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睡死了,我拿他手机找孙子照片,点开一个没名字的文件夹,三年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下翻
那天夜里他睡死了,我拿他手机找孙子照片,点开一个没名字的文件夹,三年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下翻。
他打呼的声音很重,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我侧过身,借着床头那盏调到最暗的小夜灯,把他压在枕头边上的手机抽了出来。屏幕亮起来,照见他半张着嘴的脸,嘴角有点口水印子,六十三岁的人了,睡着的样子跟三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也没差多少。
我想找孙子上个月满周岁的照片。
儿子从深圳发过来的,他手机里存着,我的老年机看不了,一直说让他传给我,他总忘。
手机没设密码,我的指纹也能开。划开屏幕,相册在第二页,孙子的小视频有四十几个。我看了两遍,又想去看看他手机里有没有拍我,翻来翻去,在文件管理里看见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夹在一堆乱码文件中间,就一个句号。
我点开了。
里面是聊天记录的截图,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下来。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他以前在厂里管过仓库,后来内退了,偶尔帮人看看账。可第一张截图开头就是一句:“今天又见你了,你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袄。”
我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手指头自己往下滑,停都停不住。三年,从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到二〇二四年十月,整整三年,一条一条,全是跟一个女人的对话。
那女人我认识。
菜市场卖豆腐那家的,姓周,四十来岁,离了婚带着个闺女过。我买过她五六年的豆腐,她每次见我都喊阿姨,称完了还总多切一小块塞进袋子里,说阿姨您拿回去炖汤。
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旁边我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睡前喝了二两白酒,雷打不动,喝完就困,困了就打呼,打了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继续翻。
“周说她男人当年打她,打得耳朵出了血。”“周今天说,她闺女考了全班第三,想买个新书包。”“周说胃疼,我给她买了药放在摊子上,她不要,我又拿回来了。”
他管她叫“周”,从头到尾都是这一个字,客气得很。可客气底下是什么,我五十多岁的人了,我看不出来吗。
二〇二二年三月那一条:“今天你老婆来了,买了两块豆腐,我站在后头看着你给她切,你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心里难受。”
这是我男人写的。
那个卖豆腐的姓周的女人回他:“你别这样,咱们就这样说说话就挺好。”
我往上翻,想找他们到底是怎么开始的。翻到最早的那张截图,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九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男人发了一句:“今天豆腐有点老。”
周回:“下回你来早点儿,新压出来的嫩。”
就这两句。就这两句之后,一天一天,攒了三年。
我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修自行车沾的油泥。他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快二十年,我说换辆电动的,他说骑惯了。
我想起二〇二一年十一月那会儿。那时候他刚内退,整天在家晃,我说你出去找点事做,别闷出病来。他说去菜市场转转。原来是去菜市场看卖豆腐的。
我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二〇二二年夏天有一条,周说:“你老婆今天买了三块钱的,平时都买两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男人回:“不会,她就是想吃。”
我愣住了。那天为什么买三块钱的豆腐,我想了整整两分钟,想起来了。那天闺女带着外孙回来吃饭,我多买了一块准备做麻婆豆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随口一答。
可这一问一答里,藏着多少东西。他每天去菜市场,每天站在豆腐摊前面,每天跟她说几句话。三年,一千多天。除去过年那几天菜市场关门,除去他偶尔感冒发烧,他几乎天天都去。
我往下翻,翻到二〇二三年九月。周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人家都看你呢。”
他说:“看就看,我买豆腐犯法了?”
周说:“你老婆昨天买豆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心里不好受。”
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多想。”
我看到这儿,手机屏幕上的字有点模糊。我拿袖子擦了擦,是眼睛里进了东西。
旁边他又翻了个身,这回把脸转向了我这边。呼噜声停了,呼吸变得很轻。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八年。他二十一岁娶的我,那时候他在厂里当学徒,我是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卖袜子的。他每天下班路过,买一双袜子,连买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你买袜子还是查户口的?”
他说:“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回头好叫你。”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买了十一天才问名字。他说,我数着呢,十一天,一天一双,刚好够你卖出去十一双,你就能记住我了。
三十八年了。这三十八年里,他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没动过我一手指头,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就交给我,自己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钱。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七十万,他二话不说把攒了半辈子的四十万全打过去了,连个借条都没要。
可他在手机里存了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存了三年,一张都没删。
我继续翻。二〇二四年过年那几天没有记录,菜市场腊月二十九就关了,正月十五才开。中间有十七天的空白。正月十六那天,周发了一句:“年过得好吗?”
