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建军,今年32岁,在广西凭祥口岸做边贸生意,娶了个越南媳妇叫阮氏梅,24岁那年嫁给我,到现在整整六年。
六年了,她没回过一次家。
不是我不想让她回,是她自己不肯。每次我提起这事,她总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用夹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说:“再等等,再攒点钱。”
攒钱。我们家的钱,一直是她管着。我每月挣多少,留多少,她心里有本账。我信任她,从不过问。一个从越南农村嫁到中国边境小城的姑娘,无亲无故,我不疼她谁疼她。
可就在前天,我翻她手机找一张进货单的照片,不小心点开了她跟越南那边的聊天记录。
弟:“姐,妈快不行了,你六年没回来,妈天天念叨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弟,再给姐一点时间,钱还不够……”
弟:“钱钱钱!姐,你是不是在中国待傻了?妈要的是钱吗?妈要的是见你一面!你再不回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她:“弟,你别说了,姐心里难受。姐嫁这么远,连张回家的机票都舍不得买,姐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们……”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
我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六年,她没回过一次家。六年,她弟弟说她连张机票都舍不得买。可我上个月刚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进货,她手里攥着家里的全部积蓄,怎么可能连一张从南宁到河内的机票都买不起?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假装打呼噜,听见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我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铁盒盖上。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去店里开门,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有一百的,有五十的,也有十块五块的零票。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账单——
“妈药费:每月600元,已欠3个月。”
“弟学费:每学期2000元,已欠2学期。”
“回家机票:约1500元。”
“给妈买药:500元。”
“给弟买书:200元。”
“给爸上坟:300元。”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笔后面都没有打勾。账单最下面,是她用越南文写的一行小字,我拿手机翻译了一下,当场红了眼眶——
“梅,你要争气,不能给中国老公丢脸。不能让他知道娘家这么穷,不能让他看不起你。自己攒,自己扛,攒够了再回去。”
我攥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六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盒子,把所有委屈、牵挂、愧疚和穷困全锁在里面,每天对着我笑,对着我爸妈笑,对着街坊邻居笑,笑得那么懂事、那么勤快、那么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我呢?我他妈还真以为她不想家。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25600块钱现金。为什么是这个数?因为我算过了,从凭祥到河内,再从河内到她老家芹苴,来回机票、车费、路上吃住,加上给她妈买药、给她弟交学费、给亲戚们包红包,两万五够了,多出来的六百,让她给自己买身新衣服——六年了,她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晚上她回来,我假装在算账,随口说:“梅,我想去越南进批货,你跟我一起去吧,顺便回家看看。”
她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
“我说,回家看看你妈。”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不去,浪费钱。”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把那个铁盒子“啪”一声放在桌上。
“阮氏梅,你还要瞒我多久?”
她看见铁盒子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哭出声音,六年了,第一次。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第1章 铁盒子里的秘密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起来,地上凉。”
她不动,肩膀抖得厉害,手指抠着桌腿,指节发白。我伸手去拉她,她猛地甩开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她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那张皱巴巴的账单摊在桌上,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我坐在她对面,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厨房的节能灯嗡嗡响着,窗外传来隔壁老李家电视机的声响,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可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她伸手去够那杯水,手指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建军,我……”
“先喝水。”
她乖乖喝了一口,又呛得咳起来。我伸手拍她的背,她没躲,反而像抓住了什么依靠似的,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我妈……我妈可能快不行了。”她终于说出这句话,说完又哭了,这回哭出了声,像憋了六年的水坝一下子塌了,“我弟说,妈天天念叨我,眼睛都快哭瞎了。我……我六年没回去,我连给妈买药的钱都攒不够……”
“你手里攥着咱家多少钱?五万进货的钱不是刚给你?”
她松开我,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那钱不能动。那是你的本钱,动了生意怎么做?再说……再说你妈每个月吃药也要钱,家里开销那么大,我……我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钱去贴补我娘家?”
“我的钱?”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气。六年了,她管我叫“你的钱”,管这个家叫“你家”,她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阮氏梅,你嫁给我六年,孩子没怀上,我妈念叨你多少回?你跟我说过一句委屈吗?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店,晚上十点才关门,过年都舍不得歇一天,你跟我说这是‘你的钱’?”
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你弟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消息?”
“三天前。”
“三天前你就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把店里的货盘出去,能凑个万把块。再加上我平时攒的,凑够两万,我就……我就跟你说我想回去一趟。”
“盘货?那店不开了?”
