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科表交上去快一个星期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讲一讲。出分那晚,我把成绩单夹进了历史课本的最后一页。九科538,物理38,历史72——物理那个38,我用手指按了很久,像按着一件不太体面的东西。
这不是我第一次考砸,可这一次不一样:我妈把翻身的指望押在我的分数上,选科意向表下周一就要交,交出去,就是往后三年。
那天晚自习回家快十点,我妈赵月琴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家长群的提示音隔一会儿响一串,有时候七八条连着来。
我去倒水,听见她小声念:“康中最高886……”停了停,又念:“还有讲笑话的,说这次物理难,孩子单科分还没自己鞋码大。”念完,屋里静了两秒,她抬头问我:“你们物理是不是很难?”
我“嗯”了一声。她又问:“成绩出来没有?”我说老师还没发全。这不算撒谎,发全的那张,正压在我历史课本里。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提醒我:选科意向表下周一交,想好了再落笔。我端着水杯回房间,手心是潮的。
回房开台灯,我看见书桌上多了一张卷子:我初三那张物理卷,卷头红笔写的38还在,边角有折痕,明显被人从抽屉里翻出来过。
白天在学校,同学间就在对分,有人报了886,也有人九科不到500,加上刚才群里那些消息,我心里清楚,这点小把戏瞒不了太久。妈没拆穿我,我没敢承认,我们隔着一扇门,各自攥着各自的心事。
我家的情况不复杂。我妈在菜市场口摆早餐摊,卖粥、包子、茶叶蛋和煎蛋,凌晨四点起来发面熬粥,除了过年几乎不歇。我爸在外省家具厂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我妈初中没念完就出来做事,这话她从不多讲,但全折进了另一句口头禅里:理科路宽,学门手艺饿不死。
选科的事开学就露过头。历史老师夸过我作业写得有想法,我妈听见了,回家路上只丢下一句:“历史能当饭吃?”她认准物化生是正经路,物理难就补。
初三那年她咬咬牙给我报过周末的物理班,一学期一千二,是她从摊上半个月刮出来的毛票。我坐满了一学期,卷子还是不及格。
这钱她后来没再提,我也一直记得。可她始终不信我是补不动,只当我是没用功。
周五早上我在摊子后面喝粥,喝到一半该上学了,妈把一张纸压到我碗边,是选科意向表。“物化生”那一栏,铅笔已经勾好了,勾得重,铅芯都亮了。她说:“理科路宽,你爸电话里也讲,学门技术稳当。”
我盯着那个铅笔勾看了几秒,说:“妈,我物理38。”摊子上正好没人,油锅还在滋滋响。她愣了一下,随即说:“38就38,补。你就是躲难——难的躲,容易的钻,三年后你拿什么跟人比?”
我说补不出来,一千二的班我上过,没用。她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你试过什么?连老师怎么补都没问过,就先认了?”声音压着,旁边有买菜的阿姨探头。
我把想喊的话咽回去,从碗边抽走那张表塞进书包,说去学校问老师。她在背后说:“你问谁都没用,分数摆在那里。”
中午我没顾上吃饭,去了陈老师办公室。他是班主任,也带历史。听完来意,他没接我递的表,先问:“物理38,是这次卷子难,还是一直这样?”
我说一直这样,这次38,之前两次42、35。又问历史,我说72,再往前68、75。他在本子上记下两列数,又问:“政治呢?听说这次也难。”我说政治也没考好,大题总答不到点上,背了也串。
“那你想报哪个组合?”我说历史、生物、地理。他问为什么不是史地政,我说生物和地理还算过得去,政治那条大题的路我摸不着。
他点点头,把表推回来:“我不替你勾。你回去写半页纸,写你选历史的理由,也写你愿意付的代价——历史要背的多,历史类一样挤,往后能报的专业面也窄。你要是只想躲物理,这半页纸你写不出来。”
那张勾了铅笔的表在他桌上摊了两分钟,又被我原样带走。晚上我把三次大考的卷子全摊在床上。物理那一列:42、35、38,没有一次及格,也没有哪次是突然失手,它就是一个台阶,我每次都只够到那个高度。
历史那一列:68、75、72,起起落落,但都在70上下。我头一回这么冷静地看自己的分数,不看别人,只看我自己的。
半页纸我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快十二点。最难写的是代价。我写:选历史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我知道自己往哪儿使劲能使得上力,省下来的力气,我想给语文、英语和历史,而不是给一块怎么都啃不动的铁。
写到“代价”两个字,我停了很久,最后落笔:专业面窄、要背的多、可能被人讲不聪明,这些我都认。
周日晚上,妈收了摊,在厨房数一天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毛票带着油腥味,她蘸着口水一张张捋,数好用皮筋扎成一沓一沓。
我把半页纸和选科表放到她手边,念给她听。念到物理那三个数的时候,她数钱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念完,厨房里只剩挂钟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要你考886,886是人家孩子。我是怕你像我,站一早上摊子,晚上数一堆毛票。”
她把零钱推到一边,“还有,你选历史,过年你姨她们问起来,我怎么讲?巷口修车的老李家,儿子当年学的也是历史,现在在广东跑销售,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我说:“你怕我没饭吃,我怕我现在就撑不到高三——物理再拖一年,我可能连想撑的心气都没了。往后有人问,不用你回,我自己回。”
她没接话,低着头拿橡皮去擦表上那个铅笔勾,擦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铅印还是留着一道灰。
擦完,她把表推回给我:“你自己去交,交了别后悔。丑话讲在前头,这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成绩好坏,不许说是妈逼你的。”我说好。她起身收零钱,又补了一句:“物理也别全丢,周测该听还听。”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全部让步了。
周一早读前,我在“历史+生物+地理”那一栏勾了勾,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陈老师。他没有夸我,也没替我担心,接过表扫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下个月月考见。”
班长在后面催着收,我递表的手没抖,倒是签完名,才觉出后背出了一层汗。
中午我回摊上吃饭,相熟的卖菜阿姨过来称鸡蛋,顺口问:“晚晚选科了没?选的啥?”妈翻着煎蛋,含糊了一句“还没定死”。人走了,她掏出手机,家长群里正有人问一模一样的话。
她打几个字,删掉,再打。我坐在旁边,看见她最后发出去的那行字:历史类,孩子自己定的。
群里很快回了几条,有人说历史也挺好,有人提醒以后专业窄要想清楚,还有人没头没尾问:880多那家选的啥?比较没有消失,往后也不会消失。妈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往锅里又磕了一个蛋。
蛋煎得比平时老,边上焦一圈,她铲起来扣在我的煎饼上:“吃,吃完上学。”物理38还在那里,886也还在别人家里,往后该背的、该挤的,一样都不会少。可那口煎饼我吃得很慢,不用赶着跟谁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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