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行的人找上门那天,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
门铃响了三遍,我手上沾着泥,没来得及擦,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林晓芸在不在?我们是银行的,过来核实抵押房产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
抵押房产?
我名下就一套老房子,三年前已经拆迁了,连不动产权证都注销了,哪来的抵押?
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文件夹;后面两个男人,一个穿深灰色外套,一个拎着测量工具。
白衬衫男人先开口:“你是林晓芸吧?”
“我是。你们找我什么事?”
“我们是城商银行信贷部门的,今天来核实一笔逾期贷款涉及的抵押物。借款人叫周丽娟,你认识吗?”
我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半。
周丽娟。
我表姐。
“认识,她是我表姐。”
男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周丽娟两年前办理了一笔经营贷款,金额二百六十万元。贷款材料里涉及你名下的一处房产,目前贷款已经严重逾期,我们需要核实房产现状。”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赫然印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码,还有老房子的地址。
最扎眼的是一张不动产权证复印件。
那本红皮证书,我三年前就交给拆迁办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男人皱眉:“资料显示得很清楚。”
我把韭菜往旁边的塑料盆里一扔。
“你们要找的房子,三年前就拆迁注销了。”
他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声。
“字面意思。房子早拆了,产权也注销了。你们现在拿着这张纸上门,找谁要房?”
那个年轻姑娘明显愣住了。
白衬衫男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把文件重新翻了一遍,问我:“你确定是三年前?”
“确定。拆迁补偿协议、不动产注销证明,我都有。”
“那周丽娟提供的房产资料……”
“你得问她。”
我看着他手里的复印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我妈住院的时候,表姐曾经来我家住过三天。
那时候,她借口帮我整理资料,把我家几个抽屉翻了个遍。
后来,我发现装旧证件的牛皮纸袋被动过。
我问她,她说是帮我找医保卡。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白衬衫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方便让我们看看相关证明吗?”
“可以。”
我转身进屋,从卧室柜子最下面拖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里装着拆迁协议、补偿款收据,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
我把注销证明递给他。
他看了足足两分钟。
那个年轻姑娘凑过去,小声说:“主任,注销日期确实在贷款之前。”
男人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走到楼道里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对,抵押物已经灭失了……不是最近,是贷款之前就注销了……登记情况必须重新核。”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表姐敢拿我的旧房产证去贷款,肯定不只是偷看了几张资料那么简单。
她到底还干了什么?
过了几分钟,男人回来。
“林女士,这件事可能涉及贷款资料真实性问题。我们会进一步核查。”
我问他:“我有没有签过字?”
“材料里有你的签名。”
“拿给我看。”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文件夹,给我看了一页复印件。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林晓芸。
三个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芸”字的草字头写得特别大。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自己写的。
我写名字有个习惯,“晓”字右边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这张纸上没有。
“不是我签的。”
男人说:“我们会核实。”
“还有,”我指着文件,“这上面的手机号也不是我的。”
年轻姑娘低头记了一笔。
我问:“你们银行当初没核实产权登记吗?”
没人回答。
白衬衫男人把文件收起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我们今天先了解情况,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我配合。但你们也给我记清楚,我没借钱,没签字,也没拿房子做抵押。”
他点头。
临走前,我又问了一句:“你们说的二百六十万,是本金?”
“是。”
“现在欠多少?”
男人看了我一眼。
“具体金额涉及借款人信息,我们暂时不方便透露。”
我没再追问。
他们走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的韭菜还散在地上。
我妈从卧室探出头。
“晓芸,谁来了?”
我回头看她。
她今年六十三,去年做完心脏手术,走路还得扶着墙。
我不想吓她。
“没事,找错门的。”
她看了看我。
“是不是丽娟又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
过了半天,才低声问:“她是不是欠钱了?”
我把门口的韭菜捡起来。
“妈,你先告诉我,她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我妈眼神躲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她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
“前两天打过电话。”
“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问问身体。”
我把韭菜放进盆里。
“她是不是让你别告诉我?”
我妈没吭声。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表姐周丽娟,比我大六岁。
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在同一个镇上。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时候,表姐家条件比我们好。
她爸,也就是我大舅,开过一家五金店。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求买一套新的练习册,我妈拿不出钱,是表姐给我垫的。
二十八块钱。
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表姐结婚,我刚参加工作,工资才两千多,还是咬牙给她包了两千块红包。
她拉着我的手说:“晓芸,以后有事找姐,咱俩比亲姐妹还亲。”
这句话,我也记了很多年。
表姐年轻时候挺能干。
她跟姐夫陈建国开过服装店,卖过建材,还承包过一家小饭馆。
前几年,她开始做装修材料生意。
听说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年能挣四五十万。
她经常在亲戚群里发照片。
今天去海南,明天去云南。
有一次过年,她拎着两箱进口水果来我家,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说:“小姨,你就别省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
我妈笑着点头。
等她走了,又把水果盒子上的价格标签撕下来,偷偷塞进抽屉。
“这么贵,吃着都心疼。”
我那时候也觉得表姐过得不错。
直到两年前,她突然开始找我借钱。
第一次借五万。
说是工地上周转不开,月底就还。
我手里刚拿到一笔拆迁安置款,想着亲戚之间能帮就帮,转给了她。
月底没还。
第二个月,她又借三万。
我问上次的钱什么时候还,她说:“晓芸,你还信不过姐?这点钱姐还能赖你?”
我没再借。
她在电话里叹气。
“你现在有拆迁款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不舒服。
我说:“姐,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立刻笑起来。
“哎呀,跟你开玩笑呢。”
后来,她陆陆续续还了两万。
剩下的六万,一直拖着。
我催过两次。
她说生意难做。
我也没逼她。
毕竟是亲戚。
现在想想,我当时不是信她,是怕撕破脸。
那天晚上,我给表姐打电话。
响了十几声,她才接。
“晓芸,咋了?”
声音挺轻松。
背景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直接问:“姐,你拿我的房产证去贷款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
“你听谁胡说的?”
“银行今天上门了。”
“哪个银行?”
“城商银行。”
她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二百六十万,是不是你借的?”