“开,开完这季就不开了。”
我气得笑了。这店是她一手撑起来的,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风里雨里,六年没关过一天门。她说关就关?
“你盘了货,钱给你妈看病,店没了,你回来吃什么?喝什么?”
“我……我可以去打工。”
“你打工?你连中国身份证都没有,你去哪打工?”
她不说话了,又开始绞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六年了,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就绞衣角。她的衣服,右边的衣角总是比左边皱。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去卧室拿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她面前一放。
“这是两万五千六,你拿着。”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取的钱。你明天去订机票,后天就走。”
“不行不行,”她把信封往外推,“店里要进货,你妈下个月还要复查,这钱不能动——”
“阮氏梅。”
我喊她全名,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你听好了,这钱是给你回家的。你妈病成那样,你弟书都快念不下去了,你还在这跟我算进货的钱?你是不是觉得我陈建军连媳妇回趟娘家都供不起?”
“不是,我——”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公,明天就去买票。你要是不认,这钱你拿走,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我不管。”
我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外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数钱的样子,月光照着她瘦削的背,铁盒子里的零票沙沙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轻轻推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稳了。
“建军,我去。”
我点头。
“但是钱……我不能全拿。机票来回一千五,路上吃住五百,给我妈买药两千,给弟交学费两千,再给亲戚们包红包两千。加起来八千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进货。”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六年没回家,攒了六年钱,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连给亲妈买药都只敢按最低标准算。她不是不想家,她是太懂事了,懂事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盒子。
“随你。”我说,“剩下的你留着,以后每个月给你妈寄点。别跟我商量,这是你当女儿的心意。”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躲,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哭。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信封抽出来,塞回她怀里,然后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明天去订票,我陪你去南宁。”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冒出一句:“那……那你帮我跟妈说一声,我回娘家住半个月,行吗?”
“你婆婆那边我来说,你只管收拾东西。”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很轻:“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她没再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下来了。我看着她走进厨房,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洗碗、擦灶台、检查煤气,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个铁盒子,终于开了一条缝。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刚从越南过来,在凭祥一家红木店打工,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妈不同意我娶她,说越南媳妇不靠谱,迟早要跑。
我跟我妈说,她跑不跑,看她跟谁过。
六年了,她没跑,倒是把自己憋成了一个铁盒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想起她账单上那行越南文——“不能让他看不起你”。
傻姑娘,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第2章 边贸城里的越南新娘
第二天一早,阮氏梅五点就起了床,比平时还早半个钟头。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米下锅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咔嗒声,跟六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那道裂纹还是去年雨季的时候裂的,她念叨了三次要找人补,后来生意忙,就忘了。
六点半,她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建军,起来吃早饭,今天要去开店。”
我坐起来,看见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眼圈还有点红,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去订票。”
“订票不急,我先去把店开了,下午再去。”
“我说了下午去就下午去。上午你去菜市场买点东西,给你妈和你弟带点这边的特产。越南那边买不到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喝着粥,看着她忙进忙出。她把我今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熨得平平整整,挂在门后。又把我的钱包从桌上收起来,放在我外套口袋里。每一个动作都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六年了,她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连我妈那么挑剔的人,都挑不出她什么毛病。
我妈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当年我娶阮氏梅的时候,我妈差点跟我断绝关系。她说:“你找什么样的不好,非得找个越南的?那边多穷啊,到时候一家子拖油瓶,你养得起吗?”
我说:“她嫁的是我,不是我家。她娘家的事,我量力而行。”
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
后来阮氏梅进了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我妈家打扫卫生。我妈拦着不让,她也不争辩,闷着头把厨房擦了一遍,连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我妈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你放着吧,我来。”
那之后,我妈虽然嘴上还是不冷不热的,但过年过节都会叫她过去吃饭。阮氏梅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糕点,从来不空手。我妈嘴上不说,私下跟我讲:“你这个媳妇,别的不说,礼数是真挑不出毛病。”
我知道,阮氏梅不是不懂事,她是太懂事了。她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说“越南媳妇没规矩”,所以她把自己绷成一根弦,一刻都不敢松。
吃完早饭,我去开店门,她拎着布袋去了菜市场。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瘦瘦小小的,走得却很快,跟赶路似的。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周大强端着茶杯晃过来,瞅了一眼,说:“你媳妇今天咋没来开门?少见啊。”
“她回娘家一趟。”
“回娘家?”周大强愣了一下,“越南那个娘家?”
