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没人知道,沈晚吟这些年一直在替女人“消失”。
想装死离开旧情人,她能办;想换名字重活一次,她也能办。
直到她接下第九十九单生意,对方哭着求她救命,说自己被一个男人拿链子锁在屋里。
沈晚吟隔着电话照例问了一句:“他叫什么?”那边轻轻吐出三个字——陆昭弦。
那是她结婚三年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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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吟手上一颤,险些把新修的指甲生生折断。
陆昭弦。
陆家如今的掌权人,捏着半数远洋航线,在沪上是最显赫的人物。旁人眼里,他和她门第相当,最是登对体面。
可她面上半点没变,只顺着往下问:“如果真是陆先生,你为什么宁可装死,也非要避开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再出声时,苏若那语气不像害怕,倒更像女人跟情郎闹过脾气后的埋怨。
“您也清楚,他家里那位太太出身好,位置稳,我跟着他,怎么都见不得光。”
“我不过是嘴馋,想去路边吃点小摊,他都不答应。说我身子娇,怕我吃坏肚子,硬是要我求上半天,才肯带我去。”
“他忙起来头就疼,非得抱着我,不让我离开一步,性子霸道得很。”
“还有……他总缠着我,像是只惦记我这副身子,折腾得我腰都直不起来,连着几天都下不了床。”
“我想着,要是真怀了孩子可怎么办?我又不想一辈子当个藏着掖着的外室,就跟他提了分开。”
“可我跑了三次,他就抓我三次。现在更过分,直接拿链子把我锁在住处。Amber小姐,您救救我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发黏。
沈晚吟却听得分明。
那一字一句里,藏不住炫耀。
她只觉得喉间发紧。
青梅竹马二十余年,做了三年夫妻,到今天这一刻,她才猛地发现,陆昭弦竟陌生成这样。
去年的生辰,她也曾对他说过一次。
“我们像普通夫妻那样,出去吃回街边摊吧?我听说城隍庙门口那家牛杂很好。”
那时陆昭弦只是皱了下眉,把手中的报表搁到一旁,口气平淡,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晚吟,那种地方脏,也乱。你身份不同,万一被小报拍到,不像样。”
见她眼里的亮色慢慢淡了,他才放缓声音,起身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听话。西餐厅我已经让人定好了。珠宝和手袋,你挑一样,我买给你。”
从那以后,她再没开口提过。
他从不陪她逛夜里的热闹街市,也不记得她喜欢淘老唱片,更不会在她面前显出一点疲惫和依赖。
这些年,她都忍下来了。
她一直知道,他肩上的东西重。父母早亡,陆家内部争权不断,他若不够冷,不够狠,陆家撑不住,她也未必能安稳。
所以这段婚姻里,少些柔情,多些规矩和场面,她总劝自己,这也没什么。
可苏若口中的陆昭弦,偏偏完全是另一个人。
他会热起来,会失控,会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吃醋发黏,闹脾气,离不开人。
原来他不是天生不会温柔,也不是不会倚靠谁。
只是这些,从来都轮不到她。
那些她求不来的亲近,得不到的放纵和纠缠, 他全给了那个叫苏若的姑娘。
沈晚吟慢慢吸进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酸涩一点点按回去,开口时声音依旧稳当。
“我知道了,苏若小姐。”
“我会安排你消失。把地址告诉我,我的人立刻过去接你。”
电话一断,她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下去。
她没哭。
只是胸口像被人硬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想亲眼看看。
如果苏若真的不见了,陆昭弦会怎样。
会不会就此作罢,还是会不计代价追查到底。
半个时辰后,手下过来回话。
“人已经带出来了,暂时安顿在浅水湾公馆。”
沈晚吟正要说话,书房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陆昭弦立在门口,西装微乱,气息也不稳。
他死死看着她,眼神沉得骇人。
“沈晚吟,把苏若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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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吟从没见陆昭弦这样失态过。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见那双眼沉得发冷,唇边反倒勾出一点淡淡的笑,凉意逼人。
“先说清楚,苏若是谁。”
“你和她,到底算什么关系?”
