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爹走的时候,我正蹲在县城工地的脚手架上拌水泥。接到电话,手机差点从裤兜里滑出去,我扯着嗓子喊了句“不干了”,跳下脚手架就往家跑。那会儿我脑子里乱得像塞了一团麻,就记得我爸最后住院那几天,还攥着我的手说:“老二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就盼着你们仨都好好的。”我娘走的早,爹一个人把我和大哥、小妹拉扯大,现在他也没了,家就像被抽掉大梁的土房,风一吹就要塌。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院门口已经支起了灵棚,白布在风里哗啦啦响。大哥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二,爹……没了。”我喉头一哽,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爹躺在门板上,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蓝布中山装,脸上盖着黄纸,我腿一软,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眼泪砸在青砖上,溅开的印子又立刻被新泪盖住。
晚上,三叔公拄着拐棍来了。他是村里红白事的“总指挥”,今年七十二,办过上百场丧事,谁家该哭几声、该烧几炷香,他都门儿清。他围着灵棚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堂屋里的棺材,吧嗒了一口旱烟,沉着脸对大哥说:“老大,你们打算停几天?”
大哥搓着手:“三叔公,我算过了,爹是初四走的,初五一天,初六早上出殡,就办一天一夜,省事,也省钱。老二、小妹在外头都有工作,耽搁不起。”
三叔公的脸立刻沉下来,烟杆在棺材沿上敲得“梆梆”响:“胡闹!一日丧?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咱们老辈人讲,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停灵最少三天,让亲戚朋友来吊唁,让孝子贤孙守夜,这是规矩!一日丧,最伤亲情乱家运!你爹辛苦一辈子,你连三天都给他停不起?”
大哥脸上挂不住,声音也高了:“三叔公,不是我不想停,您看看家里,就三间瓦房,院子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老二在工地一天二百块,小妹厂里请假要扣全勤,多停一天,多花一天钱,谁出?再说了,现在村里不都兴简办吗?”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简办是简办,可没让你们简到一天!你爹生前最疼你们仨,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全,你们就让他冷冷清清地上路?你们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大哥没接话,闷头蹲在墙根。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说实话,我也怕花钱,我兜里就揣着刚从工地结的八百块钱,老婆打电话来问爹的情况,我不敢说丧事要花多少。可我一转头,看见灵堂里爹的遗像,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那是前年过年小妹用手机拍的,爹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橘子,笑得像个孩子。我鼻子一酸,忽然觉得,要是连让爹体体面面走完这最后一程都做不到,那咱当儿女的,还算人吗?
小妹是半夜到的,她从广州坐火车,又转大巴,进门的时候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爹的棺材,扑上去就哭:“爹啊,你说好等我回来给你带广州的肠粉,你咋不等我啊……”哭声在夜里格外瘆人,听得我浑身发抖。大哥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他还是咬着牙说:“小妹,别哭了,明天早上出殡,咱让爹早点入土为安。”
小妹猛地抬起头:“明天?哥,爹才走了不到一天,你怎么就急着下葬?”
大哥皱着眉:“我算过了,明天是黄道吉日,后天天不好,再拖就得等下周。再说了,咱家这情况,你说停三天,谁来帮忙?谁在灵前守着?你二嫂怀了孕不能熬夜,我明天还得去趟镇里买墓地,老二还得去借钱……”
小妹“蹭”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吓人:“借钱?借钱也得让爹在屋里多待两天!哥,你忘了爹是怎么对咱的吗?那年你上高中,爹卖血给你凑学费;我出去打工,爹追到村口给我塞了二十块钱,那钱都是他攒了半月的烟钱!你现在为了省钱,一天就把他打发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大哥被呛得没话说,转身一拳捶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我赶紧拉住他:“哥,小妹,都少说两句。爹还没入土,咱自己先吵起来,像什么话!”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乱得很。我知道大哥有苦衷,他是家里老大,爹瘫痪那两年,都是他在家伺候,地里的活全耽误了,孩子上学要钱,他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都没舍得去医院。他比谁都想让爹风光大葬,可他拿什么风光?
三叔公看我们吵成一团,叹了口气,把我和大哥叫到院子里,压着嗓子说:“你们仨的心思我都明白。但话我说在前头,一日丧真不能办。为啥?老辈人讲‘守灵三天’,一是让逝者的魂魄有归处,二是给活人一个缓冲,你爹刚走,你们心里都憋着疼,要是第二天就下葬,这疼一辈子都化不开。你看着吧,要是真办一日丧,头七还没过,你们兄弟姊妹就该为分家产、为丧事钱闹翻了——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见得多了。”
我心头一凛。三叔公的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灵,他说“乱家运”,不是吓唬人。
那天夜里,我们谁都没睡。大哥在灵前跪着,一言不发,往火盆里一张一张烧纸钱。小妹守着爹的棺材,眼泪流干了,就呆呆坐着。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小时候,爹带我们仨在院里乘凉,指着北斗七星说:“看见没?那勺子指着的就是北,人不管走多远,都得记着回家的路。”可现在,爹自己却走远了。
后半夜,我突然听见大哥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老二,你说……咱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我愣了一下:“哥,你说啥?”