“嗯。”
“哎哟,那可够远的。她嫁过来几年了?”
“六年。”
周大强咂了咂嘴:“六年没回去?你这个老公当得可以啊。”
我没接话,低头开了卷帘门。周大强还在外面念叨:“我说建军,你媳妇是真能干,这店里里外外一把手,我老婆要是有她一半勤快,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大强不知道,阮氏梅的勤快不是天生的。她是憋出来的。
刚嫁过来那会儿,她连中文都说不好,去菜市场买菜,人家说“三块五”,她听成“三块”,掏了三块钱就走,被卖菜的拉住,急得满脸通红。后来她每天跟着电视学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了半年,才能跟人正常交流。
再后来,我生意忙不过来,她就主动来看店。一开始连货都认不全,客户问什么她都说“等一下”,然后跑来找我。我教了她两个月,她把每一款货的价格、规格、产地全背下来了。有一回我去南宁进货,三天没回来,她一个人把店撑了三天,卖了四千多块钱的货,一分不差。
我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和账本。
从那以后,店里的事我就全交给她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的红木摆件,心里有点乱。阮氏梅嫁过来六年,娘家的事她很少提。我只知道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她弟拉扯大。她弟叫阮文雄,比她小四岁,今年应该二十二了,在芹苴上大学。
芹苴,越南南方的城市,离凭祥一千多公里。从凭祥到河内,再从河内到芹苴,飞机、大巴、摩托车,得折腾两天。
她攒了六年,连一张一千五的机票都舍不得买。
我掏出手机,给在南宁做边贸的朋友阿良打了个电话。
“阿良,你上次说你在芹苴有熟人?”
“有啊,做水果生意的老阮,怎么了?”
“我媳妇是芹苴人,过两天回去看她妈。她妈病得厉害,我想让你那边的人帮个忙,万一有什么事,照应一下。”
“没问题,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跟老阮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阮氏梅不知道我打了这个电话,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有些事,男人得在后面兜着,不用什么都摆在台面上。
中午她回来了,买了满满一袋子东西。咖啡、绿豆糕、茶叶、还有两盒凭祥特产的红木筷子。
“买这么多干嘛?”
“给邻居们分分。以前我嫁过来的时候,隔壁阿婆帮了我不少忙。越南那边买东西不方便,带点这边的特产回去,也是心意。”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给我看。每一样都挑了最好的,包装都没舍得拆。
“你自己的衣服呢?”
她愣了一下:“我衣服够穿。”
“够穿什么?你那条牛仔裤穿了三年了,裤脚都磨白了。”
“还能穿。”
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这个女人,给娘家买东西挑最好的,给自己买衣服永远“还能穿”。
下午她去了旅行社订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明显的笑。
“订了后天早上的票,从南宁飞河内,再从河内转机到芹苴。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块。”
“这么便宜?”
“我订的特价票,早上六点那班,要在河内等五个小时。”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她做饭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越南语的调子,软软糯糯的,像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她不知道我在外面听着,哼得很小声,但能听出来是真高兴。
六年了,她第一次哼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越南媳妇不靠谱,迟早要跑。”
妈,你错了。她不会跑。她是那种宁可把自己憋死,也不会让人看笑话的人。
第3章 丈母娘家的电话
阮氏梅订完票的第二天,她弟阮文雄打来了电话。
她接电话的时候在阳台上,门关着,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直在抖。过了十几分钟,她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怎么了?”
“我弟说,妈昨天住院了。医生说……说是肝上的毛病,要动手术。”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要两万多人民币。我弟把家里的牛卖了,凑了一万,还差一万多。”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力感。
“建军,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嫁出来六年,一分钱没给家里寄过,我妈病了,我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你手里不是有攒的钱吗?”
“攒了一万八。本来想留着给妈慢慢买药,现在要动手术,全填进去也不够。”
我算了算,加上我给的25600,她手里一共四万多。手术费两万,剩下的够她在家待一阵子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先把手术做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我说:“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次回去,我想在家多待一阵子。我妈动完手术,得有人照顾。我弟还要上学,不能耽误他。”
“待多久?”
“一……一个月。”
她说出“一个月”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等我说不行。
“行,你待两个月也行。店里的事我自己来。”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可是店里……”
“店里怎么了?我一个人干了十几年了,你来了才交给你。怎么,你觉得我离了你就开不了店?”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比这几天所有的表情都真。
“那……那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安心回去照顾你妈,别的不用管。”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建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是我老婆,我对她好不是应该的吗?可这话说出来太简单了,她不信。
我想了想,说:“你嫁给我六年,没享过一天福。每天起早贪黑看店,回家还要做饭洗衣,过年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你对我妈比我对她还上心,对她好,她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你这样的媳妇,我要是不对你好,我还是人吗?”
