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九月底到十月初,内蒙古武川县的土豆地就忙起来了。天还没亮透,地里已经有人弯着腰在干活。机器把土豆从土里翻出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全靠人弯腰去捡、去分、去装袋。
一个叫老周的种植户,今年开春咬咬牙承包了四百多亩地。他是那种话不多的人,黑红的脸,手上全是裂口。种地的人都知道,这大半年他跟他媳妇两个人天天泡在地里,翻地、施肥、播种、除草、浇水,能自己干的绝不多花一分钱。种子、化肥、农药、地租,十几万投进去了,全指望这一季收成。
土豆跟别的庄稼不一样,收的时候等不起。机器只管翻,翻出来的土豆要是一两天没人捡,赶上霜降或者一场秋雨,烂在地里就是一堆泥。
老周蹲在地头抽烟,一根接一根。雇人太难了。
他先找的是村里的年轻人。按说家门口的活,工钱日结,管吃管住,一天三百多块,不低了。可那些二十来岁三十出头的,宁愿在家刷手机、在村口打牌、骑摩托去镇上闲逛,也没几个愿意下地。有个小伙跟他挺熟,他专门去问了。小伙说,叔,不是我不帮你,那活太磨腰了,从早弯到晚,十二个小时,铁人也受不了。老周说,那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小伙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哥也在场,他儿子就在边上。老大哥叹了口气,说了句,我们这一辈苦够了,不想让孩子再受这个罪。这话老周听进去了,但心里堵得慌。谁不心疼孩子?可土豆不等人啊。
后来还是托人从外地叫工。来的第一批是从四川大凉山那边过来的,以家庭为单位,夫妻俩带着亲戚,一起来的还有十几号人。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别看年纪小,安排人手、记账算钱利索得很。每天几点下地、谁捡哪片、装了多少袋,他拿个本子记得清清楚楚。工钱当天结,今天干完明天就能拿到手。
这些人干活跟本地年轻人完全是两个状态。天刚亮就下地,中午在地里蹲着吃口饭,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有个女人背着孩子在捡土豆,腰弯下去就不怎么直起来。袋子装满,抽出封口纸一扎,动作连贯,中间几乎不歇。老周看了几天,跟媳妇说,人家这是真拼命。
最忙的那几天,来了一群更远的人。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汉语说得不太流利。带队的说是从哈萨克斯坦那边过来的,先坐车到边境,再转火车,路上走了三天多。他们每年跟着季节跑,哪里收什么就去哪里。在哈萨克斯坦老家,他们自己也种地,那边地广人稀,机械化程度高,可土豆采收季照样缺人手。听说中国这边给的钱多,一袋一块八,手快的一天能挣四五百,就结伴来了。
老周最开始还有点犹豫。语言不太通,管事的小伙子给大家比划半天,靠着手机翻译和简单手势,把怎么分袋、大袋装多少、小袋装多少交代清楚了。干活倒是实打实的。哈萨克斯坦来的这些人个子高、力气大,扛袋子比谁都快,捡土豆的速度也不差。老周媳妇说,人家是种过地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干,不用教太多。
两拨外地人加在一起,地里总算能转开了。老周每天在地头转悠,一边指挥装车一边算账。红袋子发东北,白袋子去山东,大个的走市场,小个的送淀粉厂。一亩地成本三千六七百块,一斤卖七毛钱,能不能回本就看收得干不干净、赶不赶得上行情。
可事情没那么顺。
村里的年轻人虽然不下地,但看着外地人和外国人在自己地头挣钱,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有几个人聚在村口说闲话,话传到了老周耳朵里。说什么外地人把工钱抬高了,说什么哈萨克斯坦来的把活抢了。老周听了没吭声,但心里明白,不是人家抢了活,是自己村里的人不愿意干。
有一天傍晚,一个叫老刘的本地人来找老周。老刘四十出头,之前在工地上干过,腰受过伤,一直在家歇着。他说想试试捡土豆的活。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腰能行吗。老刘说,试试吧,家里孩子上高中,花销大。
老刘干了一天,第二天没来。老周没打电话问,他知道这活的厉害。后来在地头碰见老刘媳妇,她说老刘晚上回去腰疼得翻不了身,贴了膏药躺了一整天。老周说,别让他来了,身体要紧。老刘媳妇点点头,说,那些人真是能吃苦。
老周知道她说的是谁。
收土豆那二十来天,是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候。天气说变就变,白天太阳晒得人脱皮,傍晚风一吹冷得打哆嗦。霜冻预警一出来,老周就睡不着觉。有一回半夜下雨,他打着手电去地里看,发现四川来的那几个人还在棚里没睡,坐着聊天等天亮。他问怎么不睡,带队的小伙子说,雨停了就得赶紧收,怕来不及。
老周那天晚上回去跟媳妇说了一句话,咱们这地,是人家帮着收完的。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收工结账那天,他让媳妇多做了几个菜,把外地工人和哈萨克斯坦来的都叫到院子里吃了一顿饭。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炖了一锅羊肉,炒了几个菜,蒸了馒头。饭桌上语言不通,大家笑着比划,举杯碰一下。哈萨克斯坦来的一个小伙子掏出手机,翻出家里孩子的照片给大家看,老周也翻出自己闺女的照片,两个人对着屏幕笑。
那顿饭吃完,老周心里踏实了。
他说了一句话,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谁帮了你,你得记着。
土豆最后收完了,赶在霜降前三天全部装车发走。老周算了一下账,收成不错,没亏。他把工钱一分不少地结清,多给带队的小伙子塞了两百块钱,说是路费。小伙子不要,他硬塞过去。小伙子说,明年还来。
老周点点头,说明年还给你们留着。
地里最后剩下的那些小土豆,老周没管,谁愿意捡谁捡。有路过的人问能不能捡,他说随便。去年有人开着车来地里捡土豆发朋友圈,说是草原赶海。今年来的人少了,地里空荡荡的。
但老周记得那二十天里弯腰的人。记得四川女人背着孩子捡土豆的样子,记得哈萨克斯坦来的那些人扛袋子时胳膊上的青筋,记得半夜下雨棚里亮着的那盏灯。
他后来跟人说,这活本地人不愿意干,我理解。腰受不了,面子上也过不去。可人家外地人、外国人,大老远跑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就为了挣那几百块钱。你说谁比谁高贵?谁比谁低贱?都是拿力气换饭吃。
咱们这片地,靠的不是本地人能吃苦,是这些外地人愿意来。他们来了,土豆才收得回来。他们不来,再好的收成也是一场空。
老周今年四十二岁,种了十几年地。他说他第一次觉得,弯腰捡土豆这个动作,不分本地外地,不分中国外国。谁弯得下去,谁就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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