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看见我爹把一只死鸡,从粪坑边捡起来,拿到井台上去烫毛。
那只鸡是隔壁三婶家的芦花鸡,头天夜里鸡瘟发作,天亮时脖子一歪,死在猪圈墙根下。三婶拎着鸡翅膀,眼泪还没干,嘴里却说:"别糟蹋,拿回去,给你娘补补。"
我爹接过鸡,翻了翻鸡眼皮,捏了捏鸡嗉子,说:"刚断气,肉还热乎,能要。"
我站在井台边,看他把鸡泡进滚水,拔毛,开膛,掏出那一兜子还没消化的谷粒和草籽,连嗉囊里那半口黄水都没嫌弃,冲净了,和鸡杂一起下锅。
锅开了,满院子都是姜蒜味。
我娘端着碗,吹了吹,喂我喝了一口汤。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一口汤。
后来我活到六十多岁,吃过城里最好的馆子,喝过熬了八个小时的老火靓汤,都没有那一天井台边上的鸡杂汤香。
你若问我:死鸡死鸭死猪死牛,病死的,摔死的,老死的,为啥六七十年代从来没人丢掉?
我不跟你讲大道理。
我跟你讲一个人,一头牛,一只鸡,和一村人怎么活过来的。
二、黄土坡
黄土坡在陕南,四面是山,中间一块坝子,种稻子,也种麦子。
一九六八年,我七岁。村里一百零三户,五百一十二口人,归红光大队第三生产队。
队长叫赵德贵,外号赵麻子。不是脸上麻子多,是他办事麻利,说话像放炮:"工分!工分!不挣工分你吃风屙烟?"
会计叫孙有田,戴副断了腿用麻绳拴着的眼镜,算盘打得噼啪响,年底分红,一家五口,分二十三块四毛钱,还得倒欠队里两块钱——因为口粮是按人头扣的,工分不够,账上红字。
我爹叫周永福,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周二娃。他不高,背有点驼,左手食指少半截——土改那年分地主浮财,他抢着搬铡刀,一刀下去,指头没了,换来三亩水田的耕种权。
我娘姓何,叫何秀兰。她不识字,但会算账,会腌菜,会在没有肉的年月里,把一把干萝卜缨子做出肉味来。
我上面有个哥,叫周建国,大我九岁,已经在挣半个劳力工分。下面有个妹,叫周招弟,才两岁,瘦得像只没长毛的雀。
我们家算中等户:自留地三分,鸡三只,猪半头(和二叔家合养),狗一条——黄狗,叫"来富"。
来富不是宠物。它是看门的,是放牛时的帮手,是夜里听见生人就吠的"半条命"。
我娘说:"畜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替你挡灾。"
我爹说:"畜生也是命,命不值钱的时候,畜生比人金贵。"
三、鸡先死
第一只死的是我家的芦花鸡。
一九六九年春天,鸡瘟从邻队传过来。先是二婶家那只老母鸡,早上还好好的,在院里刨食,中午就缩在墙角,翅膀耷拉,冠子发紫。二婶端了碗盐水灌它,灌不进去。傍晚,死了。
二婶没哭。她把鸡提进灶房,对我娘说:"秀兰,帮个手。"
我娘过去,烧水,烫毛,开膛。
鸡肚子里有未成形的蛋,小小一个,像颗白玉纽扣。
我娘把它单独盛在碗里,说:"给招弟蒸了,补脑子。"
二婶说:"我家的鸡,蛋归你。肉……我寻思着,给老根爷送个鸡腿。他孤寡,一年到头不见荤。"
老根爷是五保户,七十多了,住在村尾那间漏雨的土屋里。
那天晚上,二婶家飘出鸡汤味。她家三个娃,大的八岁,小的三岁,围在锅边,吸溜吸溜喝汤,没人吵,没人抢。二婶自己啃了块鸡脖子,把鸡胸撕给娃们。
我趴在院墙上看见,问俺爹:"鸡瘟死的鸡,也能吃?"
我爹正编竹筐,头也不抬:"刚死的,烫透了,煮透了,姜蒜辣子压住,吃不死人。真要是浑身发紫、嘴冒血、一夜传一片的,那得埋。你二婶有数。"
"那要是吃出病呢?"