“晓芸,你听我解释。”
“我就问是不是。”
“是,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攥着手机。
“那是哪样?”
她声音低下来。
“当时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急着周转。你那房子不是拆迁了吗?旧证留着也没用,我就想着先拿去做个材料。”
我气得笑了。
“旧证没用,你拿去做材料?你知道那是我的房产证吗?”
“知道,可我没想害你。”
“你还在文件上签了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那个……是办贷款的人让我这么弄的。”
“谁?”
“一个中介。”
“叫什么?”
“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姐,你慢慢想,我不挂。”
她急了。
“林晓芸,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怎么就成审犯人了?”
“我好歹是你姐!”
“你拿我名字签字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妹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似乎换了个地方。
“晓芸,姐跟你说实话,那个贷款不是拿你房子真抵押。就是中介帮忙包装材料,银行也知道情况。”
我皱眉。
“银行知道?”
“反正中介说没事。”
“那你还怕什么?”
她没接。
我问:“钱去哪了?”
“做生意了。”
“做什么生意,两年赔二百六十万?”
她开始不耐烦。
“你不懂生意,别乱问。”
我盯着桌上的注销证明。
“行,我不问生意。我明天去银行,把我没签字、房子已经注销的事说清楚。”
“别!”
她这一声特别尖。
我妈在卧室里都听见了。
“晓芸,你先别去。”
“为什么?”
“你一去,姐就完了。”
我胸口堵得难受。
“姐,你已经把我拖进来了。”
她哭了。
哭得挺响。
“晓芸,算姐求你了。再给我一个月,我肯定把钱补上。”
我问:“你拿什么补?”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管。”
我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她又打过来。
我没接。
接着是微信。
一条接一条。
“晓芸,咱们是亲姐妹一样的人。”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出事。”
“你小时候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最后一条写着:
“你妈当年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下凉了。
我回过去:“我妈什么事?”
她没回。
我打电话,她也不接。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的工作人员查完资料,告诉我,那套老房子的产权确实已经注销,注销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
我问:“那还能拿这套房子做抵押吗?”
工作人员说:“已经注销的不动产,不能再正常办理新的抵押登记。你如果怀疑有人拿旧证骗贷,可以申请查询相关登记信息。”
我问了查询流程。
因为涉及我本人名下的不动产,工作人员帮我打印了相关登记结果。
上面没有贷款之后的新抵押登记。
我拿着材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有件事能确定。
表姐拿出去的旧证,不可能让那套已经不存在的房子重新长出来。
可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银行文件里?
这事必须弄明白。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去了银行。
接待我的是昨天上门的白衬衫男人。
他姓赵,是信贷管理部门的负责人。
赵主任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沓材料。
他先说:“林女士,昨天的事情给你造成困扰,我们很抱歉。”
我说:“道歉先放一边,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把我当成担保人?”
赵主任看了看旁边的工作人员。
“贷款档案里有一份以你名义出具的担保文件,但真实性目前存在重大疑问。”
“也就是说,有人冒充我签字?”
“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把不动产注销证明放到桌上。
“这是今天刚打印的。房子早没了,抵押登记也没有。你们贷款之前没查?”
赵主任脸色有点难看。
“按照正常流程,应当核实权属和抵押登记情况。我们正在调查当时的审批资料。”
我问:“那这笔贷款到底是什么性质?”
他解释了半天。
我听明白了。
表姐当时办的是一笔经营贷款。
贷款材料里,我那套老房子被列成了所谓的增信资产。
另外还有一份写着我名字的保证合同。
至于银行是否真的取得了合法有效的抵押权,现有材料看不出来。
赵主任说,贷款档案中的不动产资料和担保文件都需要重新审查。
我听完,气得太阳穴直跳。
“所以,你们昨天上门说要收房,实际上连房子能不能收都没核实清楚?”
他沉默了一下。
“昨天工作人员的表达不够准确。我们没有直接收房的权力,依法处置财产也必须经过相应程序。”
我看着他。
“那你们上门干什么?”
“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可以。可你们不能拿着一张旧证复印件,就让我觉得自己房子要没了。”
赵主任点头。
“这个问题我们会内部处理。”
我又问:“我能看那份签名吗?”
他拿出一张复印件。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
上面除了签名,还有一个红色指印。
指印压在“林晓芸”三个字旁边。
我从来没在这份合同上按过手印。
我说:“这个也不是我的。”
工作人员问:“你确定?”
“确定。”
她又问:“你有没有委托周丽娟办理过贷款?”
“没有。”
“有没有把身份证、房产证交给她使用?”
我想了想。
“身份证原件没有。旧房产证拆迁时已经交回去了,不过我家里留过复印件。她可能趁住我家的时候拍过照。”
赵主任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临走前,我提出要银行给我一份书面说明。
至少写明他们已经收到我对签名真实性的异议,以及房产注销的证明。
赵主任说需要走内部流程。
我没有硬闹。
我把材料递交清单、接收日期和工作人员姓名都记在手机里。
从银行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太阳很大。
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锅滋滋响。
我站在那儿,突然饿得心慌。
买了一个煎饼,咬了两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晓芸,你在哪儿?”
“外面办事。”
“你表姐来了。”
我脚步停住。
“她去咱家了?”
“嗯,还带了点东西。”
“妈,你别跟她说任何事,我马上回去。”
我赶到家时,表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烫着卷,脚边放着两盒营养品。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
表姐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晓芸,你回来啦。”
那语气,跟平时串门没两样。
我把包放下。
“姐,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惦记小姨嘛。”
她说着,把营养品往前推了推。
“给小姨买点补品,身体要紧。”
我看着那两个盒子。
“你有钱买这个,没钱还贷款?”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赶紧说:“晓芸,好好说话。”
表姐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说:“不是生气,是我现在连自己有没有被人冒名担保都不知道。”
她拉住我的手。
“妹,姐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
我把手抽回来。
“那你就拿我的名字去签字?”
她看了我妈一眼。
“小姨,你看晓芸……”
我妈低着头。
“丽娟,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表姐眼圈一下红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工地欠款要不回来,工人工资又不能拖。我当时就想借点钱周转,谁知道越滚越多。”
我问:“二百六十万,你到底还剩多少?”
