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有人问我,你说现在这些中年女人,怎么总是既要又要?要男人挣钱,又嫌男人不回家;要自己说了算,又怕落个不孝的名声;要孩子有出息,又怕孩子跟自己不亲。话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这到底是不是贪心?
我没急着接话。因为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也见过太多回了。有时候是在厨房里,一个妻子一边洗碗一边说;有时候是在小区门口,一个儿媳妇拎着菜站那儿说;有时候是在学校门口,一个当妈的盯着孩子的成绩单说。她们说的时候,声音都不大,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说重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贪心。
我先讲第一个。
她叫不上名字,我就叫她阿珍。阿珍原来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手快,眼睛也毒,一件衣服从她手里过,线头都藏不住。后来孩子上了小学,丈夫说,你回来吧,家里得有人。阿珍没多想,真就回来了。头一年还好,丈夫天天回家吃饭,孩子也黏她。第二年,丈夫厂里忙起来,三天两头加班,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饭热了两遍,人还没进门。
那天晚上,阿珍把菜端上桌,孩子已经吃完了去写作业。她坐在桌边等,等到快九点,丈夫才回来,一进门就脱外套,说,吃过了,厂里吃的。阿珍说,你天天厂里吃,家里这饭是做给谁看的?丈夫愣了一下,说,我不挣钱,家里吃什么?
就这一句,阿珍火就上来了。
她说,你挣钱,你挣钱,家里的事你问过吗?孩子作业你翻过吗?你妈上个月说胸口闷,是我陪着去的。家里水管漏了,是我找的人。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拿,我跟你说句话都像打扰你。你挣钱,我不挣钱,所以这些就该我一个人扛?
丈夫也烦了,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去厂里,钱从哪儿来?你天天说我不回家,我不回家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厂里闻那味儿?
两个人越说越响,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阿珍后来不说话了,把菜收进厨房,倒进垃圾桶。丈夫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也没再吭声。
那晚阿珍没睡好。她躺在床这头,丈夫躺在那头,中间空着一大块。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心里翻来覆去。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说了重话,也不是不知道丈夫累。可她就是过不去那个劲儿。
她想起自己刚回来那年,邻居说,你傻啊,好好的工作不干,回家当老妈子。她说,孩子总得有人管。邻居说,那你就等着吧,往后伸手要钱的日子多着呢。她当时不信,现在也不愿承认。可每次丈夫说“我不挣钱家里吃什么”,她就觉得那话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那半句是,你不挣钱,你就别挑。
阿珍真正怕的,不是丈夫不回家。她是怕自己没了工作以后,在这个家里说话越来越不硬气。她怕自己除了做饭、洗衣、看孩子,再拿不出别的东西来。她怕有一天丈夫连吵都不跟她吵了,那才叫真的没位置了。
可这些话,她没跟丈夫说。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泪掉在枕头上,热了一下,又凉了。
我后来听阿珍讲起这晚,她坐在我家饭桌边,手里捏着个橘子,剥了又不吃。她说,我那天晚上想明白了,我不是要他天天回来。我是想让他知道,我在家干的这些,也是活。我不是白吃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可我听出来了,她不是要一个答案。她是想让人听见。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这话,该跟他说。她笑了笑,说,说了,后来吵完第二天,我跟他说的。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谁说你白吃了。我说,你没说,可你那句话里带着。他就不吭声了。后来他跟我说,他也不知道我这么想。他说他以为我在家清闲,还羡慕我不用看人脸色。
阿珍说到这儿,把橘子放回盘子里,说,你看,两个人过到一块儿,有时候就差这么一句话。可这一句话,憋在心里,能憋出病来。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阿珍这还只是头一个。像她这样的,还有。
第二个,是我家楼下的丽娟。
丽娟今年四十二,在超市做收银,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她丈夫开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回来歇两天,再走。家里平时就她和儿子两个人,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去年秋天,公公在老家摔了一跤,腿骨裂了,婆婆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住一阵子,方便看病。丽娟当时没多想,说,来就来吧,反正家里有空房间。她还特意把朝北的那间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买了个小太阳,怕老人住着冷。
可她没想到,公婆这一住,就没打算走。
先是公公的腿慢慢好了,能下楼遛弯了,也没提回去的事。再后来,婆婆把老家的钥匙托人带了回去,说,那房子空着就空着吧,反正我们俩在这儿,你也能安心上班。丽娟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没说什么。她想,老人嘛,愿意跟儿子住,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当儿媳的,总不能往外赶。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的那些细碎。
