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还亮着转账成功的提示。两千块,每个月都是这个数,每个月都是这个时候转过去。她没等儿子回消息,也知道不会有消息。顶多过一会儿,那边收了钱,连个表情都不会发。
她坐在沙发上,腿边还搁着刚从菜市场提回来的袋子。袋子口敞着,一把芹菜叶子露出来,已经有点蔫。她本来想买点排骨,又觉得一个人吃不完,最后只称了半斤肉馅。卖肉的问她要肥点还是瘦点,她说随便。卖肉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儿子收了钱。
她等了两分钟,没有第二声。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她想起上个月也是这么坐着,等来一个“收到”。再上个月,连“收到”都没有。她跟自己说,孩子在忙,年轻人事情多,当妈的别太计较。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那句“别太计较”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起身做饭,就那么坐着。太阳从阳台斜进来,照到茶几边上,照不到她。她看着那道光慢慢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到底图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这么问过自己。儿子结婚要买房,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没犹豫。孙子出生,她每个月贴两千,也没犹豫。儿子说压力大,她嘴上说“妈能帮就帮”,心里还怕给少了。可今天,她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两千块转过去,像扔进一口井里,连个响都没有。
她不是要儿子感恩,也不是要他还钱。她就是突然想听一句,哪怕是一句“妈,你最近怎么样”。可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块砖头。
天擦黑的时候,她起来做饭。把肉馅和芹菜拌了,包了几个饺子。水烧开,饺子下锅,滚了三滚。她捞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两个,放下筷子。饺子还是那个味道,可她咽不下去。
第二天中午,儿子来了。
她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隔壁借东西。开门一看,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超市那种,装在红色网兜里。她侧身让他进来,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静下来。
儿子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没换鞋,站在客厅中间说:“妈,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她“嗯”了一声,去给他倒水。
儿子跟到厨房门口,说:“别忙了,我不渴。”
她还是倒了一杯,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儿子没坐,她也没坐。
“怎么了?”她问。
儿子说:“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周转五千块。”
她看着他。儿子三十多了,头发剪得短,脸比上次见又圆了一点。她想起他小时候,每次要钱买文具,也是这么站在她面前,眼睛看着她,带着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她会笑着拍他脑袋,说“好好学”。现在他站在这里,说的还是钱。
她没说话。
儿子等了一会儿,又说:“下个月就还你。”
她问:“上个月那两千,够用吗?”
儿子愣了一下,说:“那两千是生活费,哪够啊。孩子报了个班,一个月就一千二。还有水电、物业,杂七杂八的,根本不够。”
她说:“我也没问过你这些。”
儿子说:“我不是怕你操心嘛。”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儿子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什么?”
她抬起头,说:“你以前要钱,会说‘妈,我以后还你’。现在要钱,连这句话都不说了。”
儿子脸色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妈,你这话说的,咱娘俩还算这个?”
她说:“是不算。可你拿了钱,连句话都没有。我转过去,你收了,连个‘收到’都不回。我坐在这儿等,等来等去,手机跟死了一样。”
儿子皱了下眉:“我那不是忙嘛。再说了,你转钱,我收钱,这不都是应该的?你是我妈,我不找你找谁。”
她没接话。
儿子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软下来:“妈,这次真急用。五千块,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轮廓,也有她越来越陌生的东西。她想起他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抱着他,不敢合眼。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在厨房里哭。想起他结婚那天,她站在台上,手抖得连红包都捏不住。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说得那么自然:你是我妈,我不找你找谁。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松了,松得她有点站不住。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说:“你坐吧。”
儿子坐下了,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说:“五千块,我有。”
儿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接着说:“可我想先问你一句。你每个月拿这两千,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真觉得妈该给,还是觉得妈不容易?”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说:“妈,你今天怎么了?以前你从来不问这些。”
她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问了。”
儿子低下头,搓了搓手。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像昨天傍晚一样。
她看着儿子,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我到底图什么。这一次,她没有把它压下去。她让它停在心口,像一块石头,又冷又沉。
她说:“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知道,妈不是提款机。我也有累的时候,也有不想动的时候。我转钱给你,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可你不能让我觉得,我在你那儿,就只值这两千块。”
儿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妈,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可你做的事,就是那个意思。”
儿子不说话了。
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笑声传进来,又很快远了。她看着那扇窗,想起儿子小时候也在楼下跑,喊她“妈妈快看”。那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她坐在这里,和儿子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再往下说。有些话,说多了就轻了。她只是坐着,等儿子开口。
儿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钱我不借了。”
她问:“真不借了?”