我爹停下手,看我一眼。
"饿,也是病。饿狠了,人死得比鸡还快。"
那天夜里,我听见我爹和我娘在炕上小声说话。
"鸡瘟要是传到咱家那三只……"
"传就传。死一只,吃一只。不能扔。扔了,娃们嘴里就没油星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人活着,先顾活着的。"
我娘没再吭声。
过了三天,我家那三只鸡,死了两只。
我爹照例烫毛、开膛、下锅。
一只炖了,一只炼油。
鸡油装在罐头瓶里,搁在灶台后头。此后半个月,我娘炒白菜放一筷子鸡油,满锅亮汪汪的,香得招弟吧嗒嘴。
剩下那只母鸡,我娘把它抱进里屋,喂了三天大蒜水,居然活过来了。
我娘说:"它命大,咱家也命大。"
四、狗不叫了
一九七〇年冬,雪大。
来富老了。它跟了我爹八年,跑过三百亩田的牛群,咬过两次进村的狼(其实是野狗,村里人叫狼),左耳朵缺了一块。
那场雪下了七天。队里停工,男人们窝在饲养室烤火,女人们在家里纳鞋底。粮食紧,狗也没得吃。我娘把刷锅水兑了点麸皮,来富舔两口,摇摇尾巴,卧在门槛上不动了。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天,来富没起来。
我爹推开门,它趴在雪地里,身子还热,舌头伸出来,眼睛半睁,像是还想摇尾巴,力气没了。
我哥说:"爹,来富走了。"
我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我娘在灶房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转身进屋,拿了个麻袋出来。
我吓了一跳:"娘,你干啥?"
我娘说:"别嚷。把它收拾了。"
"狗……也能吃?"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狗是看家护院的,按老理,死了该埋。可这年头,埋了是土,吃了是命。它跟咱八年,最后再帮咱一回。"
那天夜里,来富上了锅。
我爹先把狗皮剥了,硝在墙上,说开春能做一副护膝。狗肉加桂皮、草果、干辣椒,炖了小半锅。油厚,汤红,满屋子辛辣味,把雪天的寒气逼到墙角。
我娘盛了一碗,端去老根爷家。
老根爷摸着碗沿,手抖:"这是来富?"
我娘点头。
老根爷沉默了很久,说:"这狗,夏天给我赶过苍蝇,秋天给我叼过掉在地上的馍。我吃它一口,算欠它一辈子。"
我娘说:"爷,活着的欠,比死了的债轻。你吃了,来富才算没白跟咱一场。"
老根爷喝了那碗汤,眼泪掉进碗里。
我们家也喝了。我哥喝得最多,说"香"。我喝不下,偷偷把碗搁在灶台边,被我爹看见了。
他没骂我。
他说:"你小,不懂。等你也饿过,你就知道,一口肉,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来富的骨头,我爹没扔。劈碎了,和玉米芯一起烧火。火苗窜起来时,我仿佛又听见它摇尾巴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家没再养狗。
我娘说:"养不起,也送不起。"
五、鸭与鹅
一九七一年开春,队里水田化冻。
赵麻子从公社扛回来一捆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亩产能上八百斤!"