婆婆习惯早起,五点多就起来熬粥,熬好了就挨个敲门,说,起来吃饭了,粥凉了不好喝。丽娟上晚班的时候,要到十点多才下班,回来洗漱完躺下,都快十二点了,早上正困着呢,被敲门声一吓,心突突跳。她跟丈夫说过,丈夫说,我妈也是好心,怕你饿着。丽娟说,我知道她好心,可我困啊。丈夫就说,那你跟她说呗。丽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怕说了,婆婆觉得自己嫌弃她。
还有吃饭。婆婆节约,一盘菜能热三回,昨天的剩菜,今天接着吃,明天还能再炒一遍。丽娟说过几次,剩菜吃多了不好。婆婆就说,我们那时候,能有口剩菜吃就不错了,哪像你们现在这么讲究。话说到这份上,丽娟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只能趁婆婆不注意,偷偷把放了两天的菜倒掉,倒的时候还得看看垃圾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盖着,怕婆婆看见了心疼。
最让她别扭的,是洗澡。
公婆住的房间没有卫生间,得用客厅边上的那个。婆婆洗澡慢,每次进去,没有一个小时出不来。丽娟有时候下班回来,想赶紧洗个澡躺会儿,婆婆在里面洗,她就得等。等也就算了,婆婆洗完出来,还会说,我刚才把你的内衣顺手洗了,你看你,放那儿也不洗,多脏。丽娟看着婆婆手里拎着的自己的内衣,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妈,我自己来就行。婆婆说,客气什么,我也是为你好。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丽娟憋在心里,没跟人说过。她怕说了,别人说她不孝。公婆又没打她没骂她,还给她做饭洗衣,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可她就是觉得,这个家,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家了。
她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公公的布鞋、婆婆的布鞋,还有丈夫的皮鞋,挤得满满当当,自己的那双拖鞋,只能塞在最边上。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挪到了碗柜最里面,外面摆的是公婆的搪瓷缸。她坐在沙发上想看会儿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还没换台呢,婆婆就说,看那个唱戏的吧,你爸爱听。
丽娟那时候就会愣一下,然后把遥控器递过去。
她跟丈夫提过一次,说,爸妈要是住得习惯,也行,可咱们能不能立点规矩?比如早上别那么早敲门,比如我的东西别随便动。丈夫当时正在擦车,头也没抬,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爸妈住自己儿子家,还要守规矩?丽娟说,不是守规矩,是互相尊重。丈夫说,你意思是我爸妈不尊重你?丽娟说,我没那意思。丈夫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
丽娟那阵子特别难。她既想做个好儿媳,不想让别人戳脊梁骨,说儿子刚把爹妈接来,儿媳就给脸色看;可她又不想一直这么委屈下去,好像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外人,连个杯子放哪儿都做不了主。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小区门口的菜店里。她拎着一兜白菜,站在萝卜摊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太事儿了?公婆又没坏心,我怎么就这么容不下人家呢?可我真的难受啊。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觉得自己是去做客的,连拖鞋都得找半天。
我没说她事儿多。我知道,她不是容不下公婆。她是容不下自己在这个家里,一点点往后退,退到最后,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要的哪里是把公婆赶出去啊。她要的,是自己的家还像自己的家,是有人知道她也有习惯,也有脾气,也有不想被人碰的东西。她既要孝顺,又要体面;既要老人高兴,又要自己舒服。这叫贪心吗?我倒觉得,这是她在给自己争最后那点地盘。
后来有一天,丽娟终于爆发了。
那天她上了个通班,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一个包子。回到家,累得连鞋都不想脱。她推开卫生间的门,想洗个脸,结果看见洗衣机里堆着一堆衣服,有公公的秋裤,有婆婆的袜子,还有丈夫的工作服,混在一起。洗衣机边上的盆里,泡着她的真丝睡衣,已经被泡得发皱了。
丽娟站在卫生间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到客厅,公婆正在看电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公公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事?你说。
丽娟说,爸妈,你们在这儿住,我欢迎。真的欢迎。可有些话,我憋了好久了,再不说,我怕我憋出病来。
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你说,我们听着。
丽娟说,第一,早上我要是上晚班,你们别敲我门。我困,让我多睡会儿。第二,我的内衣、睡衣,还有我柜子里的东西,你们别碰。我自己会洗,自己会收。第三,家里的东西,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去,别随便挪。我找不着,心里着急。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突突跳,等着公婆发火。
可公公没发火。他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丽娟,说,就这些?
