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阳台的推拉门他从来不关严，总留一道缝，说这样烟散得快。
那天晚上也一样。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出去，打火机“嗒”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一口吸气。
我本来是起来倒水的。
客厅没开灯，地板有点凉，脚踩上去一激灵。我走到沙发边上才看见，阳台那点光是手机屏幕照出来的，蓝白色，打在他后脖子上。
他背对着我，两只手捧着手机，烟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烧了一截，烟灰没弹。
那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老婆睡了，明天见。
下面很快跳出来一条回复，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站在原地，没出声。
他往下滑，一条一条往回翻。他翻到哪儿，我看到哪儿。看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等回复，他是在重看。有些话他要看两遍。
风从缝里钻进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七八分钟，也可能更长。他一次都没回头。
后来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退出了聊天界面，锁屏。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阳台上就剩楼下路灯那点黄光。
我提前退回卧室，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进屋先去洗手，水开得很小。上床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呼吸很平，像是躺下就能睡着的那种人。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他先起来，去厨房煮鸡蛋。这是我家多年的规矩，两个鸡蛋，一人一个。儿子不爱吃蛋黄，要蘸酱油。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鞋了，站在门口说：“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我说：“嗯。”
门关上，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鸡蛋还热着。儿子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喊我：“妈，我鞋带开了。”
我蹲下去给他系。他脚上那双球鞋是去年秋天买的，鞋头已经开了一道小口子。
上个月他说想换双新的，他爸带他在商场看了两次，第二次看完说，等打折吧。
送完孩子，我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半天假。我说我妈那边有点事。
我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药房就三个人，主任在电话里说行，你忙你的。
回到家，我先去他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翻。他手机从来不设指纹，六位数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个我一直知道，也一直觉得，这是他的一种老实。
手机在我手里有点烫。
我点开微信，那个头像没有备注名，是一张便利店门口冰柜的照片。
我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是去年十月。
她：“冰柜不制冷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他：“明天下午。”
她：“行，我请你吃饭。”
他：“不用，举手之劳。”
再往下隔了半个月。
他：“姐，你店里还缺人吗？”
她：“你不是有工作吗？”
他：“别提了。”
再往下是一条语音，五十几秒。我把声音调到最小，贴到耳朵上。
是他的声音，有点闷：“我这两个月一直没上班，家里不知道。”
她回：“那你天天出去干嘛？”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白天在车上。”
“傻不傻。”
“我媳妇儿要是知道，她得愁死。她妈那边正花钱呢。”
看到这儿我把手机放下了一次。
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他怎么能这样”，是“他去年冬天瘦了八斤，我还以为他在减肥”。
那天晚上我还夸他，说瘦点好，看着精神。
再往下，时间跳到十一月。她给他转了一笔钱，八千。他回：“我记着。”
她：“你先拿着，别跟我客气。”
他：“我一定还。”
十二月，又五千。今年一月，一万。
我把微信账单翻出来一笔一笔对，一共两万三。他后来陆陆续续往回还，还了六千，最近一笔是三天前，两千。
转账备注里他写：第三笔。
她回了个“嗯”。
钱看到这儿，我还能坐得住。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二月的一条。
她说：“你昨天摸我头发那一下，我到现在还心跳。”
他回：“别说了。”
她说：“你怕什么。”
他回：“我怕对不起她，也怕对不起你。”
我坐在床边，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
再往下还有。
她：“你老婆知道吗？”
他：“不知道。她挺好的。”
她：“那你回家说啊。”
他：“说什么？说我三个月没上班？说我四十岁了还得跟人张嘴借钱？她一个人伺候她妈伺候孩子，我再往她面前一站，我算什么。”
她那边停了很久，回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总在我这儿躲着。”
他回：“我知道。”
还有一条，是我看到以后最难受的。
她问：“你老婆凶不凶？”
他说：“她从来不抱怨。她要是骂我两句，我心里还好受点。”
我坐在那儿，心里想，这两个月我哪天不骂人。前天我还把碗摔在池子里，因为他忘了交电费。上礼拜我妈半夜要上厕所，我一个人扶不动，在楼道里喊他，他睡得跟死了一样。
我骂了他一句“这个家你到底还管不管”。
他当时没吭声，第二天早上把电费交了。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最后，看见了那句话。