口号喊得响,秧苗却瘦。
队里养了十二只鸭、四只鹅,归集体。鸭子下蛋换盐,鹅看塘——其实没人真拿鹅看塘,鹅凶,小孩子不敢靠近,省得天天有人掉水里去。
五月里,连下了十天雨。鸭棚漏了,十二只鸭淹死三只,剩下九只也蔫头耷脑。
赵麻子召集队委会:"公家的东西,不能糟蹋。死鸭分了,活鸭留着下蛋。至于那几只——"
孙有田推了推麻绳眼镜:"按老规矩,刚死的,剥了,分。家家户户尝个荤,也算公家体恤。"
于是那天傍晚,饲养室门口支了口大锅,三只死鸭下锅,加了一把干萝卜、半瓢红薯粉,煮了一大桶。
一百多号人,排着队,拿碗端。
我家分了小半碗鸭肉,没几块,主要是汤。我娘把汤倒进自家的白菜锅里,又多出一碗菜来。招弟吃得嘴唇油亮,建国哥说:"爹,这比年猪肉香。"
我爹说:"年猪一年一口,这是老天爷赏的应急饭。"
鹅后来也死了一只。
那只大白鹅,平时最横,追着小孩咬,连赵麻子都怕它三分。有一天它钻进秧田,吃了带露水的毒草(后来才知道是闹羊花),半夜在棚里扑腾,天亮肚皮朝天。
赵麻子看了看:"这鹅,肉老,油厚,炼了它。"
于是那只鹅被宰剥干净,皮下那层黄澄澄的鹅油,炼了满满一脸盆。
从此队里炒任何菜,赵麻子媳妇(管食堂)都用筷子蘸一点鹅油,一盆菜就亮一层光。
一百多口人,靠那盆鹅油,吃了两个多月"带荤香"的饭。
我娘后来跟我说:"鹅油比猪油润,炒土豆丝都香。可你别看现在说起来轻巧——那是一只鹅拿命换的。"
我说:"娘,鹅是自己毒死的,又不是人杀的。"
我娘说:"畜生不懂避祸,人懂。人懂了还肯把它的身子接着用到底,这才叫——不糟蹋活过的东西。"
我那时不懂。
后来懂了:不糟蹋,是穷出来的敬重。
六、猪塌了
一九七二年,我家和二叔家合养的那头猪,病了。
猪是年底分红的指望。养一年,交公购粮剩下的糠麸、野菜、红薯藤喂出来,若能长到一百三十斤,卖给公社经营站,能返几十斤肉票,还能得二三十块钱。二叔家三个娃要交学费,我家要添棉袄。
可那年夏旱,秋又涝,红薯减产,糠不够。猪吃不饱,瘦得脊梁骨像刀刃。九月里,它开始拉稀,趴在圈里不起来。
二叔来看了,皱眉:"别是猪瘟。"
我爹蹲在猪圈边,掰开猪嘴闻了闻,又摸了摸耳朵:"不是瘟。是饿垮了,肠胃坏了。"
可饿垮的猪,也比病瘟的猪好办——至少肉不毒。
但猪还是死了。
九月十七,后半夜,我听见猪圈里"哼"了一声,像人叹气。天亮去看,猪侧躺在粪水里,身子还软,眼闭着,嘴角挂一点白沫。
我娘出来,手一捂嘴,眼泪就下来了。
"一年的指望……"
二叔媳在旁边啜泣:"娃他爹还说,卖了猪,给老大娶媳妇凑个凳子钱……"
我爹没哭。他把裤腿挽起来,跳进圈里,把猪拖出来。
一百来斤的猪,死沉。他腰一弓,肩一顶,脸憋紫,硬是拖到井台边。
"别哭,"他说,"猪死了是没了钱,扔了是没了命。咱不能两头都没。"
烫毛、刮洗、开膛。
猪肚子里没一点油,肠子空空,胃里全是没消化完的红薯藤。我娘一边翻洗猪大肠,一边掉泪,可手没停——盐搓三遍,面粉揉两遍,开水焯一遍,再下锅。
赵麻子听说,过来站了一会儿,说:"周二娃,公家不追究。你们两家分,邻里再匀点。别声张,别拿去卖,懂不?"
我爹点头:"懂。自己人吃。"
于是那头瘦猪,没糟蹋一寸。
瘦肉分了:我家、二叔家、老根爷、三婶、赵麻子家各一块。
猪板油炼了,装了两个罐头瓶。
猪头、猪脚、猪尾,加一锅老咸菜,炖了半夜。香气翻过院墙,招弟半夜爬起来,光脚跑进灶房,抱着我娘的腿喊"娘我闻见肉了"。
我娘给她掰了一小块猪耳,没放盐,原味,招弟嚼得咯吱响,笑得眼睛眯成缝。
最难的是猪下水。
猪肺灌水洗净,切片,加辣子炒;猪肝切片,开水汆了,拌蒜泥;猪肠炖萝卜;猪血凝了,切成块,和白菜一锅烩。
一顿"全猪席",吃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爹端着碗,忽然说:"这猪,跟咱熬了一年。它没长到份上,是地薄,不是它不争气。"
二叔说:"哥,明年再养一头。"
我爹说:"明年?明年还不知道粮够不够人吃,哪有余粮喂猪。"
两人沉默。
灶火映着两张脸,都是四十不到的年纪,皱纹却像六十岁的人。
七、牛倒了
真正的大事,是一九七三年腊月初八。
那天冷得邪乎。
老犍"铁蛋"倒在牛棚里,四条腿伸直,眼珠子往上翻,嘴角全是白沫,屁股后头一摊血粪。
铁蛋是队里最金贵的牲口。八岁口,拉犁、耙田、踩打谷场,三百亩地靠它。赵麻子平时舍不得抽它一鞭,喂豆饼都先紧着它。
牛一倒,全队都慌了。
赵麻子跑去看,脸一下白了:"完了。这牛要是报上去说病死,上级要追责任,说不定要定个'疏于饲养'。可这牛……"
孙有田蹲在牛头边,翻了翻牛眼皮,摸了摸牛肚子,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齿和舌苔,半晌说:"不是瘟。是冬天草料差,牛胃里结了块,中医叫'宿草不转',西医叫胃扩张。再加上今早饮了井台边结了冰的冷水,激了心脉。它是活活疼死的。"
赵麻子问:"那肉能吃不?"