她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没掉下来。
“我去给妈打电话。”她转身去了阳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阳台上用越南语跟她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着几句我听不懂的安慰。她说了很久,大概有半个钟头,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妈说,让我别急着回去,说路远,怕我累着。”
“你妈心疼你。”
“嗯。她还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别惦记家里。”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
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下,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我伸手把她往我这边揽了一下,她没躲,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建军,我妈还说,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我嫁了个好人。”
我笑了一下:“你妈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好人?她见过我吗?”
“没见过。但她知道我六年没挨过打,没饿过肚子,没受过气。她说这就是好人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年没挨过打,没饿过肚子,没受过气——这就是一个越南农村母亲对女儿婚姻的全部期望?
我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梅,你妈的手术费,我出。”
她猛地抬头:“不行,你已经给了我两万五——”
“那两万五是给你回家用的。手术费另算,我明天去银行再取两万。”
“不行不行,店里周转——”
“阮氏梅,你听我说。”我把她身子扳过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嫁给我六年,你妈就是我妈。你妈动手术,我这个当女婿的出点钱,天经地义。你要是再跟我推来推去,我就亲自去芹苴,把钱塞到你妈手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你回去以后,别急着回来。你妈动完手术要人照顾,你就多待一阵子。店里的货我让阿良帮忙发,不耽误。”
“那你呢?你一个人怎么弄?”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娶你之前不也是一个人?再说了,你回去又不是不回来,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建军,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我说,“所以这辈子得好好还。”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那天晚上,她收拾行李收拾到很晚。我躺在床上装睡,听着她轻手轻脚地叠衣服、装东西、写清单。她每装一样东西,就在纸上记一笔,嘴里念念有词。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着:给妈买的药、给弟买的书、给邻居阿婆的咖啡、给表姐的绿豆糕……
没有一样是给她自己的。
第4章 出发前夜
出发前一晚,阮氏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我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都放好了,她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
“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倒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喝点?”
“不喝。明天要赶路,怕误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夹了块红烧肉。她做红烧肉有一手,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外面饭店做得都好。这六年,我被她养得嘴刁了,出去吃饭总觉得不如家里的香。
“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吃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工整整的,比她的账单还清楚:
“店里库存:红木摆件大号12件、中号23件、小号45件。手串大号8串、中号15串、小号30串。下月需进货:……”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货品明细、价格、供应商电话,连哪家货好、哪家便宜、哪家可以赊账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
“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把店里的事都写下来了。你要是不记得价格,就翻我写的那个蓝皮本子,在收银台下面第二个抽屉里。客户名单在电脑桌面上,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
“行了行了,”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你当你老公是傻子?这些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但你懒得记。”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建军,店是咱俩的,你不能什么都扔给我。我走了以后,你得上点心。”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妈那边,你每周至少去看一次。她血压高,药不能断。冰箱里的降压药我买了三个月的量,放在厨房吊柜第二层。你提醒她按时吃。”
“知道了。”
“还有,你自己,少抽烟,少喝酒。晚上别熬太晚,胃不好就按时吃饭。”
“阮氏梅,你是回娘家还是出国啊?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建军,我这次回去,可能得待挺久。我妈那个手术,医生说术后恢复至少要一个月。我弟又要上课,不能天天守着。我想……”
“想待多久待多久。”
“可是店里——”
“店里的事我说了算。你只管照顾好你妈,别的不用操心。”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哭。
“建军,我嫁给你六年,你从来没问过我娘家的事。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怎么不在乎?你天天在我跟前晃,娘家的事你一个字不提,我问什么?问了你不说,不是让你为难吗?”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家穷。嫌弃我妈是个农村妇女。嫌弃我弟还在上学花钱。嫌弃……”
“阮氏梅。”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要是嫌弃你穷,当初就不会娶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你嫁过来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你妈就给了你一个银镯子。那个镯子你到现在还戴着,洗澡都不摘。”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银镯子,那个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越南文。
“我娶你,是娶你这个人,不是娶你家。你家穷也好,富也好,那是你家的事。你嫁给我,咱俩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正事。”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挪开,握住她的手。
“梅,你记住,你是我老婆,我孩子的妈。虽然现在还没孩子,但早晚会有的。你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动手术,我出钱,应该的。你弟上学,我供着,也是应该的。你别再把自己当外人。”
她终于没忍住,趴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建军,我……我其实特别怕回去。”
“怕什么?”