丽娟愣了一下,说,嗯,就这些。
公公说,行,我知道了。是我们老两口没注意,给你添乱了。
婆婆也说,哎呀,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你早说啊。我就是看你天天上班累,想帮你洗洗。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丽娟站在那儿,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家里的东西,我都找不着了,我心里慌。
婆婆说,我懂我懂。你看你,这孩子,有话不说,憋这么久。
那天晚上,丈夫跑车回来,丽娟把这事跟他说了。她本来以为丈夫会说她不懂事,结果丈夫挠了挠头,说,其实我也觉得我妈有时候有点过,可我不好意思说。你说了也好,说了大家都舒服。
丽娟说,那你妈会不会觉得我不孝?
丈夫说,孝不孝的,不在这上面。一家人过日子,总得你舒服我也舒服,光让一个人忍着,那叫什么日子。
丽娟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秋天的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橘子。她说,你说有意思吧?我憋了三个月,怕这怕那,结果说出来,也就那么回事。
我说是啊,好多事就是这样。你不说,人家以为你没事;你说了,人家才知道,哦,原来你也有讲究。
她笑了笑,说,以前我总觉得,当儿媳的,就得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我才知道,忍是忍不过去的。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没事,到最后,你自己先炸了。既要当好人,又要自己舒服,以前我觉得这是贪心,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贪心,这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丽娟这道题,算是暂时解开了。可还有的人,解的是另一道题。
第三个,是我同事家的妹妹,叫晓燕。
晓燕今年三十八,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不算忙,也不算闲。她丈夫做销售,经常出差,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家里有个女儿,上初中,正是难管的时候。
晓燕这辈子,最上心的就是这个女儿。
从女儿上小学开始,她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变着花样做,今天包子,明天饺子,后天三明治,就怕孩子吃不好。晚上下班回来,先做饭,吃完饭收拾完,就坐在孩子旁边陪写作业。孩子写作业,她就在旁边看书,不敢看电视,不敢玩手机,怕影响孩子。
孩子成绩一直不错,在班里能排前十名。晓燕挺知足的,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没白费。
可上了初中以后,孩子成绩开始下滑。第一次月考,就掉到了二十多名。晓燕当时拿着成绩单,手都抖了。她问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孩子低着头,不说话。晓燕又问,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还是老师讲的听不懂?孩子还是不说话。
晓燕急了,说,你倒是说话啊!我天天起早贪黑地伺候你,你就给我考成这样?你对得起我吗?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你除了问成绩,还会问什么?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晓燕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来回翻,心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委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她想,我天天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写作业,我不关心她,谁关心她?可孩子说的那句话,又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
她开始回想,这半年来,自己跟孩子说的话,好像真的大多跟学习有关。早上起来,第一句是,快点起,不然迟到了,今天还要默写呢。吃饭的时候,问的是,昨天的作业错了几道?晚上陪写作业,说的是,头抬高点,字写认真点,这道题怎么又错了?
她好像很久没问过孩子,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可她又觉得,自己没错啊。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初中不抓紧,高中怎么办?考不上好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将来怎么办?她是当妈的,她得为孩子的将来着想啊。
她既想让孩子成绩好,将来有出息;又想让孩子开心,跟自己亲。既想管得严一点,怕孩子走歪了;又怕管得太严,孩子恨自己。
这种拉扯,最熬人。
有一阵子,晓燕瘦了好几斤。她每天下班回家,站在孩子房间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她想进去问问孩子今天学得怎么样,可又怕一开口,又是学习,孩子烦。她想跟孩子说点别的,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除了学习之外,还能说什么。
她丈夫那阵子正好在外出差,她打电话跟丈夫说,孩子成绩下滑了,我怎么办啊?丈夫在电话那头说,你别给她那么大压力,顺其自然呗。晓燕一下子就火了,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将来考不上大学你负责啊?我天天在家管着,你倒好,在外面站着说话不腰疼。
丈夫也不高兴了,说,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出差容易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外面跑?再说了,孩子是你管的,现在出问题了,你怪我?
两个人不欢而散。
晓燕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她觉得特别无助。管吧,怕孩子恨自己;不管吧,又怕将来孩子怪自己。丈夫指望不上,孩子又不理解。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是在公司的茶水间。她端着一杯热水,手都在抖。她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孩子跟我不亲,丈夫也不理解我。我天天累死累活的,到底图什么啊?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没说话。我知道,她不是要答案。她是要有人听她说一会儿。
她要的哪里是孩子必须考第一啊。她要的,是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出路,不用像她这么辛苦;她要的,是孩子知道她的好,长大了还愿意跟她亲近;她要的,是丈夫能跟她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边上说风凉话。
既要孩子有出息,又要孩子跟自己亲;既要自己尽到当妈的责任,又不想落一身埋怨。这叫贪心吗?我倒觉得,这是每个当妈的,都会有的两难。
后来晓燕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有一天晚上,她起来喝水,看见孩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想催孩子睡觉,结果听见孩子在里面小声哭。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孩子边哭边说,我也想考好,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就是学不会,妈妈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晓燕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孩子床边。孩子吓了一跳,赶紧擦眼泪,说,妈,你怎么还没睡?
