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坛不倒翁”冯道身处朝不保夕的乱世虽不断易主但尽力保护苍生

冯道这一位被欧阳修骂作“无廉耻”，被后世儒家诟病千年的“奸臣”，或许是被误解最大的古人。

读懂冯道，先懂五代乱世的残酷

要理解冯道，必须要理解他所处的时代——五代十国，乃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之一。

• 1、五代乱世，忠君理念行不通

五代十国继东汉末年、南北朝之后又一个大分裂时期。当朱温在天祐四年（907年）灭唐建后梁，短短54年间，中原大地先后出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政权走马灯似的更替，皇帝换了11位，平均每个朝代存活不足11年；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文化几近断绝。

这一切如当时的俗语：“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在五代乱世中，武将靠着兵权武力夺权为天子，但武力夺取的天子可能又会被另一股武力推翻。所以，下至民间上至朝堂都是杀机四伏，皇帝性命都不保，文官地位更是低如草芥，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在五代，连皇帝都要靠依附外敌夺权，文官更是朝不保夕。尤其是在后汉隐帝刘承祐时期，皇帝本人心胸狭窄、猜忌功臣，大肆诛杀朝臣。

在人人自危的乱世中，官僚士大夫阶层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忠于前朝坚守气节，前朝灭亡后，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前朝灭亡后投靠新主，又被讥为“变节”和“墙头草”。所以，传统儒家“从一而终”的忠君道德标准，在五代的官场中几乎无法践行。

冯道‍

• 2、冯道之易主

冯道就是在五代乱世的夹缝中，走过了他长达半个世纪堪称传奇的官场政治生涯。他原本出生在河北沧州耕读世家，勤学善文，早年在唐朝幽州节度使刘守光的幕府任职；当刘守光称帝失败后，冯道就转投后唐庄宗李存勖，之后开启了他的“跨朝为官”的仕途之路。

在后唐政权中，他侍奉过后唐明宗、闵帝、清泰帝；当后唐推翻之后，辅助后晋高祖、少帝，契丹占据汴京时被迫臣服耶律德光。

当后汉政权建立后，又侍奉后汉高祖、隐帝，最终辅佐后周太祖、后周世宗柴荣，直至病逝。因此，冯道一生侍奉过十位君主，三次出任宰相，被誉为“政坛不倒翁”。他“朝秦暮楚”缺乏忠节的行为，深知向辽太宗耶律德光称臣，令后世史家如欧阳修、司马光对他极为鄙夷，在儒家忠君观念盛行的宋代被视为大逆不道。如主修《新五代史》的欧阳修痛斥他“不知廉耻”，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批评他“历事多君，无死节之义”。

• 3、冯道“不忠不义”背后的护民

但是，如果结合史料审查冯道一生的所作所为，远非“趋炎附势”四字可以概括。如“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德光于京师。德光责道事晋无状，道不能对。又问曰：‘何以来朝？’对曰：‘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德光诮之曰：‘尔是何等老子？’对曰：‘无才无德痴顽老子。’”虽然冯道这一句话，被后世骂为“卖国求荣”的谄媚话语，但也是他内心的无奈和坚守。

当时契丹大军征伐进入中原，一路烧杀抢劫，百姓身陷水火之中。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硬拼只会让更多人死于非命。但冯道却选择用“示弱”的方式，在契丹侵略者和中原百姓之间周旋，一遍遍劝谏耶律德光“少杀人才能长久统治”，最终换来了中原地区屠杀现象减少，无数百姓才获得存活的机会。

冯道

这就是冯道在乱世的“大智慧”！王安石针对宋神宗“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的提问就回答道：“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者，正在安人而已，岂可亦谓之非纯臣也？”

冯道作为一名儒家知识分子，深知儒家“以民为本”的道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因此，在乱世之中，冯道放弃了“忠君”名节的虚名，选择了为天下苍生的“护民”。他深知，在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与其为一个短命的皇帝殉国，留下“忠臣”的空名；不如苟活于世，利用自己的权力，尽自己的努力，为百姓多做一件实事。

冯道的沉默：不是不敢言，是不可言，更是为护民

五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乱世。后汉隐帝刘承祐已经不是能听得进劝谏的明主。如果冯道选择认死道理，怀着正义感去谏言，死劲去劝说，结果就是多一具尸体，或者如西汉的司马迁受酷刑，对救人无益，对国家更无补。这一种“烈士式”的冲动，除了博得烈士的虚名外，对乱世的百姓也是毫无价值。

冯道在一个杀红眼的年轻暴君面前，选择沉默，是为了扛起更重的责任。冯道的核心身份不是“忠臣”，而是照顾百姓和国家的“管家”。他认为自己作为儒家的士大夫，使命就是在乱世中传承华夏文明，护佑百姓安康。

