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宪宗征讨淮西吴元济时,前线有一种让主将很难做事的安排:人由他带,仗由他打,临阵的进退却不能由他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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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军中都有朝廷派来的中使监阵,《旧唐书》写得直接:
“进退不由主将。”
这些中使还掌握着另一种便利。
打了胜仗,他们先派人向朝廷报捷;
偶有失利,便对主将多方凌挫。
临阵能够介入决定,战后又能责难作战的人。
先报捷,不能径直理解为拿走了全部功劳,却至少意味着,中使能抢先向朝廷讲述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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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时有向上发声的便利,败时有向下施压的地位,到了用兵之际,又能干预主将的行动。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将领的难处便清楚了:他需要交出一个好结果,却不能完整地安排取得结果的过程。
元和十二年,也就是817年,宰相裴度请求亲赴淮西督战。
战事久拖,供饷疲敝,朝中已有罢兵的议论。
他要改变局面,除了催诸将进兵,还得处理这层横在军中的关系。
但将领们也并非只有受委屈的一面。
裴度离京后,李光颜、乌重胤担心等他到来再立功,便于自己不利。
《旧唐书》记他们对监军梁守谦说:
“可疾战,先事立功。”
随后出兵,在贾店战败。
他们有自己的功名盘算,也确实作出了急于求功的选择。
贾店这一败,不能全推给外来的干预。
皇帝需要约束将领,自有其现实理由;
难处在于,怎样约束,才能防止他们为自己争功,又不妨碍他们根据敌情用兵。
《孙子兵法·谋攻》说: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这一句论的是将领有能力、君主不从中牵制的有利条件。
同篇还提醒:不知道军队不能进,却命令它进;
不知道军队不能退,却命令它退,会把军队束缚住。
用这段话看淮西的处境,问题就落得很实: 前线判断能不能变成行动,取决于带兵的人有没有相应的决定权。
八月,裴度到达郾城,巡抚诸军。
面对中使监阵,他采取的动作是“并奏去之”,上奏请求撤去这项安排,将军事指挥交给主将。
他受朝廷任命前来督战,又通过上奏推进调整,将领作主的空间由此扩大。
这和凭着怨气自行抗命,有着清楚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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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得以专掌军事之后,本传紧接着写:“军法严肃,号令画一。”
这两句须放在一起看。
将领获得了临阵作主的空间,各军的号令却更整齐了。
去掉多头牵制,和留下必要的约束,可以同时做到。
谁来指挥、按什么号令行动,都要清楚;
若只是把中使撤走,任由诸将继续抢功轻进,贾店的教训便白受了。
后来的战事,也能看出这种区别。
《资治通鉴》记载,李愬准备袭取蔡州,先派掌书记郑澥到郾城,把计划秘密报告裴度。
裴度认可这个方案。
李愬随后率军入蔡州,吴元济被擒。
将领的谋划得到了支持,行动仍有上报与统筹。
平淮西有诸军前后的奋战,也有李愬及部将的谋划执行,不能把全部胜因归给这一次指挥安排的改变。
裴度的作用,在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分量:他承担督战之责,也替前线争取了履行职责的条件。
单叫将领们再勇敢一些、再尽心一些,补不上被分走的指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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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接手一项合作,交付由你负责,用谁、改什么、何时拍板却都由别人决定。
此时可以把缺口说明白:哪些环节自己能保证,哪些环节需要谁在何时决定;条件没有落实,交付承诺就应相应调整。
问清这些,不必等到事情做坏以后,也不等于推卸责任。
自己判断错了要认,但不必用一句“都怪我”,替所有自己无权改变的安排作保。
回看淮西军中那句“进退不由主将”,就能明白裴度补上的是什么。
主将能够专掌军事,军法与号令仍然严整,责任并未被撤掉,履行责任的条件却改变了。
要让将领对进退负责,总得让他的判断有机会决定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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