走后,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缺口的碗放在水池边,里面泡着两片薄荷叶。
我洗了三遍,还是觉得碗底有一点滑。
第四遍时,手机亮了一下。
许曼发来消息:“你还好吗?”
我回她:“水龙头修好了。”
她过了一会儿回:“那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停,又走远。
我擦干碗,放到橱柜最里面。那里的位置刚好,不会碰到别的碗。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没有谁站在门外问我昨晚去了哪里,也没有谁拿着一段视频等我解释。
我烧了一壶水,把茶叶倒进杯子里。薄荷叶从窗台垂下来,碰到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拨了拨。
“门可以重新换,钥匙可以重新配,只有一个人愿不愿意回头,不能再替他决定。”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段完整视频。
看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
先把杯子里的薄荷叶捞出来,放到窗台的小碟子里。
它还在动。
我走到门边,低头看了一眼猫眼。
外面的人没有敲第二次。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拧开。
门外没有谁等我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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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水壶还在厨房里细细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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