因此，冯道认为自己必须活下去，始终把自己作为国家的“定海神针”。在外敌契丹入侵面前，在改朝换代面前，在暴君的暴政面前，都选择稳住局面，避免更大的动荡。

冯道

果然，在刘承祐杀了郭威全家之后，逼得郭威起兵造反，推翻后汉政权。当郭威率大军进后汉京城时候，是冯道率领百官迎接郭威新建立的后周政权，实现了国家政权平稳过渡，使汴京免于一场兵燹之灾，百姓在兵变中也获得了安康。

实际上，冯道是一位具有高超政治智慧的政治家。他预料郭威在全家灭门之后，必然会反扑，后汉气数已尽。因此，他的眼光超越了眼前一家一姓一朝之殇，投向了如何为下一个王朝建立做了基础性的长远打算。之后，郭威建立后周，成为一代明主，其中也有冯道潜移默化的辅助和影响。这让人想到《日知录》里那番经典评论：“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也。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入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夫绍之于晋，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当其未死，三十余年之间，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荡阴之死，何足以赎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上，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护民之举，藏着他未说出口的坚守

冯导的沉默，也是为了“护民”。在后唐明宗时期，天下稍安，冯道身为宰相，高官厚禄却是生活俭朴，在乱世中却是始终坚持以民为本。

如当后唐明宗问他如何治国的时候，“天成、长兴中，天下屡稔，朝廷无事。明宗每御延英，留道访以外事，道曰：‘陛下以至德承天，天以有年表瑞，更在日慎一日，以答天心。臣每记在先皇霸府日，曾奉使中山，径井陉之险，忧马有蹶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则无复持控，果为马所颠仆，几至于损。臣所陈虽小，可以喻大。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兢兢业业，臣之望也。’明宗深然之。他日又问道曰：‘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臣忆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伤田家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曰：‘此诗甚好。’遂命侍臣录下，每自讽之。道之发言简正，善于裨益，非常人所能及也。”也建议平抑粮价，减轻赋税，这也令他被后世称为“悯农宰相”。

当时，后唐在冯道的辅佐下，中原地区出现了短暂的“小康之局”。这也就是说，百姓享受到了安稳岁月美好，专心农耕获得农作物的丰收。当后唐军队打胜仗，将领们想屠杀降兵，冯道却极力劝阻，也保住了上千人的性命。

冯道‍

在后汉时期，朝廷推出“禁止牛皮买卖”的死罪法令；这就是说，禁止牛和皮的自由买卖。但牛皮都是农民耕作的必备工具，很多人由此无辜获罪。冯道持着为民做主的心理，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秉公直言反复周旋，最终让朝廷修改法令，把死罪改为罚款，从而保住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被忽视的功绩：乱世中守护文脉火种

冯道除了尽力守护百姓之外，最被忽视的功绩就是在乱世中传承中华文化。

五代的乱世中，战火纷飞，很多华夏文明典籍和儒家经典在战火中失传，中华文明的传承面临中断的危机。冯道深知“文化是民族的根”，在担任宰相期间，召集了当时顶尖的学者，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花费整整二十二年时间，完成了中国历史上首次官方大规模雕版印刷工程——校勘刊印儒家经典《九经》：“时以诸经舛缪，与同列李愚委学官田敏等，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雕为印版，流布天下，后进赖之。”

在校勘《九经》时，冯道亲自核对典籍，哪怕战乱来袭也坚守工坊，避免典籍被毁。他的这一项功绩，保护了儒家经典免受战火的烧毁，杜绝中华文明传承的断档，可谓是利在千秋，影响了后世千年。

冯道

虽然冯道频繁换主、臣服外敌的行为，违背了儒家的“忠”，被骂“奸臣”千年。但冯道不是完美的圣人，他有私心，想保住自己的官位，默许过新政权临时性的加税措施，无力阻止朝代更迭带来的战乱。但在五代乱世中，他已经做到了一个文官能做的极限——生活俭朴、没有鱼肉百姓和结党营私，尽力守护百姓和延续中华文明的火种。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百姓的生机，延续着文明的火种。

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从来都是复杂多面的。不能脱离五代的乱世背景，去苛求一个文人必须坚守和平年代的忠君气节。虽然对冯道争议依然在继续，但他尽全力守护百姓，坚守华夏文明传承的火种，做了一个文人应尽的职责。

所以，冯道的一生，是乱世的缩影；他的沉默，是文人的无奈，更是一种“以退为进、以柔护道”的大智慧。在当代，虽然不处在乱世的环境，但冯道的生存智慧依然给人们启示：真正的担当，从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为了重要的目标，隐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