“怕我妈看见我瘦了,心疼。怕我弟问我为什么六年不回来。怕邻居们说我在中国过得不好。”
“那你过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比在越南好。”
“那不就行了。你回去就跟你妈说,你在中国有饭吃,有衣穿,有个疼你的老公。你妈听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终于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六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厨房,又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把冰箱擦了一遍,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我拦都拦不住。
“你明天六点的飞机,四点就得起来,还不睡?”
“马上就好,我把这点活干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动作却利索得很。擦完地板,她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去洗澡。
等她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军。”
“嗯。”
“你明天送我去机场吗?”
“送。我让阿良帮我看一天店。”
“不用送,我自己坐大巴去南宁就行。”
“我说了送就送,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建军。”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猫。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睡着了。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六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晚上睡觉总是缩在床边上,离我远远的,稍微碰她一下就浑身僵硬。后来慢慢好了,敢靠着我睡了。再后来,她开始管钱、管店、管我,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可直到今天,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回娘家这件事,她攒了六年钱,算了六年账,憋了六年话,最后还是我发现了铁盒子,她才肯说。
她怕什么?怕我觉得她娘家是个无底洞,怕我嫌弃她,怕我不要她。
傻姑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瘦瘦的,但很安稳。
明天,她就要回家了。
第5章 南宁机场的眼泪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阮氏梅几乎是弹起来的,一分钟都没赖床。她洗了脸,换了衣服,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就是她回娘家所有的行李。
六年没回家,就带这么点东西。
我开着车,从凭祥到南宁机场,两个多小时的路。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天还没亮,高速公路上黑漆漆的,偶尔有货车从旁边呼啸而过。
“紧张吗?”
“嗯。”
“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妈又不是外人。”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快到机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建军,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妈站在家门口等我,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我跑过去抱她,她不理我,转身就走了。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颤。
“梦是反的。”我说,“你妈肯定在门口等你,一见面就拉着手不放。”
“我妈以前特别能干,一个人种三亩地,喂两头猪,还给人做裁缝。我嫁过来那年,她刚五十,头发还是黑的。现在……”
“现在也才五十六,不算老。”
“可是她动手术了。肝上的毛病,医生说拖太久了。”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腿:“别想太多,先把手术做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昨天已经给你卡里转了两万。”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转的?”
“昨晚你收拾东西的时候。你那张卡不是绑定你手机了吗?你没看?”
她赶紧掏出手机翻短信,翻到了,然后愣愣地看着那个余额数字,半天没说话。
“建军,你这……你这也太多了。”
“不多。给你妈治病用的,花不完就留着给她买营养品。”
“可是店里——”
“阮氏梅,你再跟我提店里的事,我现在就把你扔在高速上。”
她闭嘴了,但眼泪下来了。她侧过脸,对着车窗,偷偷用袖子擦。
到了机场,天刚蒙蒙亮。我帮她办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她背着那个双肩包,站在安检口前面,迟迟不动。
“去吧,快到点了。”
“建军。”
“嗯。”
“你回去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冰箱里的菜我买了三天的量,你记得吃。别光吃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
“还有,你妈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进去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她看着我,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我。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抱我。她个子矮,头刚好到我胸口,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六年没撒过的娇一次补回来。
“建军,我很快就回来。”
“不急。你妈好了你再回来。”
她松开我,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口。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过了安检,消失在拐角处。
从机场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手机响了,是阿良打来的。
“建军,你媳妇上飞机了?”
“嗯。”
“我跟芹苴的老阮说了,他会去机场接她。你放心。”
“谢了,阿良。”
“客气什么。对了,老阮说芹苴那边医院条件一般,要是手术做不了,可以转到胡志明市的大医院。他认识人。”
“行,我跟我媳妇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回走。高速公路上空荡荡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路面泛着金光。我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边境特有的潮湿和草木气。
她走了。
这个家,突然空了。
第6章 一个人的家
阮氏梅走后的第一天,我差点没把店开起来。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的是空空的床单。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回越南了。
起床,洗脸,穿衣服。走进厨房,锅里是空的,灶台是冷的。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走之前做好的菜,用保鲜盒分装着,每一盒上面贴着标签:红烧肉、炒青菜、炖排骨。标签上还写着日期。
我拿出一盒红烧肉,热了热,就着白粥吃了。味道跟她做的一模一样,但吃着吃着,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她在旁边念叨“你吃慢点,别烫着”。
到了店里,开门、扫地、摆货、擦柜台。这些活以前都是她干的,我干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出了一身汗。隔壁周大强晃过来,瞅了一眼,说:“你媳妇呢?”