孙有田犹豫:"按上头文件,死因不明、疑似疫病的牛,要深埋。可这牛我敢打包票,不是传染病。肉是好的。"
赵麻子捶了下大腿:"深埋?三百亩地明年靠啥犁?牛死了队里已经塌半边天,再把几百斤肉埋了,那是作孽!"
当天夜里,队委会在饲养室开到半夜。
油灯如豆。
赵麻子拍板:"上报说'老牛老死,自然淘汰'。公社来人验了,只要不说是瘟,就按集体财产处理——剥肉、分肉、留种留骨。牛皮送供销社,牛骨熬汤,牛油点灯,牛下水……该咋办咋办。"
孙有田说:"可要是上头追下来……"
赵麻子瞪他:"追下来我顶。牛是给我累死的,不是给你们吃死的。可不吃,全队一百多号人,这个年怎么过?开春犁地拿啥使劲?"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根爷坐在角落,闷声说了一句:"铁蛋拉犁的时候,没人问它累不累。它倒了,大家问的全是肉。可话说回来——它要是知道自个儿身子能换全队人过个年,它不会恼。牛不通人话,通人情。"
赵麻子一拍桌子:"就这么说。明早动手。"
八、开膛
腊月初九,雪停了,天蓝得刺眼。
饲养室门前那口大锅支起来,是吃大食堂那年留下的,口径三尺,能煮下半扇猪。
男人们把铁蛋拖到门前的空场子上。赵麻子先点了三根烟,插在牛头前——不是迷信,是谢牛。
我爹和几个壮劳力动手。
剥皮、分尸、下锅。
牛血接在桶里,我娘和几个妇女拿它做血豆腐:加盐、定型、切块,挂在北墙冻成黑红色的方砖,吃一冬天。
牛肉分了。
按人头:每家五斤左右。我家五口,分了四斤半带筋的牛腿肉,还有一小块牛腩。
牛皮刮净了,搭在竹竿上冻硬,开春送供销社交代购——能换几尺布票。
牛油炼了两脸盆。点灯太可惜,赵麻子说:"留着,开春犁地前,给壮劳力炒面糊吃。干活的人,嘴里没油,锄头举不动。"
牛骨最金贵。
大腿骨锯开,骨髓掏出来,和在玉米糊里,香得招弟闭眼。
脊骨、肋排、牛头骨,通通进大锅,添足水,加姜、加辣、加一把干桔皮,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汤色奶白,表面浮一层细油珠。
初十清早,全队集合。
每家端碗。
我端的是搪瓷缸子,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我娘在缸子外头缠了圈布,怕烫手。
赵麻子站在石碾子上,手里端着碗,声音哑:
"铁蛋跟咱八年。它不会说话,可它比谁都懂事。今天这碗汤,不是白喝的——喝一口,记着:地是根,牛是命,人是魂。明年开春,地要犁透,苗要插齐,别对不起这头牛。"
说完,他先喝。
一百多号人,端着碗,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
没人抢,没人吭声,只有"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
我喝了一口,没油星,就一点髓味,混着姜辣,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脚底板热到天灵盖。
我抬头看我爹。
他端着碗,眼睛红红的,望着牛棚上头那根光秃秃的榆树枝,像在跟谁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年三十九,正是被日子压得最狠的年纪:上面有我爷爷瘫在床上,下面三个娃张嘴等饭,自留地三分,工分年年不够,年终倒欠队里钱。
他不是不苦。
他只是不吭。
就像铁蛋,犁到最后一垄,累倒了,也不叫。
九、骨头与灰
牛吃完了,骨头还在。
赵麻子说:"骨头不能扔。牛一辈子吃的是这方水土的草,最后该还回这方水土。"
大骨头劈了烧火,火硬,熬粥特别香。
小骨头砸碎,和草木灰拌在一起,开春撒进麦地。
我爹背着装骨灰的竹筐,沿着地埂走,一把一把撒。招弟跟在后面,问:"爹,牛呢?"
