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机子熄火那一刻,我整个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水。
我拿手套背抹了一把脸。手套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汗,搅在一起,搓下来一层泥。亮哥在旁边蹲着抽烟,背心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见两块肩胛骨的轮廓。我哥从驾驶室跳下来,扶着车门,两条腿叉开站着,嘴里"哎呦"一声。
"累了吧?"我哥问。
"湿得慌。"我说。
"谁讲话,湿得慌不说瞎话。"我哥笑了笑,把车门关上。车身晃了一下,灰尘从轮子底下翻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干过的活——一整个下午,从两点多到快六点,整整三个多小时。七月份的天,太阳像贴在后脑勺上烤。我和亮哥第一次搭档,我哥带着我们。机子轰了三个多小时,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
"走吧,回去买点吃。"我哥说。
千干万干,还是为了这一口饭。
我们开车经过镇上的水果摊,我哥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一袋梨。我蹲在车边洗手洗脸,水管子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冲在脸上也不凉快,但好歹把灰冲掉了。
我哥拎着塑料袋走回来,在路边蹲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梨。皮青黄色,他拿手搓了搓,没削,直接啃了一口。
"皮厚。"他嚼了两口,"但里头果肉还行。"
亮哥接过一个,也啃了一口,没说话。
"你该吃多少吃多少,别客气。"我哥朝我说。
我不客气。拿了一个,皮确实厚,拿牙咬开,里头的果肉是白的,汁水还行。热天干完活,蹲在路边啃个梨,比什么饮料都解渴。
"哥,喝青岛?喝崂山?还是喝燕京?"我哥从车里搬出一箱酒,又拎出两瓶。我一看,不是啤酒——金六福,浓香型的。
"网友给整的。"我哥说,"今儿第一次跟亮哥搭档,得喝点。"
亮哥还是没说话,把烟掐了,接过去一瓶,拧开盖。
吃饭的地方在我爸那儿。
我爸听说我们今儿干活,下午四五点就开始张罗。我们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算不上丰盛,但干完一下午活之后看见一桌子菜,眼睛都绿了。
我哥把金六福往桌上一放,又拿了几瓶啤酒。"今儿太辛苦了。"我爸端着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别让我辛苦。"我哥说,"一说辛苦我更累。"
"辛苦了辛苦了。"我说。
三个人笑起来。
亮哥站在门口,还没坐。这是我跟亮哥第一次搭档干活。以前我听过他的名号——亮哥,人狠话不多。我哥老提他,说他干活利索,下手不含糊。今天干了一下午,我算是见识了。
整个下午,亮哥几乎一句话没说。我哥让干哪儿他就干哪儿,该使多大劲就使多大劲。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永远在干。背心湿透了,脸上全是灰和汗,也不擦,闷着头干。
"亮哥,坐。"我拉开凳子。
亮哥走过来,坐下了。我给我哥斟满一杯金六福,又给亮哥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
"来,第一次搭档。"我举起杯子。
"第一次。"亮哥说了两个字。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响了一声。我一口干下去,浓香型的酒辣了一下嗓子,但肚子里立刻暖了。累了一下午的身子,像被点了一下似的,松了。
表叔也来了。他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有时候也跟着干活。今儿他没参与,但听说我们干完活要吃饭,自己过来了。
"干完活了?怎么样?"表叔坐下,自己倒了杯啤酒。
"干完了,一下午。"我哥说。
"这会儿干这活,热。"表叔说,"你看你们这汗。"
"主要是热。"我说,"坐着也热,干着更热。"
"凉快了就好了。"我哥说,"等天凉快点,干着舒服。"
表叔啃了个梨,又喝了口酒,开始聊别的。"你说收破烂这活好弄,一会就一晌过去了。你要是干活去,真不好弄。"
他说的是正经体力活和倒腾买卖的区别。
"人家觉得没干活的看着活少,还累呢。"表叔说,"帮你跑了业务了,最后还得找刘万伟给你看两个。"
这话我没太听懂,大概意思是干活和做买卖不一样。干活就是死力气,你今天干了,明天还得干,没有什么积累。做买卖好歹有个进项,有个关系。
我哥接了一句话:"咱这别管弄什么吧,别管卖水果、拉铁、还是营生,都是死绑硬套。"
"不是死绑硬套。"表叔纠正他。
"你说是什么?"
