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好
2008年云南老人救大蟒蛇,出殡时蟒蛇咬死老人全家,村民拍手叫好——这件事,我亲眼看着。那年我二十五岁,在村里跑运输,算是见多识广,可那天的场面还是把我吓住了。我们村在云南大山深处,名字叫箐口村,五十多户人家,靠山吃山。村里最穷的要数王大爷,王德顺,六十多岁,瘦得像根干柴,老伴早走了,一个儿子在镇上开修理铺,常年不回来。王大爷不种地,就靠上山采药换点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大爷救那条蟒蛇,是2008年刚开春的事。那天他进山挖药材,走到半山腰的乱石沟,听见一阵“嘶嘶”的怪响,扒开灌木一看,好家伙,一条大蟒蛇被铁夹子夹住了身子,血糊糊地翻着肉,蛇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那铁夹是猎户下野猪用的,不知怎么让蛇钻了空子。王大爷心善,看不得活物遭罪,脱下外套裹住蛇头,费了老半天劲才掰开夹子。那蟒蛇也怪,被救下来以后没有跑,蜷在王大爷脚边不动。王大爷看它伤得重,就背回了家,用草药给它敷上,又把舍不得吃的鸡蛋打给它。村里人知道了都害怕,劝他赶紧放走,王大爷却说:“畜牲也是命,等它伤好了自然走。”
那蟒蛇真就在王大爷家老屋里待了下来。伤好后,它有三米多长,碗口粗,黑褐色的皮,眼睛像两粒铜铃。白天盘在房梁上,晚上有时出去转一圈,回来肚子里鼓鼓的,村里原来闹耗子,后来耗子都绝了迹。日子一长,大家见它不伤人,也就由着王大爷养。王大爷管它叫“老伙计”,吃饭时总要在门口搁个碗,那蛇偶尔凑过去舔两口米汤。我那时候跑车回来路过王大爷家,常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蛇趴在旁边晒太阳,一人一蛇,倒也安静。
可王大爷的儿子王强不干。王强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娶了媳妇刘翠花,生了儿子王小虎,一年到头不回村。听说他爹养了条大蟒蛇,立马动了心思,专门跑回来一趟,说县城有家野味馆子,一条这么大的蟒蛇能卖八千块。王大爷当场就翻了脸,抄起扫帚把他儿子撵出门,说:“你敢动它一根毛,我就不认你这个儿!”王强气得脸发青,指着老头骂:“你个老不死的,守着条蛇过日子,活该穷死!”从那以后,王强更不回来了,连个电话也没有。
那年入冬,王大爷病倒了。起先是咳嗽,后来发高烧,烧得下不来床。村里人轮流给他送饭,我也送过几次,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看见他缩在破棉被里,旁边那条蟒蛇就盘在床脚,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着。王大爷见了我,喘着粗气说:“二小子,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老伙计跟了我快一年,等我没了,你们别难为它,让它回山里吧。”我听着心酸,嘴上劝他别胡说,背过身却掉了泪。
我们给王强打了电话,他带着媳妇、儿子回了村,不是来照顾老人,是来收拾家产的。一进门,刘翠花就扯着嗓子喊:“爹,你这破屋有什么值钱的?”王小虎把老人柜子翻得乱七八糟,翻出个存折,里面一共两千块钱,当场就装进自己兜里。王大爷躺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王强一家嫌老人屋里闷,去隔壁亲戚家住,留下老人一个人躺到天亮。第二天我去送粥,发现老人已经昏了过去,额头烫得吓人。王强过来看了一眼,说:“老了,早晚的事,别瞎花钱了。”转头跟村里人商量丧事怎么办,要收多少礼。
王大爷就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没的。那天早上,邻家张婶去送饭,推开门,看见王大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搭在床沿,旁边那条蟒蛇静静地盘在地上,头贴着床边。张婶喊了两声,没应,一摸,人已经凉了。张婶吓得跑出来喊人,大家伙儿都去了,那条蟒蛇谁也不让靠近,尾巴甩得呼呼响。后来王强带着媳妇儿子来了,看见蛇,眼睛一亮,悄悄跟他媳妇说:“这蛇挺肥,能卖不少钱。”他儿子王小虎还拿竹竿去捅,蛇猛地抬起头,吓得他摔了个屁股蹲。
