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牌桌上的债
赵大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从那张牌桌上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麻将馆里挤得转不开身。赵大柱原本只是去看热闹的。他老婆王秀兰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去镇上买两斤肉、一条鱼,晚上过小年。他揣着钱路过村口老刘家的麻将馆,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洗牌声,脚就挪不动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刘叼着烟冲他招手:“大柱,来凑个角子。”赵大柱摆手:“不打不打,身上就五十块,买年货的。”旁边坐着的李春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李春梅是隔壁李家坳的,嫁到赵家坳村八年了。她男人赵大勇在广东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种几亩地,农闲时来麻将馆打个小牌。村里人都说她手气好,十打九赢。可赵大柱知道,她不只是手气好。她打牌的时候算得精,哪张牌出了几张,别人手里大概剩什么,她心里都有数。
“大柱,来玩两把嘛。输了算我的。”李春梅把面前的牌一推,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
赵大柱犹豫了一下。他平时不怎么打牌,偶尔玩也是打五毛一块的,图个乐呵。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李春梅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王秀兰。他把那五十块钱往兜里一揣,坐了下来。
“就打五块的,多了不玩。”
李春梅点点头,开始洗牌。旁边两个牌友是村里的赵老六和赵满囤,都是常年在牌桌上混的。四个人砌了牌墙,骰子一扔,牌局就开了。
刚开始赵大柱手气不错,连着胡了三把,赢了四十多块。他心里高兴,想着今天运气好,再打两把就收手。可第四把开始,牌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听牌听得好好的,别人截胡。好不容易摸了个杠,又被人抢杠。他面前的零钱越来越少,从四十多变成二十多,从二十多变成十几块。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李春梅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摸牌、出牌。她穿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赵大柱每次输钱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她低着头看牌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大柱,你今天手气不行啊。”赵老六笑嘻嘻地把牌一推,“胡了,清一色。”
赵大柱看了看自己的牌,还差一张才听牌。他把面前最后几块钱推过去,说:“不打了,没钱了。”
李春梅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面前的空桌面。她说:“你输了多少?”
赵大柱没算,可心里大概有数。他带来的五十块全没了,还欠了赵老六和赵满囤的。赵满囤拿笔在烟盒上记着账,算了一下,说:“大柱欠我八十,欠老六一百二。加上刚才那把,一共三百。”
赵大柱的脸涨红了。三百块,够买两袋化肥,够给女儿买两身新衣服,够过个像样的年。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明天给你。”他说。
赵老六摆摆手:“不急不急,你赵大柱我还信不过?”
李春梅没说话。她把自己面前的零钱拢了拢,大概有两百多块。她数出三百,放在赵大柱面前。
“先拿着,把账结了。”
赵大柱愣住了。牌桌上安静了几秒钟。赵老六和赵满囤对视了一眼,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春梅,你这是……”赵大柱不知道该接不该接。
李春梅站起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说:“借你的,有了再还。”她冲老刘喊了声“记我账上”,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赵大柱打了个寒噤。
赵大柱把三百块分给赵老六和赵满囤,手里还剩几十块。他攥着那些钱,站在麻将馆门口,看着李春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天已经黑了,村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想起王秀兰让他买的肉和鱼,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他空着手回到家。王秀兰问他肉呢,他说“卖完了”。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端出两碗素面,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孩子们已经吃过了,在里屋写作业。赵大柱坐在餐桌前,挑着面条,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二章 借条
第二天一早,赵大柱去镇上买了肉和鱼,又买了两斤糖、一挂鞭炮。花的是他从李春梅那里借的钱剩下的。他提着东西回到家,王秀兰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她把肉切成块,肥的熬油,瘦的腌起来,留着过年吃。鱼养在水盆里,吐了两天泥,年夜饭的时候红烧。
那天下午,赵大柱去了趟李家坳。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又买了袋奶粉,拎着往李春梅家走。李春梅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平房,围了个小院。院墙是红砖砌的,没抹水泥,缝隙里长着几棵枯黄的草。大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赵大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春梅在家吗?”