“回越南了。”
“回越南?”周大强瞪眼,“她还会回来吗?”
“你说什么屁话?她妈病了,回去看看,过一阵子就回来。”
周大强嘿嘿笑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越南媳妇跑了的多的是,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没理他,低头整理货架。
中午的时候,我妈来了。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店门口,往里瞅了瞅。
“梅梅呢?”
“回越南了。”
我妈愣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回越南?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的飞机。”
“她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走得急,她妈病了,动手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货架上的货摆得整整齐齐,价格标签一个不差,柜台擦得锃亮,连地板都拖过了。
“这店她收拾的?”
“嗯。昨天收拾到半夜。”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她妈什么病?”
“肝上的毛病,要动手术。”
“要多少钱?”
“我给了她四万多。”
我妈眼睛一瞪:“四万多?你疯了?她一个越南媳妇,你给她那么多钱,她跑了怎么办?”
“妈,她嫁给我六年,你见她跑过吗?”
我妈被我堵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每天起早贪黑看店,六年没歇过一天。过年你给她红包,她转头就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血压高,她每个月按时给你买药,比我都上心。这样的媳妇,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妈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把保温桶往我面前一推:“给你炖的汤,趁热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等她回来,让她来家里吃饭。”
我端着保温桶,笑了一下。
下午阿良打来电话,说阮氏梅已经到芹苴了,老阮接到人了,正往医院赶。她妈昨天住的院,明天做检查,后天手术。
“她怎么样?”
“老阮说,她一下飞机就往医院跑,连口水都没喝。到医院看见她妈,抱着哭了一场。她妈精神还行,就是瘦得厉害。”
“手术费交了吗?”
“交了。老阮帮忙垫了五千押金,你媳妇把卡里的钱取出来,把剩下的交齐了。老阮说,你媳妇在医院跑上跑下,办手续、拿药、跟医生沟通,利索得很,不像六年没回家的人。”
我听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晚上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伸手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没有她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没有她切好的水果,厨房里没有她忙碌的背影。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看着电视柜上摆着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红色的旗袍,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凭祥友谊关前面,笑得都有点拘谨。那是六年前拍的,她那时候比现在胖一点,脸上有肉。
这六年,她瘦了,也老了。
我掐灭烟,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面,洗碗,擦灶台,检查煤气。这些活以前都是她干的,我做起来笨手笨脚,但也能做完。
躺在床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吗?妈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到了。妈挺好的,明天做检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红烧肉,你冰箱里留的。”
“那你别光吃肉,冰箱里还有青菜,热一热再吃。”
“知道了。”
“建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早点睡。”
她没再回。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旁边的空枕头上。
她走了,这个家突然变得特别大。
第7章 丈母娘的手术
阮氏梅走后的第三天,她妈做了手术。
手术那天早上,她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很平静:“建军,妈进手术室了。医生说三个小时。我在外面等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关了店门,坐在店里等消息。周大强过来敲门,问怎么不开门,我说今天歇业。他瞅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
我在店里坐了三个多小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货架上的红木摆件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那是阮氏梅一个一个擦出来的。柜台上的蓝皮本子摊开着,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迹:7月12日,进手串小号20串,单价15元,合计300元。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但是笑的:“建军,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妈还在麻醉,没醒。”
我回了一条:“好。你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饭。你妈醒了看不见你,该着急了。”
“嗯。建军……”
“怎么了?”
“医生说,再晚半个月,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说到这儿,哭出了声。我听着手机里她的哭声,心里又酸又后怕。
再晚半个月。
如果我没有翻她的手机,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个铁盒子,如果她没有跟我说实话,如果她再攒半个月钱……
我他妈差点把她妈等没了。
“别哭了。手术成功就好,后面好好养着。”
“嗯。建军,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行了,别说了。你照顾好你妈,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店里全是烟味。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街上的嘈杂声。
活着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热菜。七点去开店,晚上十点关门。回家煮面或者热剩菜,吃完洗碗,洗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阮氏梅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照片里是她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瘦的,但精神还行,对着镜头笑。还有她弟,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戴着眼镜,站在病床旁边,有点腼腆。
她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里总有越南话的嘈杂声,医院的广播、护士的说话声、她妈偶尔的咳嗽声。那些声音离我很远,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在她妈身边,做她该做的事。
有一天晚上,她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她妈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越南话。她翻译给我听:“我妈说,谢谢你,女婿。”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瘦削的越南妇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阮氏梅一模一样。
我回了一条:“跟你妈说,不用谢。让她好好养病。”
她回了一个笑脸。
又过了几天,她发消息说,她妈恢复得不错,能下床走几步了。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回家慢慢养。
“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妈出院以后,我想在家多待一阵子。她身体还虚,不能干活。我弟要上学,家里没人照顾她。”
“待多久?”