晓燕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宝贝,对不起。
孩子愣了一下,说,对不起什么?
晓燕说,对不起,妈妈以前只知道问你成绩,没问过你累不累。是妈妈不好,给你太大压力了。
孩子“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聊了很久。孩子说,上了初中以后,功课一下子难了好多,她上课有时候听不懂,又不敢问老师,怕老师说她笨。作业也多,每天写到十点多,还写不完。她也想考好,可就是力不从心。
晓燕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说,是妈妈不好,妈妈以为只要盯着你,你就能学好。妈妈不知道你这么难。
那天以后,晓燕变了。
她不再每天坐在孩子旁边陪写作业了,而是告诉孩子,你自己安排时间,有不会的就来问我。她早上起来做饭,不再问昨天的作业错了几道,而是跟孩子说,昨天我看了个笑话,特别好笑,讲给你听。晚上孩子写作业,她就在客厅看看书,或者织毛衣,不再隔十分钟就进去送一次水、送一次水果。
她还跟丈夫好好谈了一次。
她说,孩子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虽然经常出差,可你也得管。以后你每周至少跟孩子通两次电话,别一打电话就问成绩,问问她学校的事,问问她开不开心。还有,我要是哪天心情不好,跟你抱怨两句,你别跟我讲道理,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就听着,行不行?
丈夫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冤,说,我也没不管啊。可后来他看见晓燕真的瘦了好多,也心疼了,说,行,听你的。以后我多注意。
慢慢的,孩子的成绩虽然没有一下子回到前十名,可也稳下来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晓燕自己也轻松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绷着一根弦。
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当妈的就得把什么都扛起来。孩子的学习,孩子的生活,孩子的将来,都得我负责。我要是松一点,就是不负责任。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是神,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我既要管孩子,又要顾自己;既要尽责任,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这不是贪心,这是我该有的分寸。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故事讲完的时候,饭桌上的菜都凉了。
刚才问我“这到底是不是贪心”的那个姐妹,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原来,大家都这样啊。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事儿呢。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说,是啊,大家都这样。不是我们贪心,是我们手里攥的东西太多了。家里的老人,身边的丈夫,怀里的孩子,哪一样都不敢放。我们既要这个,又要那个,不是因为我们欲望大,是因为我们知道,哪一样没接住,都是日子里的窟窿。
她叹了口气,说,可有时候真的累啊。
我说,累是真的。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说“既要又要”的时候,往往都是我们一个人在扛的时候。要是有人能搭把手,能接住我们手里的一半,谁愿意天天在那儿纠结来纠结去呢?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我看着饭桌上这几个女人,她们有的头发里已经藏了白丝,有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有的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味道。可她们眼睛里,都亮着一点光。
那点光,不是贪心。
是她们还在认真过日子的模样。
她说完那句话,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不是没人想接话,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说“你想开点”太轻了,说“我懂你”又有点假。都是四十来岁的人,谁没在夜里翻来覆去想过这些事?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还是那个姐妹先开口。她说,我有时候也跟我家那口子说,你就不能多在家待会儿?他说,我不出去挣钱,房贷谁还?孩子学费谁交?我一张嘴,他十句话等着我。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点点头,说,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用。你发现没有,咱们这些女人,在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吵完了,日子还得照过,问题还摆在那儿,一点没动。
她“嗯”了一声,眼睛有点红。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看阿珍,她后来也没跟她丈夫闹离婚。她就是换了个说法。她不再说“你天天不着家”,她说“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丈夫一开始还嘴硬,说,你不是有孩子吗?阿珍说,孩子睡了以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说,你们猜她丈夫怎么着?
几个姐妹都抬起头看我。
我说,她丈夫没说话,第二天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的是:今晚我早点回来。
有人“哟”了一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说,也没多早。就是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可阿珍说,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心里没那么堵了。不是因为他早回来半小时能帮多少忙,是她觉得,自己说的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我顿了顿,说,你们看,这就是变化。不是一下子全变了,是有一点点松动。她丈夫还是忙,还是顾不上家,可至少他知道,阿珍在家不是享清福。他愿意早回来半小时,就说明他开始把阿珍的话当回事了。
那个姐妹撇了撇嘴,说,半小时能顶什么用?