他回:“好,就是没吃到你的豆腐。”
就这么一句。没有别的了。可我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四遍。
他为什么存这些截图。他手机里相册一共不到两百张照片,孙子占了一百多,剩下的都是些修车时拍的零件。可这个没名字的文件夹里,有六百多张聊天截图。他一张一张截下来,按日期排好,存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文件夹里。
我往下翻到最后一张。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周说:“你老婆昨天买豆腐的时候,多给了我两块钱,我说不要,她非要给,说豆腐涨价了。”
他回:“她就那样,心善。”
没了。就这一句。十月十七号之后,再也没有了。
我算了一下,十月十七号,到今天,十一月二十六号,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他照样每天出门,说去转转,回来的时候偶尔带把青菜,偶尔带几个苹果。我没问过去哪儿,他也没说过。
可他没再截图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小夜灯那一点黄光。他还在睡,呼吸很匀,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我胳膊上,掌心粗糙,全是老茧。
我没动。
胳膊上他的手心很热。三十八年了,他睡觉就爱搭着我,冬天手凉了就揣我胳肢窝里,夏天再热也要挨着。以前我嫌他烦,推过好几次,推开了他又搭过来,跟没感觉似的。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他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他自己。我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他吃,他嘴里塞着半个鸡蛋,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去菜市场买块豆腐吧,中午炖白菜。”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意外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平时他说买豆腐,我总要说一句“又吃豆腐”,然后才去。今天我没说。
他吃完就走了,碗都没收。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是一步,不急不慢,走了三十八年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空碗。
然后我站起来,拿了钱包,去了菜市场。
周还在那儿,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看见我就笑:“阿姨来了,今天豆腐嫩,刚压出来的。”
我说:“来两块。”
她切了两块,称完,又切了一小块塞进袋子里:“阿姨拿回去炖汤。”
我接过袋子,给了钱。然后我看着她,说:“小周,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四十二了,阿姨。”
我说:“四十二,还年轻。”
她笑了笑,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我提着豆腐往回走。菜市场门口那个卖葱的老头在打瞌睡,旁边的鱼摊上有人在刮鳞,血水顺着台面往下滴。我走过那辆二八大杠,它就停在豆腐摊斜对面,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空的,应该是他等会儿买菜用的。
我回到家里,把豆腐放进冰箱。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他的手机,又翻到那个没名字的文件夹。
最后一张截图的日期还是十月十七号。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我点进微信,找到周的头像。头像是一块豆腐,白生生的。我点开聊天框,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把她删了。或者她把他删了。或者两个人都没删,只是不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去厨房煮了粥。小米粥,放了红枣,煮开了又转小火慢慢熬。熬到一半我掀开锅盖看了看,突然想起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九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站在菜市场里,对着豆腐摊说了一句“今天豆腐有点老”。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他还没回来。我坐在桌边等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碗粥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他进来,手里提着一把芹菜和一块豆腐。看见我坐在桌边,他愣了一下:“你还没吃?”
我说:“等你。”
他把菜放下,坐到我对面,拿起筷子。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了三十八年了,每一道纹路我都认得。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今天的豆腐嫩。”
我说:“嗯,我买的。”
他抬起头看我。就那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粥。
我没问他周的事,他也没提。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把那碗粥喝完了。窗外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下午他说要去修车,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他骑上去,蹬了两下,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回到沙发上,又拿起他的手机。那个没名字的文件夹还在,最后一张截图还是十月十七号。我长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选项,问我是否删除。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收衣服。他的衬衫晒干了,我一件一件叠好,领子上的汗渍没洗干净,我又拿肥皂搓了一遍。晾上去的时候,风吹过来,衬衫袖子鼓起来,像一只手在跟我招手。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袋苹果。他把苹果洗了两个,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啃着。我咬了一口,很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看见我擦嘴的样子,笑了一下。
“甜不甜?”他问。
我说:“甜。”
他点点头,继续啃他的苹果。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热了中午剩的粥。
晚上他还是喝了二两白酒,还是看完新闻联播就困了。九点刚过,他就上了床,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跟这三十八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拿起他的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关了灯,躺到他旁边。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落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
那个没名字的文件夹还在他手机里。最后一张截图的日期是十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他自己不想再截了,还是她说了什么,还是他们之间就这么断了,跟豆腐摊上那块被切掉的边角料一样,随手就扔了。
我也没问他。他也没说。
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过。他每天早上出门转转,回来带点菜。我隔三差五去菜市场,还是去周那个摊上买豆腐。她还是叫我阿姨,还是多切一小块塞给我。我接过来,说声谢谢,转身走的时候,看见那辆二八大杠还是停在斜对面,车把上挂着塑料袋。
风一吹,袋子就晃两下。
我到现在也没删那个文件夹。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怕什么。也许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他每天出门,习惯了他回来带菜,习惯了他睡觉搭着我胳膊,习惯了那个文件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机里,最后一张截图停在十月十七号,再也没往下翻过。
你们说,他到底还去不去那个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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