她支支吾吾。
“没多少了。”
“没多少是多少?”
“几十万吧。”
我拿出手机。
“那你把银行流水给我看看。”
她立刻变脸。
“林晓芸,你别太过分。”
“你借钱用了我的名字,我问问钱去哪儿了,过分?”
她不说话。
我又问:“那个贷款中介叫什么?”
“忘了。”
“手机号呢?”
“早删了。”
“微信呢?”
“也没了。”
我点点头。
“行,那就报警。”
她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妈被吓了一跳。
表姐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缓了缓。
“晓芸,姐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
“那你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嘴唇。
“你妈当年治病的钱,还是我帮着周转的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抬起头。
“丽娟,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转头看我妈。
“妈,什么钱?”
她脸色白了。
表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说:“你妈前年第一次住院,你以为那些钱都是她自己攒的?”
我愣住。
前年我妈因为心脏问题住院。
当时我正在外地出差。
我妈怕我担心,没第一时间告诉我。
等我赶回来,她已经做完检查,准备接受治疗。
那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
剩下的,我妈说是以前攒的养老钱。
我问她够不够,她说够。
后来我偷偷往她卡里转了五万。
她还埋怨我乱花钱。
现在表姐突然提起这事,我心里开始打鼓。
“妈,怎么回事?”
我妈嘴唇发抖。
“没什么事。”
表姐抢着说:“怎么没事?当时小姨差七万块,是我给她凑的!”
我看向她。
“你借给我妈七万?”
“对。”
“什么时候?”
“前年三月。”
我妈低声说:“是借过。”
我脑子嗡了一下。
“妈,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低头搓着手。
“那时候你工作也不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表姐接着说:“我借钱给小姨的时候,可没让她打借条。”
我盯着她。
“所以呢?”
“所以现在姐有难处,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问:“那七万还了吗?”
表姐没说话。
我妈突然开口。
“还了。”
表姐脸色一变。
“小姨!”
我妈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前年年底,我把钱还你了。”
我愣住。
“妈,你哪来的钱?”
“拆迁款里留的。”
表姐赶紧说:“那钱是还了,可我当时帮了忙,这情分总是真的吧?”
我妈慢慢站起来。
“丽娟,情分是真的,可你不能拿情分来糊弄晓芸。”
表姐眼泪掉下来。
“小姨,我小时候可是你看着长大的。”
我妈没接话。
表姐转头看我。
“晓芸,我今天来就是求你,别把事闹大。银行那边你就说,当初知道我办贷款。”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知道?”
“你就帮姐这一回。”
“那我以后怎么办?”
“不会连累你的。”
我把银行给我看的那份保证合同复印件照片调出来。
“姐,这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手印。万一银行认定有效,你知道我可能要承担什么责任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都是中介弄的。”
“中介弄的,你就没责任?”
她忽然哭得更凶。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妈扶着沙发,慢慢坐下。
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你别激动。”
表姐却还在说:“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转过头。
“我想让你说实话。”
她擦了擦眼泪。
“我说的就是实话。”
“那你把中介找出来。”
她沉默。
“把贷款合同拿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
“把钱的去向说清楚。”
她猛地抓起包。
“行,林晓芸,你现在有钱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我妈抬头。
“丽娟,你别这么说。”
表姐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你别忘了,你小时候吃过我家多少顿饭。”
这话终于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打没了。
我说:“姐,你家那几顿饭,我记着。可你不能拿二十年前的饭,换我今天签一份二百六十万的假合同。”
她瞪着我。
“你真要报警?”
“对。”
“那以后别认我这个姐。”
我看着她。
“你先把我的名字从你的债里摘干净。”
她拎起包就走。
门摔得很响。
两盒营养品还留在地上。
我妈看着那扇门,眼泪慢慢流下来。
我蹲下去,把营养品搬到墙边。
“妈,你别哭。”
她拉着我的手。
“晓芸,是妈不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年我不该找她借钱。”
我握着她的手。
“妈,借钱治病不是错。借了还了,也没欠她。”
她摇头。
“我不是怕欠她钱,我是怕她把你拖进去。”
我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有几张存款回单,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
“三月十二日,借丽娟七万元。”
“十一月二十八日,还丽娟七万元。”
旁边贴着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收款人正是周丽娟。
我把那张回单拍下来。
我妈看着我。
“晓芸,妈年纪大了,别的帮不了你。这些东西,你拿着。”
我接过布包。
里面还有一张老照片。
是我上小学时,表姐带我去镇上照相馆拍的。
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裙子,搂着我的肩膀。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背面写着:
“丽娟姐和晓芸妹,永远不吵架。”
字是表姐写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放回布包。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孙,三十多岁,说话很利索。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表姐拿旧房产证资料、银行上门、疑似冒名签字,还有她让我承认知情的事。
孙警官听完,问我:“你有没有保存相关聊天记录?”
“有。”
“电话录音呢?”
“第一次通话没录,后面的有一部分。”
“银行材料有没有?”
“有部分复印件和照片。”
他点头。
“先把你掌握的证据提交,我们核实具体情况。”
我问:“这算不算诈骗?”
孙警官没直接下结论。
他说:“要看贷款申请过程、资金去向、相关人员是否明知资料虚假,以及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等情况。现在不能光凭你说的几句话定性。”
我点头。
“我明白。”
他又提醒我:“你自己不要随便承认签过字,也别跟对方私下签什么承担债务的协议。后续如果有人让你配合补材料,先核实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我又联系了律师。
律师姓何,是我同事介绍的。
我把资料发给她。
她看完后,约我第二天下午面谈。
见面第一句话,她就问:“你那套老房子拆迁后,补偿方式是什么?”
我说:“货币补偿加安置房。”
“安置房办证了吗?”
“办了。”
“在你名下?”
“对。”
“贷款合同里写的是哪套房?”
我把照片放大。
她看了一眼。
“写的是老房子的坐落和原证号。”
“对。”
何律师拿笔在纸上圈了两处。
“那首先要区分两件事。第一,旧房子在贷款前已经注销,银行不能仅凭旧证复印件取得有效抵押权。第二,冒用你的身份签保证合同,是另一回事。”
我问:“那我会不会背上这笔债?”