出殡那天是腊月二十五,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村里人按照老规矩,帮忙搭起灵棚,棺材摆在堂屋中间。王强在灵前假惺惺地嚎了几嗓子,刘翠花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人算礼账,王小虎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追狗。那条蟒蛇从早上起就盘在棺材底下,一动不动,谁喊它也不出来。
按我们那的风俗,出殡要在中午十二点前抬棺上山。眼看时辰到了,几个后生准备去抬棺材,却发现那条蟒蛇死死盘在棺材底座上,怎么拉都不走。王强急了,跑过去一脚踢在蛇身上,骂道:“死畜牲,还不滚开!”蟒蛇没理他,只是把头往棺材上靠了靠。刘翠花嫌晦气,操起一把铁锹就朝蛇头拍下去,嘴里骂着:“赶紧打死,别耽误事!”
铁锹拍在棺材板上,震得“咣当”一声。蟒蛇猛地竖起半截身子,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刘翠花。刘翠花吓得往后退,王强又拿起一根扁担,狠狠朝蛇身上抽下去。那一瞬间,蟒蛇像一根绷紧的绳索,突然弹起来,一口咬在王强的小腿上,王强疼得“嗷”一嗓子,低头想甩,蛇尾巴已经扫上来,三转两转就缠住了他的腰和胳膊。王强手里的扁担掉了,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被勒得喘不过气。刘翠花见势不好,冲上去想扒蛇身,那蛇头一转,又咬住她的手腕,然后身子一甩,就把她也缠住了。两个人像两个木桩子一样,被一条蟒蛇捆在一起,倒在地上滚了几滚,连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眼。有几个后生想上去救,被旁边年纪大的拦住:“别去!你忘了他们怎么对王大爷的?这是老伙计在给王大爷报仇呢!”王小虎在台阶上吓得哇哇大哭,转身就往门外跑,谁知那蟒蛇的尾巴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甩,正好绊在王小虎脚脖子上,把他整个带倒,摔了个嘴啃泥。蟒蛇松开王强和刘翠花,又爬过去,轻轻一缠,王小虎就没动静了。
整个灵堂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那条蟒蛇慢慢松开他们,又爬回棺材旁,盘在王大爷的灵前,头低垂着,像是在磕头。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抬起头,顺着墙角的洞钻出去,消失在屋后的竹林里。
我们赶紧过去看,王强、刘翠花、王小虎三个人都没气了。王强脸色青紫,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刘翠花眼睛瞪着,手里还抓着那把铁锹;王小虎趴在地上,嘴角流血。村里人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越来越响,还有人喊了一声:“活该!”我心里又惊又怕,可想起王大爷躺在病床上没人管的那些日子,想起他临死前那双干涸的眼睛,我却怎么也生不出同情来。
后来,派出所来人调查,验尸说是窒息死亡,蟒蛇不见了,谁也没追。村里人凑钱把王大爷葬了,就埋在他经常挖药的那片山坡上。有人说下葬那天晚上,看见一条大蟒蛇盘在坟头,天亮才走。从那以后,箐口村再没闹过耗子,也没人见过那条蟒蛇。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每次回村,路过王大爷的空房子,墙头上还挂着当年那件救蛇时被撕破的外套,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村里老人都说,这世上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心里记着呢;你对人不好,人也记着呢。王大爷一辈子没享过儿子的福,却让一条蛇给他送了终,报了仇,这世道,说不清是凉薄还是公道。我有时候想,要是王强当年能对他爹好一点,哪怕端碗热水,那一家三口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可惜,人这一生没有后悔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天爷都看着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