我爹说:"牛在土里。开春麦苗旺,那就是铁蛋在喘气。"
招弟似懂非懂,蹲下去,摸了摸土,说:"那我以后看见麦子,就看见牛了?"
我爹摸摸她的头:"对。看见麦子,就看见牛。看见牛,就想起人得惜福。"
那年春天,麦苗确实旺。
不是因为牛骨灰多肥,是因为全队人喝过那碗汤以后,干活像换了命。
赵麻子说:"不是汤顶用,是人心齐了。"
可我心里知道——
一碗汤里,有一头牛八年的力,有一群人一年的盼,有一个时代压不垮的、活下去的狠劲和柔劲。
十、规矩
外头人不懂,以为我们那年头"啥死东西都吃,不讲卫生"。
不对。
村里老人有老人的法:
一、刚死、肉不黏、没异臭、眼不浑浊的,处理干净,吃。
二、浑身发紫、口鼻流血、一夜传一片的,是瘟,深埋,连碰都不许碰。
三、掉进粪坑泡过的,能救回来就救,救不回来,烫透、去内脏、重料压味,人也得掂量——不是人人都敢吃。
四、牛、猪是集体命根,死了必须报;鸡、鸭、鹅、狗是各家各户的,死了自家处置,但邻里相帮,从不独吞。
五、五保户先送,娃娃先紧,干活的人多留一口,老人肯把自己那口省给孙子。
这不是"野蛮"。
这是穷到骨头里,还守着的人伦。
我娘说过一句话,我记一辈子:
"人穷,不能穷了良心;嘴馋,不能馋了规矩。该吃的吃干净,不该碰的一根毛都不沾——这才是咱们庄户人家的体面。"
十一、我爹的手指
讲讲我爹那半截手指。
土改那年,他十七岁,血气方刚。
工作队分地主家产,有口铡刀,据说是清末的,刀刃上还刻着"保境安民"。没人敢搬,说我爹胆大,他上去就扛。
铡刀滑了,咔嚓一下,左食指削掉半截。
血喷出来,他没哭,拿布一裹,说:"换三亩水田,值。"
后来这三亩水田,五八年入社,没了。
他没闹。
他说:"地是大家的,打粮也是大家的。只要粮真分到碗里,我那半截指头不算啥。"
可到了六二年、六三年,粮不够,他夜里偷偷去后山挖蕨根,回来磨粉,掺在苞谷面里。蕨根涩,吃多了腹胀,招弟拉不出屎,我娘拿竹签一点点给她抠,招弟哭,我娘也哭。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说:"秀兰,别哭。娃拉不出屎,是咱没本事;咱自己不哭,娃就不怕。"
我娘骂他:"你倒是硬气,手指头都没了,还硬气。"
我爹笑笑:"手指头没了,命没没。命在,就还能刨食。"
那年头,庄户人的"硬气",不是不怕穷,是穷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心里还留着一点不肯塌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叫"人得像个活人"。
十二、招弟的病
一九七四年夏天,招弟病了。
不是饿,是肿。
眼皮肿,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赤脚医生来看,说是"营养不良性水肿",也叫"穷病"。
没药。
赤脚医生说:"补点蛋白。鸡蛋、肉汤、豆浆,能有啥来点。"
可那年头,鸡蛋是"银行"——攒起来换盐换针线,谁舍得吃?肉汤?一年见不着一回。豆浆?队里那点黄豆,留着换油,哪来豆浆?