我说,半小时是不顶什么用。可要是一个人连半小时都不愿意为你调,那才真叫没指望。阿珍要的,从来不是她丈夫天天在家。她要的是,她说的难处,他别当成耳旁风。
我夹了口菜,嚼了两下,说,丽娟家也是这样。
丽娟的公婆后来还是住在他们那儿,可规矩立起来了。公婆早上不再随便进他们房间,丽娟下班回家,也不用再赶着做饭。她婆婆开始自己下厨,虽然做得咸了点,可丽娟说,她吃得下去,因为那不是一顿饭的事,是那个家终于有她一块地方了。
她丈夫也变了。以前他妈说什么,他就跟着说“妈说得对”。现在他知道,老婆也是要脸的,也是要人护着的。有一次丽娟加班回来晚了,她婆婆嘟囔了一句,说,一个媳妇家,天天回来这么晚。她丈夫在旁边说,妈,她上班也累,您少说两句。
丽娟说,她当时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我说,你们看,丽娟也没把公婆赶走。她还是要尽孝,还是要照顾老人。可她要的,是尽孝的同时,自己也能喘口气。她丈夫能替她说句话,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白忍。
饭桌上有人叹了口气,说,我家那口子,从来不会替我说话。他妈说啥,他都觉得对。
我看着她,说,那你就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在跟他妈争输赢。你是在跟他说,这个家也有你一份,你不能总让我一个人扛。他要是还不明白,你就把丽娟那招用上。
她问,啥招?
我说,丽娟把她每天干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几点起床,几点做饭,几点接孩子,几点伺候老人,几点洗衣服,几点收拾屋子。写完了往她丈夫面前一放,说,你看看,哪一条是闲着的?她丈夫看了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我不知道你每天干这么多。
我说,男人有时候不是坏,是瞎。你不说,他就真看不见。你说了,他还不一定全看见,可至少,他不能再装看不见。
几个姐妹都笑了。
笑完了,那个最先问我“这到底是不是贪心”的姐妹,忽然说,那晓燕呢?她后来真不管孩子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不管,是不一个人管了。她丈夫现在每周给孩子打两次电话,不聊成绩,就聊学校的事,聊孩子最近看什么书,交了什么朋友。孩子一开始还别扭,后来慢慢愿意跟爸爸说话了。有一次她丈夫出差回来,孩子主动去门口接他,还给他拿了拖鞋。晓燕说,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一幕,心里又酸又高兴。
我说,你们看,晓燕也没把孩子扔下不管。她还是要管学习,要管生活,要管将来。可她不再一个人扛了。她让丈夫也进来搭把手,让孩子也知道,这个家不是妈妈一个人的。
我放下筷子,说,所以我才说,咱们这些女人,嘴里说的“既要又要”,其实不是贪心。是咱们一个人扛得太久了,扛不动了,才想把话说出来。可话说出来,别人不一定马上懂。有时候得说两遍,三遍,说得自己都烦了,对方才慢慢明白。
那个姐妹点点头,说,可有时候,说了也没用。
我说,是,有时候说了也没用。可你不说,就永远没用。你说了,至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没争取过,我不是只会忍。我要的,不是他全听我的,是他能把我当个人,把我的难处当回事。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我告诉你,不是。你要求的不多。你只是希望,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有人能接一下。这不过分。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点晚饭的油烟味。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在窗台上,黄黄的一小片。我起身去把窗户关小了点,回来坐下,说,菜都凉透了,我去热热。
那个姐妹拦住我,说,别忙了,我吃好了。
我说,再坐会儿,不急着走。
她笑了笑,说,不坐了,回去还得给孩子检查作业。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姐,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怕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我拍拍她的胳膊,说,你不是不知足。你是太知足了,才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她说,那我回去,也跟他好好说说。
我说,去吧。别一上来就吵,就告诉他,你累。他要是还听不进去,你再想别的办法。但别自己憋着。
她点点头,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饭桌前,把剩菜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一边洗碗,一边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贪心的女人。多的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揽不动了,才说一句“我也想要”的女人。
可这句话,总被人听成“你不知足”。
其实她们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累的时候,有人搭把手;委屈的时候,有人问一句;撑不住的时候,有人能说一句——你歇会儿,我来。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很多女人,等了大半辈子,也没等到。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厨房的灯关掉,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楼底下又有人喊孩子回家。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不是我说了多深的道理,是这几个女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既要又要”了。
哪怕只是今晚,哪怕只是说说,也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