李春梅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他,笑了笑。她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在择。她把韭菜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进来坐。”
赵大柱把奶粉放在桌上,说:“给孩子的。昨天那三百块,我过两天还你。”
李春梅给他倒了杯水,说:“不急。我又不缺那三百块。”
赵大柱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量着李春梅的家。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铺着碎花桌布,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抱着金元宝的胖娃娃。电视机旁边的相框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李春梅和她男人赵大勇站在两边,中间是两个孩子。赵大勇长得高高壮壮的,脸黑黑的,笑得憨厚。
“你一个人在家,忙得过来吗?”赵大柱问。
李春梅把韭菜拿到厨房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洗过了。她在赵大柱对面坐下来,说:“忙不过来也得忙。两个孩子上学,地里的活,家里的事,都得自己扛。大勇在工地上,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回来了也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赵大柱听出了里面的苦。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嘴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他在李春梅家坐了一个多钟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地里的庄稼,聊孩子的学习,聊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李春梅说她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养几头猪,可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大柱说“我帮你”。李春梅看了他一眼,笑了。
从那天起,赵大柱隔三差五就往李家坳跑。有时候是去帮她劈柴,有时候是去帮她修院墙,有时候是去帮她拉猪饲料。他本来就老实,干活肯出力,李春梅一个女人家干不了的力气活,他顺手就做了。李春梅也不白让他干,每次都留他吃饭,炒两个菜,蒸一锅米饭。赵大柱坐在她家八仙桌前吃饭的时候,觉得饭菜格外香。
王秀兰起初没在意。赵大柱说去帮李家坳的赵老五修房子,王秀兰就信了。她每天忙着带孩子、喂鸡、做饭、收拾屋子,没工夫管男人去哪儿。可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人嚼舌头。说赵大柱天天往李家坳跑,说李春梅家的院墙修得比谁家都齐整,说有人看见赵大柱半夜才从李家坳回来。
那些话传到王秀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灶房蒸馒头。隔壁的张婶子过来串门,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秀兰,你家大柱最近……老往李家坳跑?”
王秀兰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她说:“他去帮赵老五修房子。赵老五腿不好,干不了重活。”
张婶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那一声“哦”拖得长长的,像一根针,轻轻扎了王秀兰一下。
那天晚上赵大柱回来,王秀兰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坐在旁边纳鞋底。赵大柱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明天我去帮春梅搭猪棚。”
王秀兰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大柱。赵大柱低着头吃饭,没看见她的眼神。
“春梅?”王秀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大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就是那个……赵老五的表妹。她家要搭猪棚,我帮着弄弄。”
王秀兰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密了。
第三章 心远了
开春以后,赵大柱去李春梅家的次数更多了。
猪棚搭好了,他又帮她买了四头小猪仔。李春梅说要给他钱,他说“先记着”。那些小猪仔一天天长大,赵大柱隔几天就去看一趟,帮着喂食、清圈、打疫苗。李春梅家的院子里整天飘着猪食的酸味,可赵大柱闻着觉得踏实。
有一天傍晚,赵大柱帮李春梅喂完猪,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歇脚。春天的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油菜花的香味。李春梅从屋里端出两碗绿豆汤,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她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冲赵大柱笑了笑。
赵大柱端着碗,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他跟王秀兰结婚十五年,日子过成了白开水,寡淡得尝不出味道。可李春梅这一笑,像往水里加了一勺糖。
“大柱,”李春梅叫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你先遇到我,会怎么样?”
赵大柱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春梅也没有追问。她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天不早了,你回吧”。赵大柱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春梅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没有看他,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那天晚上赵大柱回到家,王秀兰已经把饭热在锅里了。她自己在灯下给儿子补书包,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赵大柱坐在餐桌前吃饭,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的手因为常年沾水,关节都粗大了,像老树的根。他忽然想起李春梅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圆圆的。他放下筷子,觉得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
“怎么了?”王秀兰抬起头来。
“没什么。吃不下了。”
他站起来,去了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院墙边的柿子树上。那棵树是他们结婚那年种的,现在已经碗口粗了,秋天结的柿子红彤彤的,又大又甜。王秀兰每年都把柿子摘下来,晒成柿饼,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招待客人。赵大柱喜欢她晒的柿饼,软软糯糯的,甜得恰到好处。可今天他站在树下,忽然觉得那柿子树的枝丫长得别扭,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欲言又止的嘴。
那天夜里王秀兰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大柱,你睡了吗?”