她说:“如果签名、指印都不是你的,你也没有授权或者事后追认,原则上不应因为别人冒名签字就承担保证责任。但具体还要看完整合同、证据和相关程序。”
我问:“银行能不能直接冻结我的钱?”
“银行不能自己冻结你的账户。真涉及诉讼保全或者执行,也要依法走程序。现在最重要的是留下你及时提出异议的证据。”
她让我把相关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
我回家以后,翻了整整一个晚上。
三年前的拆迁协议。
注销登记资料。
表姐借我五万、三万的转账记录。
她还两万的记录。
前年我妈还她七万的银行回单。
还有两年前她住我家时发过的一条微信。
“晓芸,你家医保卡放哪个抽屉了?小姨让我帮忙找找。”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年表姐来我家,第一天晚上曾经问过我:
“晓芸,你老房子拆迁后,房产证是不是还留着?”
我当时说:“原件交了,复印件还在。”
她问:“复印件有啥用?”
我说:“留个纪念呗。”
她笑着说:“你还挺念旧。”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一回想,像有根细针扎在心里。
第三天,表姐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哭。
声音很平静。
“晓芸,咱俩见一面吧。”
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那就在派出所说。”
她沉默了几秒。
“你真报了?”
“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喘气。
“你够狠。”
我说:“姐,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拿我的名字签字。”
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愿意?”
“那是谁逼你的?”
“你见面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
“明天下午两点,人民路那家茶馆。”
“行。”
“我会带人。”
她不高兴。
“带谁?”
“律师。”
她又沉默。
最后说:“随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馆。
何律师陪着我。
她没坐在同一桌,而是坐在不远处,方便我需要时找她。
表姐迟到了二十分钟。
她进门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天没见,她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平时爱戴的金镯子也没了。
她坐下来,没点茶。
“晓芸,你非得这样吗?”
我说:“姐,别绕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保证书。”
我没接。
她推过来。
纸上写着:
“本人周丽娟承诺,二百六十万元贷款由本人承担,与林晓芸无关。”
下面签了她的名字。
我看完,问:“这张纸能让银行认吗?”
她愣了一下。
“我都写保证书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银行知道我没签过字。”
“银行那边我去说。”
“你准备怎么说?”
“就说当初是中介操作失误。”
我看着她。
“姐,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怎么没说实话?”
我拿出手机,调出她之前的聊天记录。
“你先说只拿旧房产证做材料,后来又说中介替我签字。今天又变成操作失误。到底哪句是真的?”
她咬紧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当时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我问:“谁帮你办的?”
她终于说了一个名字。
“黄志强。”
“干什么的?”
“贷款中介。”
“电话呢?”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
给我看一个号码。
我拍下来。
“还有呢?”
她抬头。
“什么还有?”
“当初是谁告诉你,可以拿已经拆迁的房子办贷款?”
她看着窗外。
“黄志强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旧证资料能包装成资产证明,再找人把担保手续补齐。”
我问:“你没觉得有问题?”
她没回答。
我接着问:“他让你签我的名字,你也同意?”
她突然烦躁起来。
“我那时候急着用钱!每天几十个电话催债,你知道什么滋味吗?”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我没有同意。”
她的眼泪掉下来。
“晓芸,我就是想着先把钱借出来,过几个月还上,谁也不会知道。”
我心里发凉。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觉得只要还上钱,就没人发现。
我问:“二百六十万,到底用哪儿了?”
她抹了一把脸。
“还债。”
“还谁的债?”
“材料商、工人工资,还有以前的贷款。”
“有多少是真正进了生意?”
她低着头。
“没剩多少。”
我看着她。
“那你说给我妈还债,又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
“我不是帮小姨借过七万吗?”
“我妈早还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二百六十万是替我妈还的债?”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把茶杯往旁边推开。
“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我妈,我就不敢追究?”
她哭起来。
“我真的没办法了。”
这次,我没递纸巾。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
“晓芸,银行那边有个客户经理,当初是他介绍我找黄志强的。”
我抬头。
“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
刘成。
我记得这个名字。
银行第一次上门时,那份材料的复印件右下角,曾经出现过一个经办人签名。
我当时没留意。
现在一想,好像就是刘成。
我问:“他知道房子已经拆迁了吗?”
表姐低声说:“我跟黄志强说过。”
“那黄志强有没有告诉他?”
“我不知道。”
“你见过刘成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办贷款那天。”
“他有没有让我本人到场?”
她摇头。
“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何律师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问表姐:“周女士,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没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表姐脸色变了。
“你是谁?”
“我是林晓芸委托的律师。”
表姐立刻站起来。
“你们套我话?”
何律师语气平静。
“你可以不回答。但涉及他人身份被冒用,相关情况最好如实向调查人员说明。”
表姐抓起包。
“林晓芸,你真行。”
我没拦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留条退路。”
我问:“什么退路?”
“你要是真把我送进去,以后你妈那边的亲戚,你一个都别想认。”
我看着她。
“姐,你先把自己的事弄清楚吧。”
她走了。
桌上那张保证书还放着。
何律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份东西留着。”
我问:“有用吗?”
“至少能证明她承认贷款是她办的。不过她单方面写的保证书,不能直接决定银行和你之间有没有债权债务关系。”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
茶馆外头下起了雨。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表姐带我去赶集。
那年下大雨,她把唯一一把伞塞给我,自己顶着塑料袋跑回家。
回去后,她发烧了两天。
我妈心疼得直骂她傻。
那时候,她是真的对我好。
可眼前这个拿我名字去签贷款合同的人,也是真的。
我站了很久。
何律师问:“还好吗?”
我说:“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何律师没劝我。
只说:“先把证据交上去吧。”
我点头。
事情到这里,本来以为已经够乱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银行又联系我。
这次不是赵主任。
是银行风险管理部门的一位工作人员。
他姓梁。
梁经理说,银行内部复核发现,贷款档案里有几处明显异常。
其中一处,是所谓的抵押物现场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三层小楼。
白墙,灰瓦,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我看完就愣了。
这根本不是我家老房子。
我家的老房子是两层砖房,门口有棵老槐树。
拆迁前,墙皮都掉了一大块。
照片里的小楼,看着像新装修的。
梁经理问:“你确认这不是原房产?”