大哥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我是想省钱,可省的不是地方。爹这辈子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顿馆子,到死都穿着补丁袜子。咱要是真让他一天就走,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小妹也走过来,抽噎着说:“哥,我不请假了,扣就扣吧。我攒了两千块钱,先拿出来给爹办丧事。”
我看着大哥,又看看小妹,鼻子又酸了:“我也能凑点,我工地老板还欠我两千工钱,明天我去要。”
大哥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那就……听三叔公的,停三天。”
第二天一早,大哥去找三叔公,说了停三天的事。三叔公松了口气,捋着胡子说:“这才像话。你们放心,老规矩我都懂,我帮你们操持。亲戚那边我去通知,村里的帮忙人我也去喊,花不了几个钱,就是添副碗筷的事。你们兄弟姊妹把心放正,比啥都强。”
丧事重新操办起来。消息一传出去,村里的邻居陆陆续续都来了。东头大娘送来一篮子鸡蛋,西头叔拎来两瓶酒,连平时跟我们家不怎么走动的堂叔也来了,蹲在院子里帮忙劈柴烧水。我们这才知道,爹虽然穷,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个难处,他都去搭把手。大家念着他的好,都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
停灵的三天里,我们仨轮流守着。白天接待吊唁的人,晚上就围坐在灵前,说起爹的旧事。大哥讲爹年轻时一个人扛着三袋粮食翻山去镇上卖,就为了给我们挣学费;小妹讲爹偷偷在灶膛里烤红薯,塞给她时还烫得直吹手;我讲我叛逆期离家出走,爹在县城的桥洞底下找到我,一句话没说,把我背上背回了家。说着说着,三个人都笑,笑着笑着,又都哭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三叔公说的“缓冲”是什么意思——爹虽然走了,可他的故事还活着,我们仨的心,也在这三天里慢慢靠拢了。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村里来了几十号人,穿着白衣白帽的队伍排了老长。大哥捧着爹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我和小妹扶着棺材,一路哭着往坟地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爹生前老说:“等你以后出息了,就在这树下给爹买包好烟。”我哭着喊了一句:“爹,你放心,明年清明,我给您买最好的烟,您爱抽的那种!”
棺材落进坑里,三叔公指挥着人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爹的棺材慢慢看不见了。我突然觉得,爹好像真的走了,又好像没走。他变成了坟前的一缕烟,变成了老槐树上的风,变成了我们仨心里永远的那个爹。
办完丧事,村里人都夸我们兄弟姊妹孝顺,说这丧事办得体面,爹有福气。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体面”是爹用一辈子的人缘换来的,也是三叔公那句“一日丧伤亲情”点醒的。后来小妹回了广州,我又去工地,大哥继续在家种地带孩子。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可我们仨的关系,却比以前更近了。以前大哥总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嫌他抠门,小妹夹在中间受气。可现在,每个月我们都会打一次电话,问问彼此的近况。大哥说,他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小妹二话没说,在网上给他买了个按摩仪;我工地发了工资,先给小妹转了两百块,让她买点好吃的。爹没给我们留下钱,却留下了一样更金贵的东西——就是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
第二年清明,我回村上坟,正碰上三叔公。他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看着我们家新立的碑,慢悠悠地说:“老二啊,你爹这坟,修得值。你看,你们兄弟姊妹现在不是好好的?要是当初真听你大哥的办一日丧,这会儿你们仨怕早就为分家闹翻了。”我点点头,递给他一根烟:“三叔公,多亏您当初拦着。您那句话说得对,一日丧,最伤亲情乱家运。我算是真信了。”三叔公笑了笑,烟头在暮色里一亮一暗:“不是我的话灵,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揣着情义。丧事办几天,不过是给情义一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新土,撒在爹的坟头。风从远处的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我忽然觉得,爹就在这风里。他肯定在笑,就像那天在遗像里一样,咧嘴笑着,好像在对我说:“老二,你懂事了。”
从那以后,我逢人就说,家里办丧事,千万别图省事办什么一日丧。不是为了那些老规矩,而是因为,生者需要一场像样的告别,来安放心里的舍不得。那些在灵前流的泪、说的话、守的夜,看起来是给逝者的,其实是给活人的——让我们在失去之后,还能紧紧抱在一起,像爹在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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