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三了,二十年前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撇下我和五岁的儿子石头。为了活命,我跟着村里姐妹去了北京,给一个老板家当保姆带孩子,谁知道这一带就是整整二十年。如今那孩子都上大学了,老板全家却死活不放我走,说起这事儿,我心里真是又酸又暖。
男人走的时候,天都塌了。石头还小,天天哭着要爸爸,我把他抱在怀里,自己眼泪却止不住。家里三亩薄田,靠我一个女人实在种不动。村里有人劝我改嫁,说带着个拖油瓶不好过,我死活不愿意。正好有个在北京当保姆的姐妹回村,说主家如何如何好,一个月给八百块,包吃住。我咬了咬牙,把石头往婆婆怀里一塞,说:“妈,你帮我带两年,等我攒点钱就回来。”婆婆叹了口气,没说话。我转身就走,没敢回头,怕看见石头哭。
到北京的第三天,我就进了周老板家。周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媳妇刘姐刚生完孩子,早产,孩子小得跟只猫似的,哭起来都没力气。刘姐没奶,喂奶粉又吐出来,急得满嘴起泡。我看那孩子可怜,心一软,就说:“要不我试试?”我用当年喂石头的方法,把米汤熬得稀烂,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抿,那孩子居然咽了下去,还吧嗒吧嗒小嘴。周老板和刘姐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直说:“秀兰,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那孩子就是小晨。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睡过一个整觉。小晨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有时候半夜发烧,我抱着他往医院跑,周老板说开车送,我不放心,还是自己抱着。有一回他烧到四十度,医生说再晚点就有危险了,刘姐吓得直哭,我也哭,却还得挺着。小晨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当时刘姐在旁边,笑着说:“这小没良心的,我生的他,倒把你当妈了。”我不好意思,说孩子瞎叫。可从那以后,小晨就一直叫我妈,怎么都改不过来。时间长了,我也就认了,心里真把他当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窟窿,就是石头。石头在老家跟着婆婆,婆婆年纪大了,能给他一口饭吃就算不错。我每年腊月回一趟家,给石头带一身新衣服,几包零食。可石头从来不看,也不叫我,就躲在婆婆身后,眼睛直愣愣地瞅着我。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他扭头就跑。有一年他发了高烧,婆婆打电话来,说石头烧得直说胡话,一直在喊“妈”。我当时正抱着小晨,小晨也烧着,哭得撕心裂肺。周老板说:“秀兰,你赶紧回去看看,小晨我们来。”可我一松手,小晨就死死拽着我的衣领,嗓子都哑了:“妈,妈!”我看着小晨,又想着石头,心揪成一个团。那一晚,我还是没回去。第二天婆婆又打电话来,说石头吃了药退了烧,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挂了电话,一个人蹲在厕所里哭得不成样子。
后来婆婆也没了,石头成了没人管的孩子。他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在镇上跟人学修车。我回去看他,他瘦得跟个竿子似的,手指甲里都是油泥。我说:“石头,你跟妈去北京吧,妈求求周老板,给你找个活儿。”石头抬眼看了看我,冷冷地说:“我去北京干啥?看你给人当妈吗?”一句话噎得我半天没缓过气。我想发脾气,又没底气,只能红着眼眶给他塞钱,他把钱扔到地上,说:“留着给你北京那个儿子买奶粉吧。”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小晨呢,却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我。他上小学时,每天放学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妈,我饿了”。我给他做饭,他趴在厨房门口跟我讲学校的事儿。后来上了中学,他有点叛逆,跟刘姐顶嘴,却只听我的话。有一回他逃学去网吧,周老板气得要打他,我挡在前面,说:“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小晨躲在后面,小声说:“妈,我错了。”我拉着他,跟他讲了一夜道理,后来他再没逃过学。他考上大学那年,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妈,没有你,我考不上大学。”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我说:“你这孩子,你亲妈听了要吃醋。”他吸着鼻子说:“你也是我妈。”
石头结婚那阵子,我特意回了老家。婚礼上,石头没怎么正眼看我,敬酒的时候,他只端着杯子,说了句:“你多喝点。”连“妈”都没叫。我心里难受,可也知道怨不得他。倒是小晨,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专门坐高铁赶过来,还上台讲话,说:“我兰姨是世上最好的妈,她养了我二十年,我这辈子都记得她的恩。”台下的人都鼓掌,我却看见石头铁青着脸,转身就去了别桌。散席后,石头媳妇悄悄跟我说:“妈,石头其实心里惦记你,就是放不下那些事儿。”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婚礼过后,我就下了决心要回老家。石头媳妇快生了,我得去帮衬,也想着把这二十年的亏欠补一补。可这话一提,周老板一家就跟炸了锅似的。周老板说:“秀兰,你在我家二十年,我们早把你当亲人了。你要走,小晨回来这个家还像话吗?”刘姐更是拉着我的手就哭:“秀兰,是不是我们哪儿对你不好?你说出来,我们改。你要嫌累,咱就少干点,我给你请个钟点工。”我说我不是嫌累,就想回去带孙子。小晨一听,直接把我行李箱给藏了起来,梗着脖子说:“妈,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做红烧肉?谁催我穿秋裤?”我哭笑不得,说:“你都二十了,还要人催?”他就红着眼睛说:“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你走。”