“确认。”
“能提供拆迁前的照片吗?”
“能。”
我手机里有。
拆迁那年,我怕以后忘了老房子的样子,专门拍过一组照片。
院子、厨房、堂屋,还有门口那棵槐树。
我把照片调出来。
梁经理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这两处明显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问:“那照片是谁拍的?”
“我们还在核实。”
我说:“你们贷款之前,难道没去现场看?”
他没回答得太具体。
只是说:“档案显示做过现场核查,但目前发现核查材料与实际情况不一致。”
我问:“那个叫刘成的客户经理呢?”
梁经理抬头。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周丽娟说,他参与过贷款办理。”
梁经理沉默了一下。
“这部分情况我们会调查。”
我又问:“你们现在还认为我应该还钱吗?”
他说:“关于你提出的冒名担保异议,银行已经启动核查。现阶段不会仅凭争议文件要求你直接承担还款责任。”
我看着他。
“我需要书面回复。”
他说:“我们会按照投诉处理流程答复。”
这次,我没有再跟他们争。
因为我发现,越往下查,事情越不像表姐说的那么简单。
旧房产证复印件。
不属于我的签名和指印。
假的房产现场照片。
还有一个始终没露面的贷款中介。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表姐一个人坐在家里随手弄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把情况告诉何律师。
她听完说:“你继续保存材料,银行内部调查和公安机关调查可能会涉及不同的问题。不要因为对方说正在查,就放弃自己的权利主张。”
我问:“那表姐会不会坐牢?”
何律师说:“现在还不能判断。具体要看证据、行为性质和司法机关的认定。”
我没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
我希望她承担责任。
可真想到她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心里又不是滋味。
我妈这几天话少了很多。
以前吃饭,她总喜欢问我菜咸不咸。
现在常常端着碗坐半天,一口饭也不动。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发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丽娟,你别再找晓芸了。”
我停住脚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妈叹气。
“你小姨我也没钱。你当初帮过我,我记着,可我还你的七万,一分没少。”
又过了一会儿。
她声音突然大起来。
“你别拿死吓唬我!”
我赶紧走过去。
我妈一看见我,慌忙挂了电话。
“妈,她又说什么了?”
我妈眼圈通红。
“她说不想活了。”
我心里一沉。
“她在哪儿?”
“不知道。”
我立刻给表姐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又给姐夫陈建国打。
他接得很快。
“晓芸?”
“姐夫,丽娟在哪儿?”
他声音疲惫。
“我不知道。”
“她刚给我妈打电话,说不想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骂。
“她又来这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姐夫沉默了几秒。
“晓芸,你别怕。她最近一遇到催债就这么说,我已经找她好多次了。”
我说:“不管怎么样,先找到人。”
他叹气。
“我现在去找。”
我又联系了大舅家的人。
折腾到晚上十点多,姐夫终于回电话。
表姐找到了。
人在她一个朋友家。
没出事。
我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我说话,姐夫突然问:
“晓芸,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贷款的事了?”
“知道。”
“她跟你说了多少?”
“二百六十万,拿我的旧房产资料办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没告诉你,她还欠别的钱吧?”
我心里一紧。
“多少?”
“我也说不清。”
“姐夫,你们不是夫妻吗?”
他苦笑。
“夫妻?她有些钱,我也是被催债的人堵到店门口才知道。”
我问:“你们现在还开店吗?”
“早关了。”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
我愣住。
表姐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新店开业的照片。
我问:“那她朋友圈里的店呢?”
姐夫说:“借朋友店面拍的。”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晓芸,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她手里可能还有你以前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攥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
“前年我在家里见过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妈的户口本照片。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帮小姨办手续。”
我胸口发闷。
“你当时没问清楚?”
“问了,她跟我吵,说我不信她。”
我闭了闭眼。
姐夫继续说:“我后来找过那个袋子,没找到。”
我问:“她到底欠了多少?”
他声音很低。
“我知道的,加起来有四百多万。”
四百多万。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
她问:“怎么会这么多?”
姐夫说:“有些是公司欠的,有些是她个人借的,还有几笔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
我问:“你有没有替她担保?”
他苦笑。
“有。”
“多少?”
“一百多万。”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表姐这么急。
她不是差一个月就能还上钱。
她是已经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
挂电话前,姐夫说:“晓芸,你别再借钱给她,也别签任何东西。”
我说:“我知道。”
他停了停。
“她以前对你不错,这我知道。可现在这事,你得先保住自己。”
我握着手机。
“姐夫,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很久,她说:“丽娟小时候多懂事啊。”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她爸妈要是知道,不得气死。”
大舅前年已经去世了。
大舅妈身体也不好,住在养老院。
表姐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她。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
“晓芸,你千万别因为心软,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她。
“妈,你放心。”
她点点头。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偷偷哭。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次。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短信。
“林晓芸女士,我是黄志强,有关周丽娟贷款的事,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短信。
黄志强。
那个一直找不到的贷款中介。
我没有马上回复。
等会议结束,我先把短信截图发给何律师。
她很快回电话。
“不要单独见他。”
我说:“他主动找我,可能是想谈什么。”
“可以先问他具体诉求,尽量保留书面沟通记录。”
我照做了。
我回:“有什么事,短信说。”
对方很快回复。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比较方便。”
我回:“我已经委托律师,有事联系律师。”
过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随后他发来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说,当初贷款办理存在一些资料瑕疵,但周丽娟已经承诺还款,希望我不要继续追究。
我看完,气得直笑。
资料瑕疵?
拿不存在的房子做资产材料,冒签别人的名字,连现场照片都对不上。
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资料瑕疵。
我回了一句:
“请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向银行和公安机关说明。”
他没再回复。
第二天,孙警官联系我,让我补充一些材料。
我把黄志强的短信和联系方式都交了过去。
孙警官问:“他有没有提出给你钱,让你撤回反映?”