儿子说:“不借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点点头,没再坚持。她知道,儿子心里有点怨她,觉得她今天不讲情面。可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再像以前那样,二话不说把钱转过去,她这辈子都问不出那句“我到底图什么”了。
儿子走的时候,把水果留下了。她送到门口,说:“苹果我留下了。下次来,别买东西。”
儿子“嗯”了一声,下楼去了。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池。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站在水池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松了一块。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儿子没有发消息。她也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出过门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她没关窗,就那么站着。
这个晚上,她没有等任何人的消息。
第二个故事,是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开始的。
她五十四岁,刚退休半年。退休前她在单位做会计,每天对着账本,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退休后,账本不用算了,可家里的账她还在算:早上几点做早饭,中午几个菜,晚上丈夫几点回来,衣服哪天洗,被子哪天晒。日子像一张画好格子的纸,她在格子里走,走了三十多年。
学画的念头,是她在小区门口的宣传栏上看到的。社区老年大学开了个国画班,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学费不贵,一学期八百块。她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很久,连买菜的布袋子都滑到了胳膊肘。
那天晚上,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去,装作随口提了一句:“楼下宣传栏说,社区有个国画班,我想去试试。”
丈夫眼睛没离开电视,笑了一声:“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你当你是小姑娘呢。”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丈夫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说:“在家待着不好吗?看看电视,做做家务,多清闲。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捏着布袋子的提手,捏得指节都发白了。换作以前,她可能就笑一笑,说“也是,我就是随便问问”,然后这事就过去了。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电视里跑来跑去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说:“我就是想学。”
丈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清:“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我想去学画。每周三下午,两个小时。”
丈夫把苹果核往果盘里一扔,眉头皱起来:“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说,那些老年班都是骗钱的。你在家画不行吗?非得花钱去学?”
她说:“我自己的退休金,我想花就花。”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结婚三十多年,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她的工资、她的退休金,在她心里从来都是“家里的钱”。买米买面,交水电费,给儿子攒钱,给老人看病,哪一样不是从这里出?她从来没觉得,这里面有哪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丈夫也愣了,随即笑了,带着点不以为然:“行啊,你想去就去。我就是怕你三分钟热度,到时候又嫌累。”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水池里堆着晚上的碗,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站在水流声里,心跳得有点快,像小时候偷拿了家里的糖,既紧张又有点甜。
第一个周三,她早早就起来了。前一天晚上,她把压箱底的一件藏青色外套翻出来,洗了,熨得平平整整。她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支毛笔、一叠宣纸,花了五十六块钱。付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丈夫说的“骗钱的”,可最后还是付了。
出门前,丈夫还在睡。她留了早饭在锅里,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粥在锅里,鸡蛋煮了两个,记得吃。
她提着布袋子,走到社区活动中心。教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也有两个男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宣纸铺在桌上,手有点抖。第一节课学画兰花,老师在前面示范,一笔下去,一片叶子就出来了,软软的,却有劲儿。她跟着画,画坏了一张又一张,手心都出了汗。
下课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兰花,走出教室。阳光照在走廊上,暖烘烘的。她站在楼梯口,忽然不想马上回家。她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手里的宣纸都被风吹得卷了边。
回到家,已经四点半了。丈夫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儿了?”他问。
“学画啊。”她说,“不是跟你说了吗?”
“学个画要这么久?”丈夫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我四点就回来了,锅里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她把布袋子挂在门后,说:“下课了我在小区里走了走。你饿了就自己做点呗,冰箱里有菜。”
丈夫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了:“你以前这个点,饭都做好了。”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以前是以前。以后每周三下午,我都不在家。你要是饿,就自己先弄点吃的。”
丈夫没说话,“啪”地一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
她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她听见丈夫在客厅里叹气,走来走去,又坐下。她心里有点慌,也有点软。换作以前,她肯定会出去哄他,说“好了好了,下次我早点回来”。可这次,她咬着牙,没出去。
那天晚上,饭桌上很安静。丈夫扒拉着米饭,没怎么动菜。她也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丈夫忽然说:“你真打算一直学下去?”
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说:“嗯。”
丈夫哼了一声:“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她没接话,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她心里那点不确定。
第二个周三,她又去了。这次她画得比上次好一点,老师还过来夸了她一句,说她叶子的形态找对了。她心里高兴,下课的时候,跟旁边一个阿姨一起走,两人聊了一路,从画兰花聊到家里的老头子,聊得直笑。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丈夫又要生气。
打开门,她闻到一股糊味。
丈夫站在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脸狼狈。锅里的鸡蛋炒得发黑,抽油烟机开得轰轰响。
“你回来了?”丈夫看见她,有点不自在,“我想炒个鸡蛋,火开大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结婚三十多年,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年轻的时候他说“男人哪能下厨房”,后来又说“我上班累了一天了”。她一直觉得,他就是不会做饭,也不该做饭。
可现在,他围着她的围裙,站在她的灶台前,把鸡蛋炒糊了。
她忍不住笑了。
丈夫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还不快来帮忙?”