"正手。"表叔说。
"还有加锅呢?"我哥又问。
他俩开始掰扯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行话。我没插嘴,闷头吃菜。我爸做的菜,味道重,盐放得多,但干完活吃正好。
亮哥也不说话,闷头吃。我看他碗里堆了好几筷子菜,筷子伸得快,但嘴上没声。
"亮哥,再来点。"我给他倒酒。
他摆了摆手:"今儿不喝了,少喝点。"
"头一回搭档,必须得喝。"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哥话多了起来。他喝了酒就话多,干了一下午反而精神了。
"我跟你说了啊,亮哥什么风格?"他拍着亮哥的肩膀,"下手不要说别的,该你就干。"
亮哥没接话,低头吃菜。
"人狠话不多。"我哥又补了一句,"我一句话不说,就是干。"
我笑起来。亮哥也笑了一下,没出声。
我哥又端起杯子:"来,干了。"
"干了。"
三个杯子又碰了一下。我哥一口闷了,我跟着闷了。亮哥喝了半杯,放下。
我哥说亮哥的性子急不来,干活这行当就得这样。你急了出事,你不急又不出活。亮哥就是那种不急但出活的人。一下午三个多小时,他从头到尾一个节奏,不快不慢,但没停过。
我哥说起明天的事。他经常天天出去干活,接这活接那活。"我想出去,我天天干活。"他说。
"干活了?"我爸问。
"干活了。"我哥说,"亮哥干活还利索。"
他接着说:"咱使的时候拽拽他贴条,我一回头一看——后边,机子。"他说的是干活的时候配合的事。用机器干活,一个人操作,一个人在后面看着。我哥在前面操作,回头一看亮哥在后边盯着机子,不用吩咐,自己就干了。
"咱们主要是这个机子。"我哥说,"你看咱这活也是,机子,干活就是机子。"
他说得对。现在干体力活,光靠人不行,得靠机子。机子能顶三个人的力气,但人不能少。你得有人操作,有人看着,有人搬搬抬抬。
机器干的是粗活,人干的是细活。一下午三个多小时,机子没停过,人也没停过。
"来,爸爸来,喝一杯。"我哥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我爸端起来,抿了一口。"今儿太辛苦了。"他又说了一遍。
"别让我辛苦。"我哥又说。
饭吃到后头,话题散了。我哥和表叔聊别的活——卖水果、拉铁、营生。我听着,没怎么搭话。亮哥也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啃了两个梨。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人挺有意思。一下午没说几句话,但活干得漂亮。我哥说得对,亮哥就是"人狠话不多"。以后还有活,我还想跟他搭。
"哥,明天还干不?"我问。
"干。"我哥说。
"几点?"
"老时间。"
我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六福,喝了半杯。酒劲上来了,脸发烫,但身上舒服了。累了一下午的肌肉,松了。
"困了累了,喝点酒。"我哥说。
"然后继续猛干。"我说。
"明天继续干。"我哥说。
表叔走了。他喝了瓶啤酒,啃了两个梨,拍拍屁股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干活就得吃饭,不干活也得吃饭。"
这话糙,但理不糙。
我爸收拾桌子。我哥坐在那儿不动,又倒了一杯。亮哥也坐着,把最后一个梨啃完了。
"今天视频就到这儿吧。"我关了手机录像。我一直在拍,今天这顿饭我从干活就开始拍,打算发个视频。
"哥仨继续喝点,吃点。"我哥说。
我爸在厨房里喊:"回去后擀手擀面,睡觉。"
"行。"我哥应了一声。
他把酒杯端起来,看着亮哥。"明天继续干。"
亮哥点了点头。
"明天继续干。"他说。
这是我今天听见他说过的第三句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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