我说:“没有明确说给钱,只让我别追究。”
他点头。
“有新的联系,及时保存。”
我问:“现在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说:“相关情况正在核实,有需要会通知你。”
我没再多问。
过了几天,表姐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那天是周五。
我刚下班,远远就看见她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
“晓芸。”
我停下。
“姐,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
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个给你。”
我没接。
“什么?”
“钱。”
“多少钱?”
“六万。”
我愣住。
那是她两年前欠我的钱。
我问:“你哪来的?”
她说:“凑的。”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连贷款都还不上,先还我六万干什么?”
她眼圈红了。
“我不想再欠你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姐,欠钱的事可以慢慢算,贷款的事你得说清楚。”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六万,你拿着。”
我没动。
她低声说:“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撤案的。”
我看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她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已经磨破。
“这是当初办贷款的一些材料。”
我心里一跳。
“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家里柜子最下面。”
我打开一看。
里面有几张复印件。
一份贷款申请表。
一份所谓的资产证明。
还有一张中介服务协议。
最下面是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
“贷款咨询服务费,十八万元。”
我抬头。
“十八万?”
表姐点头。
“钱批下来以后,黄志强拿走的。”
我皱眉。
“这么多?”
“他说里面要打点。”
我问:“打点谁?”
她摇头。
“没说。”
我把收据拍下来。
“这笔钱是转账还是现金?”
“转账。”
“有记录吗?”
“有。”
她拿出手机,翻给我看。
转账对象是一家咨询公司。
金额十八万元。
日期就在贷款发放后的第二天。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低着头。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找我麻烦,也怕我自己出事。”
我看着她。
“你现在不怕了?”
她抹了一下眼睛。
“我怕,可我更怕一直这么拖着。”
我没说话。
她突然蹲下来。
就在公司楼下的人行道边。
双手捂着脸。
“晓芸,我真撑不住了。”
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赶紧拉她。
“姐,你起来。”
她不肯。
“你让我说完。”
我站在旁边,心里乱得厉害。
她哭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时候黄志强说,只要资料做得像样,银行就能批。我知道那房子拆了,可我想着反正不是真拿房子抵押,只是给银行看一眼。”
我问:“那保证合同呢?”
她哭得更厉害。
“是我签的。”
我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
“你的名字,是我照着写的。”
我看着她。
“手印呢?”
她低下头。
“也是他们弄的。”
“怎么弄的?”
“黄志强说他有办法。我没看见具体怎么做。”
我后退了一步。
表姐伸手抓我的裤脚。
“晓芸,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她扶起来。
“姐,你知道错了,就去把这些话说清楚。”
她哭着点头。
“我去。”
我问:“什么时候?”
“明天。”
我看着她。
“别等明天了。今天就去。”
她脸色白了一下。
“现在?”
“对。”
她站在原地,嘴唇一直抖。
我没催。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说:“好。”
那天下午,我陪表姐去了派出所。
何律师也赶了过来。
表姐进去之前,拉住我的袖子。
“晓芸,你能不能答应姐一件事?”
我问:“什么?”
“别告诉我妈。”
我看着她。
大舅妈今年七十多,身体一直不好。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我说:“我不会故意拿这事刺激老人。但如果以后必须告诉她,我也不能保证一直瞒着。”
表姐点头。
“谢谢。”
她进去的时候,背有点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她好像一下老了十岁。
那天,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
出来时,她眼睛红肿。
孙警官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表姐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晓芸,我先回去了。”
我点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六万,你收着吧。”
我说:“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没再坚持。
之后一个多月,我没再见过她。
这期间,银行给了我一份书面回复。
回复里确认,贷款档案中所列的老房产在贷款发放前已经注销,不存在有效的抵押登记。
同时,银行对我提出的担保签名异议进行了核查,并表示会结合进一步调查结果处理相关争议。
我拿着回复去找何律师。
她看完说:“这份材料很重要,但还不是所有问题的最终处理结果。”
我问:“那我还要做什么?”
“继续配合调查,保留原始证据。如果银行以后仍主张你承担保证责任,就需要通过相应法律程序解决。”
我点头。
我原本以为,表姐只要承认冒签,事情就会慢慢清楚。
没想到,银行内部复核又牵出新的问题。
当初那份所谓的房产现场核查记录,落款日期是贷款发放前一个星期。
上面有两个人的签名。
一个是刘成。
另一个是黄志强。
我第一次听说,贷款中介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现场核查材料上。
梁经理没有向我透露太多内部情况。
只说相关人员和流程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
后来,我从表姐提供的材料里发现,那张假房产照片背后还有一张打印纸。
纸上写着一处地址。
我用手机地图查了一下。
那地方离我家老房子原址有十几公里。
是一片自建房。
我没自己跑过去。
把地址交给了孙警官。
又过了十几天,姐夫陈建国给我打电话。
他说,表姐已经把店里剩下的一些设备卖了。
货架、叉车、办公桌。
能卖的都卖了。
我问:“卖了多少钱?”
“不到八万。”
“钱呢?”
“还了一部分工人工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说:“她现在不敢乱花钱了。”
我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叹气。
“该处理的债慢慢处理,能协商的协商。以前欠的钱,总不能靠躲。”
我问:“你还跟她过吗?”
他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听得我心里发酸。
表姐和姐夫结婚二十多年。
他们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大学。
孩子一直以为家里生意不错。
直到学校催交住宿费,她才知道父母连几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姐夫说,女儿知道后哭了一晚上。
后来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在学校食堂找了兼职。
我听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外甥女转了两千块。
她很快退回来。
发消息说:“小姨,我妈的事我知道一些。她做错的事,你不用替她承担。我自己能想办法。”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我回:“这钱不是替你妈还债,是小姨给你买书、添衣服的。你要是暂时不需要,就先放着。”
她过了很久才回。
“谢谢小姨,但我真的能照顾自己。”
我没再坚持。
第二天,我给她寄了一箱吃的。
里面有牛肉干、饼干,还有我妈亲手晒的红薯干。
我妈装箱时,特意多放了一包。
“孩子没做错事。”
我说:“嗯。”
她封好箱子,问我:“丽娟现在怎么样?”
“还在处理事情。”
“会不会很严重?”