我娘急了。
她把我那只"命大"的母鸡,真下了蛋的那只,拎到灶房,关上门。
我听见鸡叫了一声,扑棱几下,没了。
那天晚上,招弟喝上了鸡汤。
一个蛋,半碗汤,连鸡胸撕成丝,拌在米汤里。
招弟喝了三天,肿退了一点。
可那只母鸡没了,家里再没下蛋的"银行"了。
我爹回来知道,没骂我娘。他坐了半宿,第二天天不亮,去后山捉蚂蚱、挖蚯蚓,又去河沟里摸了两条小鱼,回来给我娘:"再给招弟熬点。鱼虽小,也是荤。"
我娘说:"你咋不早说你会摸鱼?"
我爹说:"不是会摸,是急着当爹,就摸得着了。"
招弟后来活下来了。
她今年六十多,在深圳带孙子,天天朋友圈发"养生汤""祛湿茶"。有一次她看见我扔掉一盒快过期的鸭翅,站在垃圾桶边愣了半天,说:
"爹要是看见,得拿拐杖敲你。那年月,这东西能换两碗干饭。"
我笑:"爹早走了。"
她没笑。
十三、赵麻子哭牛
赵麻子这人,粗,但不坏。
他当队长,工分账上从不多拿一分。年终分红,他家比孙有田家还少两块——因为他常把"开会、跑公社、修渠"的误工,记成"义务工"。
他婆娘骂他:"你当官当出瘾了?自家娃连双胶鞋都穿不上!"
赵麻子说:"队长不是官,是扛事的。事扛住了,娃光脚也能跑;事塌了,穿金鞋也站不稳。"
铁蛋死后的那个正月,赵麻子半夜常一个人坐在牛棚里。
我起夜上厕所,听见饲养室那边有动静,过去看,见他蹲在牛槽边,摸那副牛轭头,自言自语:
"老伙计,你拉了一辈子犁,最后一回,把身子交给大家熬过冬。值。"
"可我他娘的对不起你。草料我没能多弄点,豆饼我先紧了上交任务,留给你的是瘪谷壳……你不是病,是叫我坑了。"
"你别怪我。我也不想坑你。可上头要征购,队里要留种,娃们要口粮,我赵德贵就一个人,分不过来啊……"
他哭得没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躲在榆树后头,没敢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天天吼"工分工分"的汉子,也会软成那样。
后来我明白:
六七十年代的队长,是夹在"上面"和"底下"中间的那块磨盘。上面压任务,底下压肚皮,他在中间磨,磨来磨去,磨出的是自己的骨头渣。
牛死了,他拍板分肉,是担罪;
牛要是真瘟了他还分,是犯法;
可牛若不分,一百多号人连年都过不去,开春犁不了地,夏天缴不上公粮,上面照样撤他,底下照样骂他。
他选了"担罪"。
因为在他心里,活人比文件重。
十四、老根爷的碗
老根爷孤寡,无儿无女。
他年轻时是货郎,走村串户,会唱几句 《汉调二黄》,会治小孩的"受惊"——拿个铜钱,蘸点清油,在脊背上刮几下,说"惊走了"。
队里养他,他也没闲着:看场院、看水渠、给娃娃们看鸡(防黄鼠狼),工分记"半劳"。
铁蛋的汤,他喝了两碗。
第二碗喝完,他把缸子递给我娘,说:"秀兰,我这一辈子,没给谁当过爹,没给谁当过爷。可这牛一死,我倒觉得,咱这一村人,比亲眷还亲。"
我娘说:"爷,你本来就是咱村的爷。"
老根爷摇头:"不是。是这年头把人逼成了亲人。要是有吃有穿,各过各的,谁管谁碗里几块肉?"
那年冬至,老根爷走了。
没病,就是睡着了,没再醒。
赵麻子把他那间土屋收拾了,门上贴了张白纸。
队里出了一口薄棺,男人们轮流抬到后山。没吹打,没纸钱——没那东西。
我爹在坟前放了三个东西:
一碗玉米糊(老根爷最爱喝),
一根来富的狗骨头(后来找出来留着的),
还有一小撮铁蛋的牛骨灰。
我爹说:"爷,你生前没亏着嘴,死后别嫌寒碜。来富陪你看门,铁蛋陪你犁地,玉米糊管你饱。到了那边,要是还有生产队,你接着当五保户,队里不嫌你。"
坟头风一吹,纸钱没一张,倒有几片枯叶打了个旋。
招弟问:"爹,老根爷去哪了?"
