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我75岁，喝酒55年，每天六七两，寿命天注定

上个月回家，一进门就闻见那股酒味。我爸坐在饭桌前，搪瓷缸子里半缸白酒，手边一碟腌萝卜。我妈在厨房刷碗，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又喝。我爸没理她，端起缸子抿了一口，抿得很小，像舍不得似的，放下缸子，捏了两粒花生米。

我问他，大中午的就喝上了？他说中午不喝晚上喝，晚上喝多了睡不着。反正一天就这些，六七两，多一口不喝，少一口难受。我说你都七十五了。他说七十五怎么了，我喝了五十五年，你算算我打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我不用算。村里人都知道他二十岁开始喝，那年刚下地干活，累得直不起腰，我爷舀了半碗给他。从那以后就再没停过，这几十年，除了生病住院那几天，没见他断过。我妈在厨房接了句，你们爷俩一个样，说两句就顶嘴。

他喝得不讲究。散装白酒，十几块钱一斤，拿塑料壶去打。他也不用小酒杯，嫌费事，就用那个搪瓷缸子，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用了快三十年。我说给他换个新的，他说这个好，瓷厚，不漏。

他身体不算差。去年我硬拉着他去体检，医生看着片子说肝有点问题，别的还行。我爸回来的路上一直挺高兴，说你听见没，医生都说别的还行。我说肝有问题还不严重？他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这算好的了。你看村东头老周，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吃饭按点，结果呢，六十三，人没了。

老周的事我也知道，前年查出来的病，半年就没了。我爸一提这个就有底气，好像老周的死是专门给他作证的。

我爸信命。他说人的寿数生下来就定好了，你在这儿少喝一口，在那儿多活一年，是自己骗自己。多少人滴酒不沾照样得病，多少人天天喝活到八九十。这话我没法接，我读过书，不信这个，可他把老周往我跟前一摆，我一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有一年我把他接到城里，住了两个月，家里一瓶酒都没放。那两个月他话特别少，也不出门，搬个小凳坐阳台上，从楼往下看，一看一下午。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下楼给他买了一瓶。我媳妇说我，你这是害他。我说那让他天天在我跟前干坐着发呆？我媳妇不吭声了。

我爸年轻时候有个酒友，隔壁村的，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能喝的。俩人从天黑能喝到天亮，喝完照样下地。我小时候有回半夜起来，看见他俩还坐在院里，就着一盏灯，谁都不说话，就喝。灯是个光灯泡，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就晃。后来那人中风了，瘫在床上，没两年走的。我爸去送的他，回来那天一天没喝酒，一个人坐门口坐了半天。第二天又喝上了。

我妈为这酒跟他吵了三十年。早些年她藏酒，把瓶子锁柜子里，我爸也能翻出来，翻不出来就去村口小卖部赊，记个账，月底我妈去还。后来她不藏了。我问她怎么不藏了，她说藏有啥用，他这人你还不知道，越不让喝越要喝，还不如让他喝痛快。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可也说不上哪儿不对。

我自己也喝。应酬上喝，回到家有时候也倒一杯。我媳妇老拿这个堵我，你劝你爸戒酒，你自己怎么不戒。我说我喝得少。她说少也是喝，你爸年轻的时候喝得也少。我一下没词儿了。

去年冬天我爸摔了一跤。下雪地滑，他去院里拿东西，摔那儿了，胳膊折了。住院那几天医生又劝他戒酒，我爸躺床上，胳膊吊着，跟医生说，戒了我还有啥意思。医生也没辙，笑了笑说那你少喝点。我爸说，我本来也不多喝。你看，六七两，在他这儿成了不多。

村西头还有个比我爸小二十岁的，前年也查出来肝上的毛病，走的时候才五十五。他媳妇逢人就说，都是喝酒喝的。我爸听见了，不吱声。过了几天，他照喝，一天没少。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跟我说，现在打散酒的老头一年比一年少。我说是喝不动了，他说不是，是走一个少一个。他说完把塑料壶递给我，也没再往下说。

我小时候最怕他喝多。喝多了他不打人也不骂人，就是坐那儿一个劲儿说话，翻来覆去讲年轻时候那些事，说到后来自己困了，歪在椅子上睡着。我妈就去给他盖个毯子。那时候我还不懂，现在有点懂了，也不全懂。

我爸现在喝得比以前慢。以前一缸子一会儿就见了底，现在能抿一个钟头。花生米也吃不动了，就搁那儿看着。有时候我去看他，缸子里的酒半天也没少多少，我就说，你这不是喝，是泡着。

村里的老人都喝。红白喜事开席，一桌一瓶不够，得搁两三瓶。前阵子老李家办丧事我也去了，一桌子老头，喝的喝劝的劝，倒也热闹。有个老头喝多了，鼻涕眼泪地哭，说往后没伴儿了，哭完抹抹脸，接着喝。一桌子菜没人动，酒见了底。我看着那场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也不太劝他了。有时候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不知道该劝还是不该劝。劝了二十多年，一回没听进去，我也累。你说我这是孝顺还是不孝顺，我也说不清。真不管吧，心里又过不去，你说是不是。就这么拧着。

回城那天，我爸送我到门口。他说，下回回来，带瓶好点的酒。我说行。

第二天我在超市，在酒架跟前站了半天，拿了两瓶，比他平时喝的贵。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送人还是自己喝。我想了想，说，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