“要看调查结果。”
我妈叹了口气。
没再问。
又过了两个月,事情有了进一步进展。
孙警官通知我,案件涉及的部分贷款资料涉嫌伪造,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调查。
至于具体责任,需要根据证据继续认定。
我问:“我的签名能确定不是本人写的吗?”
他说,相关鉴定和调查工作已经有了进展,但正式结果要以依法出具的文书为准。
我没有追问细节。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正好有人在修路。
电钻声一阵接一阵。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老房子拆迁那天。
挖掘机开进巷子。
我妈站在门口,摸了摸那棵老槐树。
她说:“这树比你岁数还大。”
我当时拿手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房子的门牌号已经被拆了一半。
那套房子是我爸年轻时一点一点盖起来的。
砖是他自己拉的。
院墙是他和大舅一起砌的。
我爸去世后,大舅还来帮我们修过屋顶。
表姐那时候才十几岁,跟在大舅后面,给我们送馒头。
她把馒头塞进我手里。
“晓芸,趁热吃。”
我一直觉得,那套老房子装着我们两家人的情分。
没想到多年以后,表姐会拿着它留下的旧资料,去换一笔自己还不起的钱。
我把手机里的老照片翻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老家”。
没写别的。
那年年底,银行方面再次联系我。
这次是正式约谈。
赵主任和梁经理都在。
还有一位法务人员。
他们向我说明,经过进一步核查,贷款档案中关于老房产的资料与真实登记情况不符。
而且,银行已不再依据那份存在争议的保证文件,向我主张这笔贷款的保证责任。
我问:“有书面文件吗?”
法务人员递给我一份盖章的说明。
我一页一页看完。
确认里面写明了贷款编号、我的身份信息,以及银行对争议担保文件的处理意见。
我才把文件收起来。
赵主任说:“林女士,之前给你造成的困扰,我们再次表示歉意。”
我看着他。
“我接受你们的说明,但还有个问题。”
“你说。”
“当初你们第一次上门,带着几个人,说要核实收房。我一个普通人,要是没有拆迁注销证明,也不懂这些手续,是不是就只能被吓着?”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对相关工作流程进行整改。”
我说:“希望你们真改。”
他点头。
我没再多说。
走出银行时,天有点冷。
我把那份说明装进文件袋,拉紧外套拉链。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表姐站在台阶下面。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头发剪短了。
脸上没化妆。
她看到我,慢慢走过来。
“晓芸。”
我停下。
“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银行通知我来补材料。”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的事解决了?”
“银行已经出具书面说明,不再凭那份争议文件让我承担保证责任。”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我看着她。
“你的事呢?”
她低下头。
“还在处理。”
我没问细节。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小姨。”
我看了一眼。
是一盒普通的钙片。
超市里几十块钱那种。
我说:“不用了。”
她手停在半空。
“就一点心意。”
我没接。
她慢慢把盒子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小姨身体还好吗?”
“还行。”
“心脏呢?”
“按时复查。”
她点头。
“那就好。”
我们站在银行门口。
来来往往的人从旁边经过。
有人拎着菜,有人骑着电动车,还有个外卖员在门口打电话。
表姐忽然说:“晓芸,我以前真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刚开始欠几十万的时候,我想着多接两个工程就能还。后来欠一百多万,我又想着借一笔大的,把前面的窟窿堵上。”
她抬头看我。
“越堵越大。”
我问:“你现在还觉得,拿我的名字签字只是帮自己周转一下吗?”
她摇头。
“不觉得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清楚。
我不会同意。
所以她没问。
她宁愿偷偷拿我的资料,冒我的名字,也不肯让我有机会说一句不。
我看着她。
“姐,你以前帮过我,我一直记着。”
她眼睛红了。
“晓芸……”
我打断她。
“可我没答应过,你以后想拿我什么就拿什么。”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羽绒服上。
我没再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还是上次那六万块钱。
“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信封。
“你不是还欠别人钱吗?”
“这是以前借你的,我想先还清。”
我问:“哪来的?”
“我把金镯子卖了,还有一点以前存的钱。”
我没马上接。
她说:“你收下吧。至少这笔钱,我能还明白。”
我接过信封。
打开数了一遍。
六万整。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收到周丽娟归还借款六万元,原借款八万元,已累计还清。”
她手机响了一声。
低头看完,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说:“钱的事清了。”
她点头。
“嗯。”
“贷款的事,你还得继续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不能躲。”
她又点头。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先走了。”
她突然叫住我。
“晓芸。”
我回头。
她问:“以后我还能去看小姨吗?”
我想了想。
“等事情处理清楚再说吧。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再吓一次。”
她脸色黯了一下。
“好。”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晓芸,对不起。”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
她见我进门,赶紧问:“银行怎么说?”
我把盖章的说明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
看完以后,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我把六万块钱的还款记录也给她看了。
她愣了一下。
“丽娟还你的?”
“嗯。”
“她哪来的钱?”
“卖了点东西。”
我妈叹气。
“以前她最爱戴金镯子。”
我没接话。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问:“她现在怎么样?”
我说:“瘦了不少。”
我妈眼圈又红了。
她低头捏饺子皮。
捏了半天,突然说:“晓芸,你恨她吗?”
我想了很久。
“妈,我现在不想跟她来往。”
她点头。
“那就先不来往。”
我走过去,帮她擀皮。
我妈擀得慢,我擀得快。
没一会儿,案板上就堆了一排饺子皮。
她突然说:“其实前几天,你大舅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停住。
“她知道了?”
“知道一点。”
“谁告诉她的?”
“建国。”
我皱眉。
“她身体受得了吗?”