她走过去,把锅接过来,把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你不会开小火啊?”她说。
“我哪知道你们女人家做饭这么多讲究。”丈夫嘴硬,却没走开,站在旁边看着她打鸡蛋,“你这学画,还挺上瘾?”
“嗯。”她点点头。
“每周三都去?”
“嗯。”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下次出门前,把菜洗好。我自己炒。”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丈夫别过脸,看着窗外:“我不是支持你啊。我是怕你回来晚了,我饿肚子。”
她笑了,没戳破他。鸡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泛起金黄的泡。
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成了她固定的时间。她会提前把菜洗好,放在冰箱里,米淘好,放在电饭锅里。丈夫一开始只会炒鸡蛋,后来慢慢学会了炒青菜,再后来,连红烧肉都能做个大概,虽然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
有一次,她下课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丈夫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得意地说:“看看,我做的。跟你学的,先煎后炖。”
她走过去尝了一口,说:“有点咸。”
丈夫脸一拉:“咸你别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说:“不过挺香的。”
丈夫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筒子楼里,一间房,公共厨房。她下班晚,他就站在楼道里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那时候他也会做饭,只是后来日子久了,他慢慢就不做了,她也慢慢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没了,原来只是被日子盖住了。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好。有时候她画得不好,回来情绪低落,丈夫会说“我就说没用吧”,她就不理他,自己坐在阳台的小桌子上,对着宣纸一笔一笔地描。有时候他抱怨家里乱,说“你现在心思都不在家里了”,她就说“家里乱了你也可以收拾,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吵归吵,闹归闹,每周三下午的课,她没断过。
有一次,她的画在社区的老年书画展上得了个鼓励奖,发了一个证书,还有一套水彩笔。她把证书拿回家,放在茶几上。丈夫下班回来,拿起来看了半天,说:“就发个这?也没点奖金?”
她说:“要奖金干什么?我乐意。”
丈夫把证书放下,嘴一撇,却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今天我做饭,庆祝你得奖。”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系着她的花围裙,样子有点滑稽。可她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热。
她想起刚退休那阵子,她每天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树,从绿到黄,从黄到落。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放旧了的衣服,叠在柜子里,没人穿,也没人扔,就那么慢慢旧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件自己的事。这件事跟丈夫无关,跟儿子无关,跟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无关。它只属于她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吃饭。小桌子上摆着两个菜,还有一碗汤。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点夏天的味道。丈夫喝了一口酒,忽然说:“你现在,好像比以前开心了。”
她愣了一下,说:“有吗?”
“有。”丈夫点点头,“以前你在家,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也没见你笑过。现在倒好,画个破画,整天乐呵呵的。”
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有点咸,可她吃得很香。
她知道,丈夫还没有完全理解她为什么要学画。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理解。他只是慢慢习惯了,习惯了每周三下午自己做饭,习惯了家里有一张桌子永远铺着宣纸,习惯了她不再是那个围着他和孩子转的女人。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完全懂。她只需要他别拦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也照在她摊开的宣纸上。宣纸上画着半朵牡丹,还没画完,花瓣尖尖上沾着一点未干的墨。她看着那半朵花,心里很静。
三十多年了,她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第三个女人叫周敏。她今年四十七岁,在公婆家住了十二年。
不是她没房子。刚结婚那会儿,她和丈夫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贷款还没还清,公公就查出了肺气肿。婆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丈夫是独子,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住。周敏没说不愿意。那时候她刚生下女儿,产假还没休完,就一边带孩子,一边给公公熬药、陪婆婆跑医院。后来公公的病时好时坏,一拖就是好几年,搬出去的事,就再也没人提过。
十二年,女儿从抱在怀里的小婴儿,长成了上初中的大姑娘。公公去年走了,婆婆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得提高嗓门。周敏每天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六点半送女儿上学,七点半赶去单位,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等婆婆睡下了,她才能坐在沙发上歇一会儿。有时候累得狠了,她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熬几年,等女儿上了高中,等婆婆身体稳定了,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堆着的药盒、婆婆的拖鞋、丈夫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遥控器,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她忽然想,那些窗户后面的人,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二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这是自己的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试着跟丈夫提了一句:“我想搬出去住。”
丈夫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搬哪儿去?”
“回我们自己的房子。”周敏说,“那房子一直空着,租也租不出去,不如收拾收拾,搬回去住。”
丈夫放下碗,皱了皱眉:“那我妈怎么办?”