“再待一个月,行吗?”
“行。”
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早就说了,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可是店里……”
“店里挺好的。昨天卖了三千多。”
“三千多?”她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你卖什么了?”
“那个大号的红木摆件,卖给一个广东来的老板。他出了两千八,我咬死三千,最后三千成交。”
“你……你会讲价了?”
“我本来就会讲价,只是懒得讲。”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建军,你变了。”
“我哪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管,现在你会看店了,会讲价了,还会自己做饭了。”
“人都是逼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建军,我想你了。”
我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六年了,她第一次说想我。
我回了一条:“我也想你。早点睡。”
放下手机,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第8章 弟弟的心事
阮氏梅回家的第二十天,她弟阮文雄加了我的微信。
好友申请上写的是:“姐夫,我是阿雄。”
我通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中文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姐夫,谢谢你给我妈治病。我姐跟我说了,钱都是你出的。”
“不用谢。你妈也是我妈。”
“姐夫,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姐这六年没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
我愣了一下。
“我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姐寄回来的。她在凭祥打工那会儿,一个月挣两千,给我寄一千五。后来跟你结婚了,她怕你觉得她贴补娘家,就不敢寄了。她跟我说,她要自己攒钱,攒够了再回家,不能让你看不起她。”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话。
“姐夫,我姐特别要强。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就靠她。她十六岁就去胡志明市打工,后来听人说凭祥好挣钱,就一个人跑过来了。她中文都不会说,硬是学会了。她跟我说,她不想一辈子穷下去。”
“你姐现在不穷了。”
“我知道。但她心里还是怕。她怕你嫌弃她,怕你家人看不起她。她每次跟我打电话都说,她在你家过得很好,让我别担心。但我听得出来,她过得不容易。”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
“姐夫,我姐嫁给你六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她给我寄钱,给我妈买药,自己连瓶擦脸油都舍不得买。她跟我说,你对她好,你家人也对她好,但她就是放不下心。她总觉得,她是外人。”
外人。
这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六年了,她在我们家进进出出,做饭洗衣看店,把我妈当亲妈伺候,把店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心里,还把自己当外人。
“阿雄,你姐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
“我知道。姐夫,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姐。我是想告诉你,我姐这个人,你对她一分好,她会还你十分。她这六年没回家,不是不孝,是太孝了。她不想让我妈看见她过得不好,也不想让你觉得她娘家是个累赘。”
“她没拖累我。”
“我知道。姐夫,我快毕业了。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就能养我妈了。到时候我姐就不用再操心了。你让她在你家好好过日子,别再惦记我们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这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隔着屏幕,用歪歪扭扭的中文,把他姐六年没说的话全说了。
“阿雄,你好好读书。你姐这边有我,你不用操心。”
“谢谢姐夫。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妈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来越南?我妈说,她想见见你,当面谢谢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等你妈身体好了,我接她来中国玩。到时候你跟你姐一起来。”
“真的?”
“真的。”
“姐夫,你太好了。我跟我姐说去。”
过了一会儿,阮氏梅发来一条消息:“建军,阿雄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谢谢我。”
“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他说你六年没回家是因为要供他上学。阮氏梅,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条:“我怕你觉得我家是个无底洞。”
“我说过了,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嗯。建军,我以后不瞒你了。”
“这还差不多。”
第9章 回家的路
阮氏梅回家的第四十五天,她妈出院了。
她在医院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她妈穿着我买的那件羽绒服,坐在轮椅上,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阮氏梅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了牙齿。她弟举着手机自拍,一家三口挤在镜头里,背景是芹苴医院的白色大楼。
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轻快了很多:“建军,我妈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回家按时吃药就行。”
“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想再待半个月。帮我妈把家里收拾一下,把药备齐,再走。”
“行。你看着安排。”
“建军。”
“嗯。”
“我妈说,让你有空来越南玩。她说她要给你做越南菜吃。”
“好,等店里闲下来我就去。”
“还有,我弟说,他毕业以后想来中国工作。他说他学的是国际贸易,想去南宁或者东兴。”
“让他来。到时候我帮他找门路。”
她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建军,我下个月十五号回去。机票已经订好了。”
“好,我去南宁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货,心里突然很踏实。
她快回来了。
这个家,终于要完整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店里重新收拾了一遍。货架擦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三遍,连柜台下面的蓝皮本子都换了新的。周大强过来串门,看见我在拖地,吓了一跳:“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拖地了?”