“哭了一场,后来还算稳当。”
我妈拿起一个饺子皮。
“她让我转告你,说丽娟做错了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不让你替丽娟担债。”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接着说:“她还说,当年你爸走得早,你大舅帮咱们修房子,是因为你爸以前也帮过他。亲戚互相搭把手,不是为了以后拿这个要挟人。”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我妈抬头看我。
“晓芸,你大舅妈还说,老房子虽然没了,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不能让别人随便糟蹋。”
我点点头。
继续擀皮。
饺子包到一半,我妈突然笑了。
“你看你擀的,跟鞋底似的。”
我低头一看。
还真有两个特别长。
我也笑了。
“凑合吃吧。”
她把那两个皮拿过去,重新揉成团。
“哪能凑合,重新擀。”
锅里的水烧开时,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提醒我相关投诉处理流程已经办结,如对答复有异议,可以通过规定渠道继续反映。
我看了一眼,把短信存档。
又打开手机相册。
翻出三年前老房子拆迁那天的照片。
照片里,那棵槐树还站在院门口。
树下有一把旧竹椅。
我爸生前最爱坐在那里喝茶。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文件袋,把不动产注销证明和银行出具的说明放在一起。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
“晓芸,吃饭了。”
“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问:“还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说:“留着。以后万一有人再拿旧房产证说事,我好拿出来。”
我妈点头。
“对,留着。”
我把文件袋放进铁皮盒。
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盒子里还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丽娟姐和晓芸妹,永远不吵架”。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
没有撕。
也没有摆回相框。
只是把它放进了盒子最底下。
第二年春天,表姐的案子仍在按程序处理。
我只知道,她后来按要求配合了多次调查,贷款中介和相关经办环节的问题也在继续核实。
我没有再主动打听。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刚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就碰见了表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两根黄瓜。
我们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先开口。
“晓芸,买菜啊?”
我点头。
“嗯。”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
“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
“没有,我妈想吃饺子。”
她笑了一下。
“还是韭菜鸡蛋馅?”
“嗯。”
她低下头。
“小时候小姨包的韭菜饺子最好吃。”
我没接话。
摊主在旁边喊:“姑娘,豆腐还要不要?”
我说:“要,两块。”
表姐往旁边让了让。
我付完钱,拎起袋子。
她突然说:“晓芸,我现在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
我看了她一眼。
“挺好的。”
她点头。
“一个月三千多,不多,但踏实。”
我说:“按时上班,按时拿工资,挺好。”
她嘴唇动了动。
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小姨要是有什么需要,你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她。
“我会照顾好我妈。”
她点头。
“嗯。”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叫我。
“晓芸。”
我回头。
她站在摊子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两根黄瓜。
“那套老房子,真的三年前就注销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她低头笑了笑。
“我当时怎么就信了黄志强,说拿旧资料也能办。”
我看着她。
“姐,不是房子注销了,你才做错。”
她抬起头。
我说:“就算那房子还在,你也不能背着我拿去办贷款。”
她眼睛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头。
“我明白。”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她看见我,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碰见周丽娟了。”
她动作停了一下。
“她怎么样?”
“在超市上班。”
我妈轻轻点头。
“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把菜放进厨房。
她跟进来,问:“你跟她说话了?”
“说了几句。”
“叫她姐了吗?”
我想了想。
“叫了。”
我妈没再问。
她转身去拿面粉。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敲进碗里。
第一颗鸡蛋打得太用力,蛋壳掉进去一小块。
我拿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出来。
我妈看见了,笑着说:“你都多大了,打个鸡蛋还掉壳。”
我说:“手滑。”
她把面粉袋打开。
“今天多包点,明天早上还能煎着吃。”
我点头。
“行。”
晚上收拾柜子时,我又看见那个铁皮盒。
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拿抹布擦干净,打开看了看。
最上面是银行的书面说明。
下面是不动产注销证明。
再下面,是那张老房子的照片。
我把它们重新理齐。
关盒子前,我从最底下摸出那张小时候的合影。
照片上的表姐搂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这时,我妈在外面喊:“晓芸,饺子下锅了,拿碗!”
我应了一声。
把铁皮盒锁好,放回柜子。
钥匙挂在我自己的钥匙串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
我妈拿着漏勺,正往锅里添凉水。
她问:“碗呢?”
我赶紧从碗柜里拿出两个。
她又问:“醋要不要?”
“要,多倒点。”
我把碗放到桌上,手机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女士,我们这里可以协助处理历史贷款资料问题,请问您是否需要咨询?”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除。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端着饺子过来。
“谁啊?”
我拿起筷子。
“不认识的。”
她哦了一声。
“那别理。”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开半边,热气直往外冒。
我妈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拆迁那套老房子的注销证明,你还收着吧?”
“收着呢。”
“银行那张纸呢?”
“也收着。”
“可别弄丢了。”
我点头。
“丢不了。”
她放心了,低头吃饺子。
吃到一半,她又问:“那房子都拆了三年了,当初银行的人怎么还找上门来?”
我把筷子放下。
“有人拿旧证和假材料去办贷款,银行又没核实清楚。”
她叹了口气。
“幸亏你留着证明。”
我说:“是啊。”
我妈又夹了一个饺子。
“以后谁再来找房子,你就把证明给他看。”
我笑了笑。
“行。”
吃完饭,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到柜子前。
把那份注销证明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注销日期清清楚楚。
比表姐申请贷款的日子,整整早了三年。
旁边那份银行说明也写得明白。
银行不再依据那份争议保证文件向我主张责任。
我把两张纸重新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次没有压在柜子最底下。
而是放进了带锁的抽屉。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
“收好了?”
“收好了。”
她点点头,转身回屋看电视。
我锁上抽屉,把钥匙放进口袋。
手机里还有表姐最后发给我的一条消息。
“晓芸,等我把该承担的事处理完,再去看小姨。”
我没有回复。
也没有删除。
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一点。
回头时,看见桌上那把钥匙。
我又拿起来,确认了一下锁扣。
三年前,老房子拆迁,我亲手交回了房产证原件。
两年前,表姐拿着旧资料和冒签的文件,借出了二百六十万。
几个月前,银行的人站在我家门口,问我那套房子在哪儿。
如今,注销证明在我手里,银行的书面说明也在我手里。
表姐欠下的钱,仍要由相关责任人依法处理。
我没有替她签一张字。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前,我妈又叮嘱了一句:
“晓芸,钥匙带了没?”
我摸了摸口袋。
“带了。”
她笑着说:“那就好。”
我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手里拎着早餐,肩上背着用了四年的旧包。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串钥匙上,多了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
我把它攥进手心。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没再回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