周敏说:“可以请个保姆,白天过来照顾。晚上我们轮流回来看看。再说,妈现在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她自己能吃饭、能上厕所,就是需要有人搭把手。”
丈夫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周敏知道,他没把这话当回事。果然,过了两天,丈夫下班回来,进门就说:“我妈今天跟我说,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周敏正在厨房切菜,手一停:“我什么时候说不要她了?”
“你那天说搬出去住,她听见了。”丈夫靠在厨房门口,语气有点不耐烦,“妈都七十多了,你让她一个人住,她能不多想吗?”
“我没说让她一个人住。”周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转过身,“我是说我们搬回自己家,白天请人照顾她,晚上我们轮流过来。这怎么就成了不要她了?”
丈夫叹了口气:“你这话跟我说行,跟妈说,她听不进去。”
周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结婚十五年,她在这个家里伺候了十二年。公公在的时候,她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怨言。公公走了,她接着照顾婆婆,每天下班回来连口气都喘不匀。现在她只是想搬回自己的房子住,怎么就成了不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背对着她,已经打起了鼾。她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年轻,觉得跟老人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互相有个照应。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她慢慢发现,这个家里的大事小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婆婆习惯早起,她就不敢睡懒觉。丈夫习惯晚上吃米饭,她就天天做米饭。女儿从小跟奶奶睡一个屋,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的衣服、她的书、她喜欢的那套茶具,都收在柜子最上面,一年也拿不出来几次。
她不是没有忍过。她忍了十二年,忍到自己都快忘了,她原来也是个有自己喜好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那天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敏在阳台上晾衣服。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妈,我想买个书架,我书太多了,没地方放。”
周敏说:“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腾个地方。”
女儿撇撇嘴:“家里哪还有地方?我连个书桌都没有,天天在饭桌上写作业。”
周敏没说话。她看着女儿,忽然心里一酸。女儿已经上初二了,在这个家里,却连一张自己的书桌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忍下来的,不只是自己的委屈,还有女儿的。
当天晚上,她跟丈夫摊了牌。她说:“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告诉你,我要搬回去住。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回去。你要是不愿意,就留在这里陪妈。我带着女儿回去。”
丈夫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周敏,会说出这么硬的话。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让我想想。”
周敏说:“好,你想。但别想太久。女儿明年就初三了,她需要自己的房间,需要一张书桌。我也需要。”
丈夫没再说话。
第二天,婆婆把周敏叫到跟前。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敏啊,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妈就你一个儿媳妇,你要是走了,妈怎么办啊?”
周敏心里一软,差点就要说“我不走了”。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女儿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的样子,想起自己每天五点半起来,忙到晚上十点才能坐下,想起那些被收在柜子顶上的茶具和书。她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说:“妈,我不是走。我就是搬回自己家住。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买菜、做饭。你儿子也会照顾你。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想让自己喘口气。”
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敏站起来,说:“妈,你歇着,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听见客厅里婆婆跟丈夫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也不想听。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退回去。
又过了几天,丈夫终于松口了。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边,说:“我跟我妈说了,咱们搬回去住。白天请个钟点工过来,晚上我回来看看。你要是愿意,周末咱们一起回来吃顿饭。”
周敏愣了一下:“你妈同意了?”
丈夫点点头:“她哭了一场。不过后来她说,你也不容易。”
周敏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让丈夫看见她红了的眼眶。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周敏提前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不多,书也不多,最多的就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她一样一样地装箱,封好,贴上标签。女儿高兴坏了,跑到自己的新房间里,量了又量,说:“妈,我要把书桌放在窗户边上,这样写作业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树。”
周敏笑着说:“好。”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忙进忙出,没说话。周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妈,我走了啊。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送早饭。”
婆婆点点头,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周敏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二年的家,客厅里的沙发还是她结婚那年买的,窗帘是她挑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养的。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可真正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她心里反而很平静。
新家不大,两居室,采光很好。女儿的房间摆上了新买的书桌,靠窗,一抬头就能看见楼下的桂花树。周敏把自己的书和茶具都拿了出来,放在客厅的小柜子上。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天刚黑,外面亮起了路灯。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小狗散步的老人,有背着书包回家的孩子,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年轻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桂花的香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可她没急着放下。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终于属于自己了。
丈夫还没回来。他留在婆婆那边,说晚一点再过来。周敏没催他。她知道,这件事对丈夫来说,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她不是不要那个家,她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喝茶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妈睡了。我一会儿回来。”
周敏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又端起茶杯。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她看着那影子,心里很静。
十二年,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晚上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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