赵大柱没吱声。他醒着,可他不想说话。
王秀兰说:“我明天想去趟镇上,把头发剪了。”
赵大柱没接话。
王秀兰又说:“村东头张婶子说,镇上有家理发店,剪得挺好。我一直舍不得去,明天想去试试。”
赵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说:“随你。”
王秀兰不说话了。黑暗中,赵大柱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伸手去安慰她。他只是闭着眼睛,听见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那风从李家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猪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菜花的香。
他想起李春梅站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样子。想起她问他“要是当年你先遇到我”时的眼神。想起她递给他绿豆汤时手指头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像磨盘一样碾着他的心。
第四章 三百块的谎言
事情坏在三百块钱上。
赵大柱跟李春梅借了三百块之后,一直没还。不是他不想还,是手里确实紧。开春买种子、买化肥、给两个孩子交学费,把钱花得干干净净。他跟王秀兰说“今年花生种少了,收成不好”,王秀兰就信了。她不知道家里那点积蓄已经被赵大柱挪出去了。他没敢跟她说钱借给了李春梅。
六月初,李春梅来找赵大柱。她没去赵家坳,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的。两个人站在卖凉粉的摊子旁边,李春梅说:“大柱,那三百块,你这几天方便还我吗?孩子要交补习费。”
赵大柱搓着手,满脸通红。“再容我几天,等我把那担菜卖了就给你。”
李春梅看着他,忽然笑了。“看你急的。我又不是催债的。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信你。”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赵大柱站在凉粉摊旁边,手里攥着刚买的一把韭菜。那把韭菜被他攥得出了水,黏糊糊的。他回到家,看见王秀兰正在数钱——她手里拿着几张票子,一张一张捋平,嘴里念念有词。
“你哪来的钱?”赵大柱问。
王秀兰抬起头,脸上有一丝慌乱。“我……我把那几只鸡卖了。攒着给儿子秋天上初中用的。”
赵大柱看着她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是他老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是他儿子的学费。可他欠着另一个女人三百块,欠了快半年。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李家坳。他兜里装着王秀兰卖鸡的钱,三百块整。他本来想好了,把钱还给李春梅,以后少来往。可走到李春梅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教训小儿子。孩子淘气,把猪圈的围栏拆了一截,小猪跑出来在院子里乱窜。李春梅拿着根竹竿追猪,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她看见赵大柱来了,像看见救星一样。
“大柱,你来得正好!帮我拦一下,这畜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大柱把掏出来的钱又塞回了兜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帮着李春梅把猪赶回圈里,又找了几根木桩把围栏加固了。干完活,李春梅给他倒水,他接过来喝了,然后就走了。钱的事,他只字没提。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坐立不安。王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他的眼睛总往柜子那边瞟,那三百块钱就放在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他想着明天再去还,可明天又明天,他总是找借口不去。有时候是李春梅家有事,有时候是地里忙,有时候干脆就是懒得动。那三百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可他不敢拔。
第五章 王秀兰的账本
王秀兰是在收拾柜子的时候发现那张借条的。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气热得蝉都懒得叫。王秀兰趁赵大柱去地里干活,想把柜子里的东西翻出来晒晒,防潮。她一件一件往外拿,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纸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写着几行字。她识字不多,可那几行字写得很工整,她全认出来了。
“今借到李春梅人民币叁佰元整。赵大柱。腊月二十四。”
王秀兰拿着那张烟盒纸,在柜子前蹲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她把烟盒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站起来,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码好,关上柜门。
她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柿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那棵树是她跟赵大柱结婚那年种的,现在树冠已经很大了,夏天能遮半院子荫凉。她想起种树那天,赵大柱挖坑,她扶着树苗。赵大柱说“等这树结了柿子,咱们的孩子就能吃了”。她说“要是孩子不稀罕呢”。赵大柱说“那就晒成柿饼,过年吃”。两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好像还在树底下回荡,可树底下的人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回来,王秀兰端上饭菜。两碗稀饭,一盘炒丝瓜,几个馒头。赵大柱坐下就吃,吃了两口,发现王秀兰没动筷子。她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吃?”赵大柱问。
王秀兰把手摊开。手心里是那张烟盒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废纸。赵大柱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三百块。”王秀兰说,“你欠了李春梅三百块,欠了半年。我卖鸡的钱你拿去给了谁?”