我爹说:"去咱碗里了。你喝汤时候,尝见那点甜,就是他。"
十五、我哥参军
一九七五年,我哥周建国十九,参军走了。
走那天,我娘给他缝了双千层底,鞋底纳得密,针脚像麦垄。
我爹把存了半年的两斤全国粮票,塞进他口袋,说:"出去别丢人。部队上再苦,苦不过咱这坝子。记住:嘴别刁,活别躲,夜里想家了,就想想铁蛋那碗汤——人得扛。"
我哥红着眼,上了公社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冒黑烟,卷起一路黄土。
我娘追出去好远,喊:"建国——别学你爹硬扛——疼了就写信——"
风把声音刮散了。
我哥在部队,第一年就写了封信:
"爹、娘:部队吃馒头,白面,管饱。我头回吃这么饱,半夜胀得睡不着。可我不知道为啥,越吃越想家。咱家那锅白菜鸡油,比馒头香。我们班长说,你小子打仗肯定不怕死,因为你饿过。我说不是不怕死,是饿过的人,把命看轻了,把活看重了。"
我爹把信折好,塞进墙缝里。
那年头,墙缝里塞的不是钱,是信。
信是命。
十六、七六年以后
一九七六年往后,风变了。
先是广播里声音多了,再是公社下来人,说"自留地可以多种点""副业可以搞一点""养鸡养鸭不叫资本主义尾巴了"。
我娘在自留地里种了半分油菜,开春一片黄花,招弟在田埂上跑,说"娘,像金子"。
我爹还是不信:"别乐早了。政策像春风,吹得勤,也刮得狠。"
可这次,风没回头。
七八年,包产到户的消息传到黄土坡。
赵麻子把算盘往桌上一拍,说:"散了。地分到户,牛分到户,工分这玩意儿,进博物馆了。"
队里那头小母牛,抽签分给我家。
我爹摸着牛脖子,手发抖:"铁蛋的后代。"
我娘说:"往后它归咱家了。草料不能亏它。"
我爹说:"亏谁也不能亏它。咱欠铁蛋的,这辈子还不完。"
小母牛长大了,叫"银铃"。
它下犊那年,我爹老泪纵横,在牛棚里坐了一夜。
不是高兴,是想起铁蛋。
他说:"银铃,你爹是个英雄。它没死在战场上,死在犁沟里。你别学它那么拼——人呐,牛也罢,得留口气给自己喘。"
银铃"哞"了一声,像答应。
十七、进城
一九八三年,我十六,考上县里高中。
走的时候,我娘把腌了半年的腊肉切了五片,用荷叶包好,塞我书包:"别让人看见,同学里有干部子弟,别显摆,也别自卑。"
我爹递给我两块钱:"省着花。实在饿,别偷别抢,回来。"
我哥复员后在镇上供销社,托人给我找了间宿舍。
县城真大。
有路灯,有电影院,有卖冰棍的推车。我第一次看见"电冰箱"广告,上面写"冷藏保鲜,告别霉变"。
我想起我家灶台后头那瓶鸡油,夏天长出一层绿毛,我娘刮掉,底下还能吃。
"告别霉变"——多洋气的话。
可我心里知道:
不是霉变不好,是咱从前没资格霉变。
一块肉到手,恨不得当天进嘴、连汤带油一点不剩。放坏了?那叫"作孽",不叫"不保鲜"。
城里的"讲究",是吃饱的人才配有的奢侈。
十八、我娘扔鸭翅
二〇一〇年,我娘来深圳住。
她八十了,头发白透,背比我爹当年还驼。
有一天,我从超市买回一袋鸭翅,临期,打折。放冰箱三天,我打开闻了闻,没馊,但懒得煮,顺手扔进垃圾桶。
我娘看见了。
她站在垃圾桶边,没骂我,就那么站着,像被谁钉住了。
半天才说:"你爷要是看见,得拿拐杖敲你。那年月,这东西能换两碗干饭。"
我说:"娘,现在不缺这口。细菌、沙门氏、禽流感,吃了要进医院。"
我娘说:"我知道现在讲究。我不是让你吃坏的。我是看你——扔的时候,眼都不眨。"
她弯腰,把那袋鸭翅捡出来,拆开,闻了闻,说:"没坏。焯水,放姜,炖半小时,能下两碗饭。"
真的没坏。
那天晚上,一锅鸭翅炖干萝卜,我吃了两碗米饭。
我娘只啃了块骨头,把肉都夹给我儿子。
我儿子十三岁,皱眉:"奶奶,这鸭翅有姜味,辣。"
我娘笑笑:"娃,姜不是味儿,是日子。没姜压不住腥,没辣驱不了寒。你爹像你这么大,一年吃不上三回肉,有口姜味儿的汤,能记半辈子。"
我儿子不懂。
我也不指望他懂。
没饿过的人,听见"饿"字,像听见"从前有个山"。
十九、我爹最后一句话
我爹二〇一四年走的。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抽了四十年旱烟,队里没钱买纸烟,他自己种烟叶,用报纸卷着抽。报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认得,可烟照抽。
临终前,我喂他喝汤。
他喝了两口,忽然笑了下,眼睛亮了一瞬,像腊月初九那天的雪光。
"娃,"他说,"你知道咱村最香的一顿饭是啥不?"
