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晚送走最后一批取件的人，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纸，摆到柜台上。国生正低头数退货单，瞟了一眼：“啥物件？”

镇文化站办的交谊舞展演，下个月终选，我跟队里的周师傅搭了档——他前几年没了老伴，一个人过，队里就他一个大男人肯天天来压腿，搭起手来从不糊弄人。

国生“哦”了一声，接着数他的单子，数完才拿起那张纸凑到灯泡底下看。参赛名单是文化站打印的，搭档一栏里，我头一回看见打印体排出来的三个字：王桂香。

他念出了声。我说是，机器打的，不是我自个儿写上去的。他没笑话我，只问：“占几晚？”周二、周五排练，加终选那天。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又问文化站管不管饭，我说跳完了兴许有一碗烩面。

他说他周三、周六去老蔡小卖部坐坐，两边谁也别拗谁。我撕了张废纸，把四个晚次记在名单背面，压进柜台玻璃板底下。临了他想起柜上那台老扫码机三天两头卡壳，说钱已经攒够，一千六，在抽屉铁盒里搁着，过了这阵就去镇上搬台新的。我应了声，没多想。

锁门的时候我又把玻璃板底下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周二周五归我，周三周六归他，写得清清楚楚。五十六岁的人，头一回有件事是照着我自己的名字去排的。

头一回换班是那个周二。老蔡把场子挪了日子，说周二周五人齐、进的钱也大。国生在门口搓着手转了两圈才开口：“周二你那晚……换我一回，就这一回。”

我想说周二有排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约定才立一个礼拜就去掰扯，传出去叫人笑话。反正周五还有一场，我这么劝自己，替他守了店，跟队里请了假。

隔了一周的周五他又来了，这回连“就这一回”都省了，只说输着钱，得翻本。我又守了一晚。周二周五的排练，就这么一连误了两次。

第二次误了排练那晚，我锁了门回家，手机上有周师傅的消息：“桂香，话我得说前头：再临场缺一回，队里只能给我换搭子，后头排队想上节目的人不少。你别为难，我也别为难。”

我站在院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心里不是怨他，是想起报名那天，我在文化站窗口前站了半天才敢把表递进去。

那几天我提过一嘴扫码机，说趁闲去搬了吧。国生眼皮没抬：“急啥，过了这阵。”铁盒我没开过，两口子的柜上，我不兴天天点钱。

周四下午，舞队群里冒出一条消息：今晚七点半加排，过终选串场，谁也不许缺。那晚正轮我看店。我算了算，骑车去镇上四十分钟，六点二十锁门，赶得上。

我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在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条：六点二十闭店，取件请明早来。写完摸出手机，拨到一半又收了——上上回我让他顶半个钟头，他在牌桌上把手机摁掉，回家还嫌我小题大做。

这回我不问了。排练散场九点多，我回店时卷帘门好好的，家里锅是凉的。手机响了，是合作社管片区的王干事：有人投诉你们六点半就锁门，取件的扑了空，按规矩下周四晚要上门复查。

我说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后头站着，听见自己心口咚咚的。周四。我念着这个日子，一时没想起什么，先去烧水了。

国生十点来钟才进家，一身烟味。我没睡，账本和铁盒都摆在柜台上——复查要看账，我得先知道自己家里有没有账。一件一件对下去，对到扫码机那一笔，铁盒里那沓钱薄了一截。

我数了两遍，抬头看他。他先是不接话，说“你数错了吧”，后来把烟头摁了：“输了。牌桌上。一千六。”我问你拿的是哪儿的钱，他脖子一梗：“牌桌上输的钱，它身上又没写着是扫码机的！”“那是柜上的钱！”我嗓子一下就劈了。

他也不让：“你呢？今天全村都传遍了，王桂香六点半锁门去跳舞，合作社都惊动了！我输钱丢人，你丢的人少？”我把王干事的话原样学给他听，投诉、上门、限期。他梗着的脖子慢慢软下去一点，坐在小板凳上不吭声了。

就在这当口，柜台上的手机亮了。周师傅的消息横在屏上：“今天走场稳多了，跟你跳最合拍。换过鞋跟的那只留意点。”国生的手比我快，一把拿过去，拇指往上划。

划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前些天我发的一行字：“家里没个人肯听我把话说完。”店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响。

“这是舞伴？”他把手机拍在玻璃板上，“明天你就跟队里说退出。我跟你过了三十年，家里吵没吵架、谁委屈谁，倒成了你跟外头男人的话头？桂香，这跟跳两支舞是两码事。”

我承认。那些话我不该跟他念叨，两口子的疙瘩拿到外人跟前拆，是我先越了界，往后不会了。这话我说得不硬气，因为心虚。可退演两个字，我说不出口。

“国生，”我说，“我嫁过来三十年，村里人开口闭口国生媳妇，连买鸡蛋的都只问陈家的蛋多少钱一斤。这回节目单上头一回印了王桂香三个字，不是我涂上去的，是人家打的。”我说跳舞不是为了周师傅，是为了这三个字。