赵大柱放下筷子,低着头。他想解释,可嘴像被缝住了一样。
王秀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火,可有一种比火更烫的东西。她说:“大柱,我不傻。你天天往李家坳跑,村里人说什么我都听见了。我一直没问,是想着你是个老实人,总有一天会自己跟我说。可你没有。”
赵大柱抬起头来。王秀兰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可那双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
“秀兰,我跟春梅真的没什么。就是帮她干点活,她一个人不容易……”
“她不容易。”王秀兰重复了一遍,“她一个人不容易。那我呢?我容易吗?你妈瘫在床上三年,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两个孩子从小到大,是谁拉扯大的?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是谁干的?”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赵大柱心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秀兰站起来,把那张烟盒纸放在桌上,用手抚平。她说:“钱我还了。我今天下午去李家坳,把三百块还给她了。我跟她说,以后不用再借我们家的钱了。”
赵大柱愣住了。他想象着王秀兰走进李春梅家的院子,把钱递过去的样子。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还钱,一个收钱,中间隔着三百块和说不清的东西。
“秀兰……”
“你别说了。”王秀兰端起自己那碗稀饭,一口一口喝完了。她把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然后走进里屋,关上了门。赵大柱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稀饭,看着那张被抚平的烟盒纸。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王秀兰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王秀兰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铁板。他伸出手,想搭在她肩膀上,可手举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知道,那只手现在放上去,是凉的。
第六章 李春梅的电话
李春梅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电话的。
那时候赵大柱正在地里锄草,手机在兜里震了半天。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春梅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大柱,你老婆昨天来我家了。”李春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
“她把钱还了。三百块,一分不少。”
赵大柱握着手机,站在地头,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说:“春梅,对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春梅说:“大柱,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大柱蹲了下来。他蹲在田埂上,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那些被他锄掉的野草。那些草根已经晒干了,白花花的,像一堆细骨头。他想了很久,说:“春梅,我不知道。”
李春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根火柴划过,亮了就灭了。她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行吧,那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赵大柱听着忙音,蹲在田埂上,蹲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了田那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田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王秀兰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看见赵大柱进来,没说话,继续往灶里添柴。赵大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比刚结婚的时候瘦了很多,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紧,像怕什么东西松了似的。
“秀兰。”他叫她。
王秀兰没回头,可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春梅,以后不来往了。”
王秀兰还是没回头。她用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过了很久,她说:“饭好了,端碗。”
赵大柱去碗柜拿了碗筷,摆好。王秀兰把菜端上来,一盘炒豆角,一盘咸菜,一盆丝瓜汤。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在念着什么,可谁也没听进去。
吃完饭,王秀兰去洗碗。赵大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夏天的柿子还是青的,硬邦邦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拳头。他想起王秀兰每年秋天摘柿子的样子——她搬个梯子靠在树上,爬上去,用一根带钩子的竹竿够那些高枝上的柿子。她在树上摇摇晃晃的,他在下面扶着梯子,心都提到嗓子眼。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小心点”。他觉得说了矫情。
现在他想说,可她说的人已经不听了。
第七章 猪棚空了
八月的时候,李春梅把猪卖了。
四头猪,养了半年,膘肥体壮。她找了镇上收猪的,一车拉走了。猪圈空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那些猪食的酸味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甜香。
赵大柱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的。那天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赵老六也在。赵老六说:“春梅把猪卖了,说是不养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明年开春去广东找大勇,孩子在那边上学。”
赵大柱攥着烟盒,半天没拆开。赵老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叼着烟走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李春梅说过的话——“大勇在工地上,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回来了也是甩手掌柜。”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想起她帮他倒绿豆汤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行吧,那就这样”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李家坳。
李春梅家的院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退后一步,从门缝里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猪圈空了,晾衣绳也收了。桂花树开着花,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浓得发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李春梅的邻居赵老五。赵老五说:“春梅昨天带着孩子走了,去广东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那三百块不用还了。”
赵大柱点点头。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照在他身上,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走了。那些搭猪棚的日子,那些喂猪的日子,那些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的日子,都过去了。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他回到家,王秀兰在院子里晒柿饼。今年柿子结得多,树枝都压弯了。她摘了满满一筐,削了皮,摆在竹筛上晒。金黄色的柿饼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个个小太阳。赵大柱走过去,拿起一块尝了尝。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
“秀兰。”
王秀兰抬起头。她手上全是柿子汁,黏糊糊的。
“春梅走了。去广东了。”
王秀兰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擦完了,把毛巾搭在绳子上。她说:“哦。”
赵大柱站在那里,等着她再说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她端起竹筛,把柿饼搬到阳光更好的地方。赵大柱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后腰上贴着一块膏药。她腰疼的毛病又犯了,可她没跟他说。
“你腰又疼了?”