我摇头。
"不是年猪,不是喜宴。"他声音很轻,"是铁蛋死那晚,雪好大,每家端出一碗牛骨汤,没油星,就一点髓味。可全村人端着碗站场院上,哈着白气,谁也不抢谁。"
他停了停。
"那叫——人还像人。"
说完,他手一松,碗没掉,汤还热着。
我娘在床边,没哭出声,只拿袖口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忽然懂了小时候那个问题:
死鸡、死狗、死鸭、死鹅、死猪、死牛,为啥从来没丢掉?
不是人狠。
是人穷得经不起浪费。
一年吃不上几回肉,过年那点肉还要留待客;
油瓶见底,炒锅生锈,腊肉皮蹭锅是常态;
鸡蛋是"银行",鸡死才归嘴;
牛是集体命根,死了一头,三百亩地都要叹气;
生产队算盘一扒:埋了,肥了蚯蚓;分了,暖了人心。
所以——
鸡死了,红烧;
鸭死了,炖萝卜;
鹅死了,炼油;
猪死了,场院分锅;
狗死了,含泪上桌;
牛死了,全村打牙祭,骨头熬汤,骨髓吮尽,骨灰还田。
不是不讲卫生。
是卫生,得排在"活命"后头。
不是不懂病从口入。
是那时候,"不吃"本身也是一种病——
叫饿病,没药医。
二十、尾声
去年清明,我回黄土坡。
村子还在,人少了。年轻人都走了,只剩老人和狗。
赵麻子早走了。孙有田走了。三婶走了。老根爷的坟和铁蛋的骨灰,早融进同一片麦地。
我站在当年的饲养室旧址,墙塌了半边,榆树还在。
风一吹,麦浪滚滚。
我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
我爹蹲在牛槽边,摸着轭头,说:
"老伙计,你拉了一辈子犁,最后一回,把身子交给大家熬过冬。值。"
值不值?
铁蛋不会回答。
可那片麦子年年旺,那村人一代代活下来,那些死过的鸡、狗、鸭、鹅、猪、牛,没进垃圾堆,没进遗忘里,它们进了锅,进了汤,进了娃娃们的碗,进了老人的骨髓,最后变成汗、变成肥、变成"咱活下来了"的底气。
所以不丢。
不是舍不得一块肉。
是舍不得——一个活过的东西,被随随便便扔进土里。
鸡来过。
鸭来过。
鹅来过。
猪来过。
狗守过。
牛累死过。
它们不是"死畜"。
它们是苦年里,和人并肩熬过的一口气。
我今年六十三了。
冰箱里肉臭了,我也扔。
可每次扔之前,会停一秒。
那一秒里,有我爹的半截手指,有来富摇了一半的尾巴,有三婶家芦花鸡冠子上的最后一点紫,有铁蛋眼里的雪光,有我娘站在垃圾桶边,轻轻那句:
"那年月,这东西能换两碗干饭。"
我不怀念苦。
我怀念苦里那个人样。
——人还像人。
那就够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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