他半天没言语，后来说的话我记到今天：“我没拦着你有自己的事。我打牌输的是钱，账我认，你说个数。可你是失了约、关了店，回头把家里的事讲给另一个男人听——这俩一样吗？”

我说牌钱是店里的钱，这不光是你自己的事；我关店是错了，可规矩是你先动手拆的。谁也没说服谁。他去院里蹲着抽烟，我把铁盒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躺下前我把玻璃板底下那张名单抽出来看了看，又原样压了回去。那晚谁也没提退不退，可谁都明白，这事不算完。

隔了一天，晚上店里没人取件，我把复查通知翻过来铺在柜台上，跟国生说：吵不出结果，一条一条写。第一条，舞蹈的服装、车费、报名钱，全从我卖鸡蛋的钱里出，不动柜上一分。

他瞥一眼，哼了声：“这个我赞成。”笔递给他他也不接，我自己写。第二条，排练的话只在舞队群里说；跟周师傅，家事一个字不再提，前头的我当面说清。

他问：“当面说？”我说当面，当着人也行，就我俩也行，反正以后只在群里说排练。他没再挑刺。

第三条卡住了。柜上的钱谁也不许挪去打牌，输掉的一千六，他多接镇上的送件，一趟一趟补回来。他捏着笔不落纸：“牌我不说戒死，那是要人命的话。输赢我使自个儿兜里的钱，行不行？”

我说兜里的钱随你，伸手朝柜上拿一回，咱们就再写一回。他嫌补钱那条写得像欠条，我说它就是欠条。他最后没写数，把笔搁下：“先说周四。”

我把台历挪过来对日子。复查是周四晚上门，终选也是周四，七点半开场，这一天撞得死死的。我说：“这回我不换班了，你守店，我去跳。”

他盯着那张翻过来的通知看了半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纸折起来压在茶缸底下：“到时再说。”我没逼他。有些话逼出来不算数，得看他周四傍晚人站在哪儿。

周四傍晚我把件理得整整齐齐，账本摊开，茶给复查的人也备了一缸。六点半过，老蔡掀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歪嘴四叔：“国生！三缺一，就等你了，昨晚那点账今晚翻回来！”

我心口一紧，手上的活没停。国生蹲在柜台里头，把白天拎到门口的那只折叠凳——他管它叫麻将凳，去牌桌从不空手——拎进里屋，往门后一抵：“今晚看店，合作社要来人复查。”

老蔡骂了句“没劲”，摔帘子走了。国生抬头冲我抬抬下巴：“七点半的场，路上骑慢点。”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催我走。

到了镇文化站后台，周师傅正压着腿，看见我就把矿泉水递过来。我说：“老周，开跳前跟你说个事。往后排练的话，都在群里说；我家的事，我不会再跟你念叨了，前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往外传。”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停，看那样子像是没防着，半晌把领结扯正：“……行。我找人搭伙，图的是把节目跳囫囵，没人嚼舌头，对谁都好。就一条——别临场撂挑子，咱把这节目完完整整跳完。”我说好。

上台那段我后来记不全了。音乐一响，手搭上去，心里默数着拍子，两个人就像平常排练那样一步一步走，中间错了一拍，周师傅的手轻轻一带，又找回来了。

跳完鞠躬，底下的掌声比我听过的哪一回都响。我直起身往台下扫了一眼，没敢细看，怕看见熟人，又怕看不见。

发奖排在末尾。三等奖，喇叭里先念了周师傅的名字，再念出来三个字，我在台上一愣——王桂香。捧着奖状往台侧走的时候，听见礼堂后头有人喊：“王桂香！”

连名带姓。我回头，国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没赶上跳，只看见了发奖。走近了他把纸展开给我看，复查单，王干事签的字：基本合格，予以通过。

“姓王的还夸咱账记得齐。”他说。这些年他在人前叫我“她”、叫“孩他妈”，头一回连名带姓喊我，是在这么一屋子人跟前。

回家路上他骑前头，我骑后头，谁也没说话。到了店里，他找出一张白纸写值班表：周二周五她出去，周三周六他出去，复查这样的日子不换班。

旁边一页写各人娱乐各花各的钱，柜上的钱谁也不许挪。再一张横头写着“补款进度”，底下画了一排格子。他把笔递给我看了一眼，说：“明早我跟首班车去镇上，多拉一趟件，钱一趟一趟回来。”我说行。三张纸他踩着凳子贴在柜台后头的墙上，贴得端端正正。

第二天鸡叫头遍他就跟首班车去镇上拉件了，柜台钥匙留在我手里。周五晚上我照表去排练，舞队群里周师傅发的是排练挪了场地的公告，落款是队里，没再单头发给我。

柜台上那三张纸还贴着：我看见他掏兜里的零钱还是会顿一顿，他见我手机亮也会瞟一眼，这些谁都没说破。日子没回到从前的囫囵，可牌桌归牌桌，舞场归舞场，柜台归柜台，头一回有了两个人都得照着办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