陆昭弦喉头动了动,这才像突然反应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现在, 他却是为了外头那个女人,亲自来她面前要人。
他压了压嗓音,语气放低几分。
“门房的证词在,跟拍的照片也在,我的人看得明白,是你的人把苏若带走了。晚吟,这次是我有错,可你别动她。”
“把人给我。我向你保证,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沈晚吟只觉得可笑。
假得过分,听着都荒唐。
她盯着他,眼里的讽刺半点没藏。
“你哪来的底气,觉得还能回到从前?”
说完,她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
“签字。”
陆昭弦低头扫了一眼,面色一点点冷下去。
“别闹脾气,晚吟。你我这桩婚事,牵着陆家和沈家,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沈晚吟却把那份协议又往前送了几寸,神情比他更淡。
“你记错了。我什么都敢赌,唯独不拿赌气当借口。”
陆昭弦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按你的路数办。”
他声音很平。
“赌一场。你赢,我签字。我要是赢了,你告诉我苏若在哪。”
沈晚吟是赌王最宠的小女儿,从小泡在牌局和赌档里长大,手上本事极稳,十局里能赢九局。
可陆昭弦神色太镇定,像是早就笃定,这一回她翻不了盘。
直到她跟着他到了跑马场,才终于明白,他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沈晚吟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都抖了。
“你居然把雪盏牵上赛道?!”
那是他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的礼物。
一匹银白色的纯血汗血马。
他们看着它从小驹子一点点长大,到现在,雪盏早就不只是匹马。
陆昭弦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连眼都没抬。
“它状态不错,驯马师检查过,跑这一场没问题。”
他这话刚落,发令枪已经响了。
一群马瞬间冲出,像一排离弦的箭。
这地方的赛马,从来不只是赛马。
看台上那些赌疯了的人,随时会往上加注,也随时会朝别人的马下黑手。
一旦进了赛道,断腿折颈这种事,根本不稀奇。
沈晚吟整颗心一下绷紧,眼都不敢多眨,死死追着雪盏的影子。
它被照料得极好,毛色雪白发亮,身形也漂亮。哪怕已经十二岁,冲起来还是跑在前头,完全看不出老态。
也正因为太扎眼,它很快就被盯上了。
赛道中间猛地扯起一道绊马索,雪盏险险闪过去。
可还没等人松口气,下一瞬,又有人朝前面撒出一片三角钉。
沈晚吟再也坐不住,转身就要去找马场负责人叫停比赛。
陆昭弦却一步上前,伸手把她按住,直接将人压到玻璃长窗前。
窗外赛道上,已经溅出了刺目的血。
他语气平稳,平稳得让人发寒。
“晚吟,你要是早点把苏若的下落说出来,雪盏现在还在马厩里吃苹果。”
“或者,你现在认输,也还来得及救它。”
沈晚吟猛地扭头瞪他,眼圈一下红了。
“浅水湾公馆,B区十七栋。”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现在,马上,让他们停赛!”
地址一到手,陆昭弦没有半点迟疑,转身就往外走,甚至连赛道都没再看一眼。
沈晚吟哪还顾得上别的,提着裙摆就冲下看台,发疯似的朝赛道入口跑,想亲自把雪盏带下来。
偏偏就在这时,雪盏为了避开侧边猛冲过来的另一匹马,一脚踩进了还没清理干净的障碍区。
“咔嚓——”
那一下断裂声清晰得刺耳。
雪盏前腿一折,整个身子重重摔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凄厉又痛苦的长嘶。
沈晚吟整个人定在那儿,像被抽空了魂。
她亲眼看着雪盏摔在地上,疼得不断挣动,左前腿已经弯成了不该有的样子。
马场的人很快把四周围了起来。
一个穿西装、像洋大夫似的兽医快步赶来,蹲下仔细查了一遍,最后还是沉着脸摇了摇头。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沈晚吟嗓子发紧,还是不死心。
“多少钱都可以,我拿得出。”
兽医抬头看她,声音低了几分。
“小姐,您养马,自然明白。马一旦断了骨头,基本就是没路了。它多活一刻,就多受一刻的罪。”
她没再说话,只慢慢跪到了雪盏身边。
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伸过去,轻轻覆上它被汗打湿的脖子。
雪盏明明疼得厉害,却还是像从前那样温顺,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那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映着她苍白的脸。
它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
像一声叹息。
又像是在和她告别。
沈晚吟喉咙一下堵住,胸口像被死死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
她低声说。
“是我没把你护好。”
她闭上眼,隔了很久,才把那句最难出口的话说出来。
“送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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