王秀兰直起腰,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说:“老毛病了,没事。”
赵大柱走过去,伸手想帮她揉。王秀兰躲了一下,可他手已经放上去了。她的腰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慢慢地按,一下一下。王秀兰没有再躲,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大柱,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什么都别了。就好好过日子。”
赵大柱的手停在她腰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王秀兰在地里干活扭了腰,他每天晚上给她揉。那时候她总是笑,说“你手笨,揉得痒”。他也笑,说“多揉几次就好了”。后来她腰疼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他不怎么给她揉了。不知道从哪天起,那些亲密的、温热的时刻,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掉光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锅柿饼粥。糯米、柿饼、红枣一起熬,熬得黏黏糊糊的,甜香四溢。赵大柱喝了两碗,喝得满头大汗。他放下碗,看着王秀兰。她在灯下缝补儿子的校服,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他忽然觉得,她低头的样子,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手里缝的是他们的结婚被子,红彤彤的,上面绣着鸳鸯。
“秀兰。”
“嗯。”
“明年开春,咱们把院子东边那块空地开出来,种点菜吧。”
王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小小的,像风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种什么?”
“种你爱吃的黄瓜。还有西红柿。”
王秀兰低下头,继续缝校服。可她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很小,可赵大柱看见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听着灶上炖水的咕嘟声,觉得这个家还在。那些裂缝还在,可墙没塌。王秀兰用她自己的方式,一块砖一块砖地,把墙重新砌起来了。
第八章 秋天的柿饼
那年秋天,柿子熟得特别好。
王秀兰每天搬着梯子去摘柿子,赵大柱在下面扶着。她在树上够那些高枝上的果子,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挂在脖子上的布袋子里。赵大柱仰着头,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慢点!”他喊。
王秀兰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说这话。”
赵大柱的喉咙堵了一下。他说:“以前是以前。”
王秀兰没再说话,继续摘柿子。可她摘的动作慢了一些,手也稳了一些。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亮亮的,像秋天的高粱穗子,红彤彤的,沉甸甸的。
摘下来的柿子堆了满满一院子。王秀兰削皮、晾晒、翻面,忙了整整半个月。赵大柱帮她打下手,搬竹筛、递刀子、收柿饼。两个人围着那堆柿子转,像两只蚂蚁围着一粒大米。有时候手碰到了手,王秀兰会停一下,可没有缩回去。
柿饼晒好的那天,王秀兰装了一小袋,让赵大柱给村东头的张婶子送去。张婶子就是当初跟她说闲话的那个。赵大柱有些意外,可没问,拎着柿饼去了。回来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汤里撒了一把枸杞,红红的枸杞漂在汤面上,像几颗小星星。
“张婶子说什么了?”赵大柱问。
王秀兰盛着汤,说:“她能说什么。夸咱家柿饼甜呗。”
赵大柱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汤很清,能看见碗底的排骨和冬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王秀兰在旁边说“你慢点”。他放下碗,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挽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忽然想起李春梅。想起她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的样子,想起她问他“要是你先遇到我”时的眼神。那些画面还在,可已经远了。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
他站起来,走到王秀兰身后。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王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大柱?”
赵大柱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她的脖子有汗味,有油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柿子香。他说:“秀兰,对不住。”
王秀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汤勺里的汤滴在灶台上,啪嗒啪嗒的。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赵大柱。她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可还是暖的。
“吃饭吧。”她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前喝汤。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些摘光了柿子的树枝光秃秃的,在月光里像一张网。王秀兰说:“明年这树该修修枝了,长得太密了,柿子结不大。”赵大柱说“好,明年开春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赵大柱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柿子树下。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翻到李春梅的号码。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删除联系人李春梅?”他点了确认。屏幕闪了一下,那个名字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树枝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几盏小灯笼。他想起很多年前种树的时候,王秀兰说“等这树结了柿子,咱们的孩子就能吃了”。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柿子也结了好几茬。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像树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看不见,可长在那里。
他转身回屋。堂屋里亮着灯,王秀兰在收拾碗筷。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稳稳的。他推门进去,她抬起头来,说“把门关上,有蚊子”。他关上门,走过去,帮她收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窗外,月亮移到了柿子树上方。树影落在院子里,像一只张开的手,五指分明。风一吹,树枝摇了摇,那些影子也跟着晃。可树根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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