“我本来就会拖地。”
“得了吧,你媳妇不在,你连饭都吃不上。”
“我现在做饭比她做得好。”
周大强嘿嘿笑着走了,临走扔下一句:“你媳妇快回来了吧?我看你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理他,继续拖地。
我妈也来过一次,看见我在店里忙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梅梅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十五号。”
“到时候带她来家里吃饭。我给她炖个汤。”
“妈,你以前不是不待见她吗?”
我妈瞪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待见她了?我就是……就是觉得越南太远了,怕她跑了。现在六年都过去了,她没跑,还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笑了一下:“行,等她回来,我带她去。”
我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她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出院了。”
“那就好。让她别惦记,这边有我看着你。”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想,阮氏梅这六年没白熬。她把这个家焐热了。
第十五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老看手机。她昨晚发消息说今天早上六点的飞机从芹苴到河内,然后转机到南宁,下午三点到。
我五点起床,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下来。
从凭祥到南宁机场,两个多小时。我开得比平时快,到机场的时候才两点半。我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两根烟,然后去到达口等她。
三点十分,她出来了。
她背着那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瘦瘦小小的,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但我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也看见我了。她站在到达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越南咖啡和绿豆糕。
“买这么多?”
“给邻居们带的。上次回去的时候,隔壁阿婆给了我好多东西,得还人情。”
她还是那个阮氏梅,什么都想着别人。
“走吧,车在外面。”
她跟在我后面,走出了机场。南宁的太阳很大,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就是想拉着你。”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小小的,有点粗糙,掌心有茧。那是六年里,她洗碗、拖地、搬货、擦货架磨出来的茧。
“走吧,回家。”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建军,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停下来,看着我,用越南话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翻译给我听:“我妈说,谢谢你把我女儿照顾得这么好。她说,她把她最宝贝的女儿交给你,放心。”
我看着阮氏梅,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眼里六年都没散去的认真和倔强。
“跟你妈说,不用谢。她女儿是我老婆,我不照顾谁照顾。”
阮氏梅笑了,笑得特别开,露出了牙齿和酒窝。
六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
第10章 铁盒子的新用途
阮氏梅回来以后,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早上六点,厨房里有煮粥的声音。七点,店门准时打开。中午,她做好饭送到店里。晚上十点,关门回家,她洗碗,我拖地,然后一起看电视。
但我发现,她变了。
她不再把铁盒子藏在衣柜最底下,而是摆在床头柜上。盒子没锁,里面放的不再是钱,而是她妈的病历、她弟的成绩单、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她妈坐在中间,她和她弟站在两边,笑得都很开心。
她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笑着关灯。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突然说:“建军,我弟说,他毕业以后想来中国。”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让他来,我帮他找门路。”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建军,你真好。”
“你才知道?”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每个月攒的钱,分一半给我妈寄回去。她身体不好,干不了活,我弟还在上学。等她身体好了,我弟毕业了,我就不寄了。”
“行。”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妈也是我妈。”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抱住了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建军,我以前总觉得,嫁到中国来,就得把娘家的事全忘了。我怕你觉得我贴补娘家,怕你嫌弃我。所以我什么都自己扛,自己攒钱,不敢跟你说。”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用我扛。你是我的依靠。”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阮氏梅,你记住了,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就是我妈。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跟我说。两个人扛,比你一个人扛轻松。”
她点点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还有,那个铁盒子,别藏了。就放床头,想放什么放什么。等以后咱有了孩子,把孩子的照片也放进去。”
她抬起头看我:“孩子?”
“嗯。孩子。你不想生?”
她脸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想。”
我笑了,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铁盒子上,照在照片里她妈的笑脸上,照在阮氏梅微微发红的耳朵尖上。
六年了,这个铁盒子终于装满了。
不过这次,装的不是钱,是家。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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