那几天,周老板一家轮流来劝我,连小晨的奶奶都打电话来,说:“秀兰啊,你可不能走啊,我们小晨从小没有你就不行。”我心里又感动又无奈,想着要不就再待两年?可夜里一躺下,眼前就浮现石头那个冷冷的表情。我知道,我要是不回去,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跟石头解开心结了。
我试着偷偷收拾几件衣服,想趁他们不注意先回老家再说。可小晨鬼精,把我包藏了起来,还委屈地蹲在门口,说:“妈,你要是敢走,我就跟你一起走。”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周老板居然把我的身份证也收走了,说:“秀兰,别怪老哥,哥实在留不住你,只能这样。”我哭笑不得,又不敢翻脸,毕竟人家没恶意,是真心留我。可那几天,我心里真是堵得慌,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像被两头拽的绳子,拉得生疼。
那天早上,我端着盆想去洗衣服,刚站起来,眼前一黑,人就栽了下去。等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了,胳膊上插着针管。周老板一家守在床边,眼睛都是红的。小晨见我睁开眼,扑过来就哭:“妈,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刘姐在一边抹眼泪,说:“秀兰,你就是累的,心里有事,身体都扛不住了。”我心里一酸,眼泪也下来了。我说:“你们这是何苦呢,我就是想回家看看孙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小晨抽噎着说:“妈,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石头耳朵里。他连夜坐车赶到了北京,风尘仆仆地站在病房门口。小晨看见他,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哥”,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光顾着拦着兰姨,没想过她的难处。”石头没说话,走进来,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很久。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石头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妈,你好点没?”就这一声“妈”,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摇着头说:“妈没事,妈好着呢。”石头低着头,声音也抖了:“你带大的那个弟弟,也是你儿子,我不怪你。我媳妇快生了,你回家吧,我跟她说了,孩子等你回去带。”他停了一下,又说:“咱奶奶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你在外头不容易。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小晨在旁边,听了石头的话,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他走过去拉住石头的手,说:“哥,那咱一起把咱妈接回去。”石头点了点头。我看两个孩子这样,又哭又笑,心里那团堵了二十年的疙瘩,一下子就散了。
出院那天,周老板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是这二十年给我攒的工钱,按最高标准算的,一分不少。还拿出一串钥匙,说是在我们县城给我买了一套两居室,都装修好了,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死活不收,周老板说:“秀兰姐,你照顾我们一家二十年,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一辈子过意不去。再说,这也是小晨的心意,他说等他毕业了,还要接你去他那儿住呢。”我看着小晨,小晨红着眼睛笑了,说:“妈,你就收着吧,我以后挣了钱还给你花。”我只好收下,心里又酸又暖。
现在我回老家了,就住在县城那套房子里,石头一家住在我楼下。儿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白白胖胖的,跟小晨小时候有点像。我天天抱着孙子在楼下转悠,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石头现在也叫我妈了,虽然叫得还不太自然,但我知道,他心里那个结已经解开了。小晨每个星期都给我打电话,开口就喊“妈”,问我身体好不好,吃了什么饭。周老板和刘姐也常寄东西来,什么保健品、衣服、水果,塞了满满一柜子。过年的时候,小晨还专门来县城看我,带着大包小包,跟石头一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着两个儿子在我身边说说笑笑,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苦,也算没白吃。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债要自己还。我带大了两个儿子,一个姓周,一个姓石,可他们都喊我“妈”。我亏欠过石头,也舍不得小晨,可到头来,老天爷没亏待我,给了我两个家。如今我五十多了,再没什么放不下的。只盼着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两个家都和和美美,我呀,就守着我的小孙子,把从前的苦,都熬成往后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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