不是昨天才有的一句话。
去年十二月九号，一月十七号，二月四号，三月十一号，前天，昨天。我一条一条数下来，加上昨晚，一共十一次。
十一次“老婆睡了，明天见”。
他每次出去，都是同一句话开头。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他说公司派他去外地跟项目，走了三天。
那三天，记录里他每天都在本市。第一天在她店里修了一下午冰柜，第二天两个人去吃了火锅，第三天他下午五点就回来了，在楼下坐到七点才上楼。
那天他进门，儿子扑上去抱他，他还从包里掏出一盒外地的点心。点心是真的，我吃了两块。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摆成原来的样子，连充电线绕的圈都照着原来的方向绕好。
中午我去了我妈那儿。
她坐在窗边晒太阳，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手里握着一个核桃来回搓。看见我进门，她问：“今天怎么中午来了？”
我说：“下午不上班。”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跟志远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男人四十来岁，正是心里最没底的时候，你多担待点。”
我给她热了饭，坐在旁边看她吃。她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扒。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半年，我每天中午来，晚上回去做饭，周末带她去医院复查，我上一次跟志远坐下来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我绕到小区外面那条巷子口。
那家便利店我认识，开了四五年了，我带着儿子进去买过水。玻璃门上贴着“冷饮”“代收快递”，里面灯很亮。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柜台后面有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藏蓝色围裙，正低头给一个小男孩装关东煮。男孩背着书包，大概上小学三四年级。她把纸碗递过去，顺手在孩子头上摸了一把。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理货。
很普通的一个女人。脸圆，眼角有细纹，手上戴着那种洗菜用的橡胶手套。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她长得也就这样。
紧接着我就为自己这一下感到羞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林晓，你在比什么？
可我还是比了。比完了，心里那口气也没顺过来，反而更堵。
晚上儿子写作业，我在厨房切菜。
他忽然在客厅说：“妈，我上次跟爸爸去吃汉堡，那家店可贵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星期六。爸爸说别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你知道了会说他乱花钱。”
我把刀放下，走出去问他：“那天爸爸怎么了？”
儿子一边写字一边说：“没怎么啊，就是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我说走吧，他说再等等。后来我们才上去吃的。”
“坐了多久？”
“一集动画片那么久吧。”
我回到厨房，把切了一半的土豆又切完了。
那天晚上他七点半到家，比平时早。进门先去洗手，然后坐到桌边。
我给他盛了饭。
吃到一半，我说：“钱的事你不用瞒我。”
他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房贷这个月我交的。你那张卡里还剩多少，我知道。”
他没抬头，扒了两口饭。
我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
他说：“不缺。”
我说：“那就好。”
儿子在旁边说学校要交个什么材料费，三十五块。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说不用找了。
儿子高兴得不行，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吃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阳台。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客厅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黑着。
我说：“水开了，你喝不喝。”
他说：“不喝。”
我回屋了。
躺下以后我听见他起来过一次，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沙发上了。推拉门没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阳台的推拉门关得严严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
他在厨房煮鸡蛋，煮了四个。
他把两个放在我面前，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嗯。”
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去接小满。”
我说：“好。”
他没再说话，把剩下的两个鸡蛋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包里。
我看着他出门，看着他把鞋跟踩下去又提上来，看着他顺手把楼道里那袋垃圾拎走。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边，把鸡蛋剥了。
蛋还是热的。
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过那天晚上的事。
那句话我数过十一次，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等他先说，还是等哪天我忍不住。
我只知道，这半年他每次出门前都会看我一眼。
以前我没在意。
现在我会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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