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来得早,冷库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风已经刮得人脸生疼。
林静从超市后门出来,手里拎着半袋盐。她只穿了件薄棉睡衣,脚上是一双旧棉拖,脚后跟露在外面,被风一吹,像踩着两块冰。
冷库在院子西头,离超市后门三十来步。婆婆周桂芬站在冷库门口,正用一块蓝布擦门把手上的霜。
“静啊,你进去拿两扇排骨,晚上你二叔一家过来吃饭。”
林静愣了一下:“妈,我穿这身进去?”
周桂芬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就几步路的事,拿个肉能冻着你?快去吧,锅里还等着。”
林静没再说话。她把手里的盐放在门边的水泥台上,推开冷库那扇厚重的铁门,侧身走了进去。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上来,像有人把她的棉拖按进了冰水里。她打了个激灵,眼睛一时看不清,只听见头顶的制冷机嗡嗡响着。
排骨在靠里的铁架子上,用白色塑料袋分装着。林静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往里走了几步,伸手去够。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咣”的一声。
那声音她很熟悉,是冷库铁门合上的动静。但她没听见插销响,也没听见婆婆在外头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严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天光,细得像根白线。
林静没多想,只当是风把门带上了。她走到门边,伸手去推。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用了力。铁门纹丝不动,只发出一点闷响,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顶住了。
“妈?”她喊了一声。
外面很静。风还在刮,吹得老槐树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头翻塑料布。
“妈,门打不开了!”
林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往超市那边去了。
她又喊了两声,嗓子有点发紧。冷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的手指头开始发僵,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
她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她没拨丈夫的电话,也没拨婆婆的。她按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被人锁在冷库里了,穿的是睡衣,地址是……”
她报了位置,那边说已经派车,让她别挂电话,找个东西包住手脚。
林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蹲下来,用睡衣下摆裹住两只脚。那点布料薄得可怜,她觉得自己像蹲在一口冰井里。
她想起两年前,也是这个冷库。
那年夏天,冷库周转不开,丈夫陈建国半夜坐在院子里抽烟。她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递过去。
“里面八万,你先拿去用。”
陈建国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等缓过来就还她,还说这冷库有她一半。
后来缓过来了。冷库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旁边的小超市也开了起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理货,晚上关了店还要盘账,一年到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公婆嘴上总说,这家里以后有她一份。
可那份“以后”,她等了五年,连张纸都没见着。
周桂芬是从半年前开始变的。
先是嫌她拿东西不打招呼。她从超市拿瓶酱油回家炒菜,周桂芬能追到厨房门口问:“那酱油是店里的吧?你记没记账?”
后来是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她给儿子买了双运动鞋,周桂芬当着全家的面说:“家里什么条件不知道?孩子脚长得快,买那么贵干什么?”
再后来,连她回娘家带点水果,周桂芬都要问一句:“这水果是咱家冷库的还是超市的?”
林静不是没跟陈建国说过。
每次她开口,陈建国就皱着眉,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我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让着点能怎么的?”
“我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林静说,“她现在是防着我,像防贼一样。”
陈建国就笑:“你想多了。咱家就我一个儿子,防你干什么?以后还不都是咱俩的。”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写清楚?”
陈建国不笑了,低头摆弄手机:“写什么写,一家人说这话不寒碜?我妈听了又该多心。”
林静就不再说了。
她发现这个家里,只要一提到“写清楚”三个字,所有人都会突然忙起来。公公去修冷库的温控器,婆婆去接孙子放学,陈建国接个电话能接二十分钟。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像那个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旧灯泡。
冷库里的温度还在往下降。
林静把手机放在地上,开了免提。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冰。
“您别睡着,保持清醒,救援马上到。”
她没睡着。她只是觉得冷,冷得想哭,又怕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
她想起今天早上,周桂芬在厨房里择菜,忽然说了一句:“静啊,你说人活着,最怕什么?”
林静正给孩子盛粥,随口应了一句:“怕生病吧。”
周桂芬摇摇头,把菜叶子一根根码齐:“怕的是外人惦记家里的东西。”
林静当时没接话。现在蹲在冷库里,她忽然明白过来,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在这个家里,她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服,看了五年店,盘了五年账,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静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那线天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这边,在这边!”
她听见铁门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接着,门被拉开了。
一股暖风涌进来,林静却觉得更冷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猫。
两个穿制服的人扶她出来。她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周桂芬站在超市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脸上是林静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慌,又像是气。
陈建国从屋里跑出来,脚上只有一只鞋。
公公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拿着个扳手,像是刚从冷库后面过来。
小姑陈丽站在她妈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静。
“谁报的警?”陈建国冲过来,声音都劈了,“怎么还叫消防了?”
林静没说话。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陈建国被那一眼看得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消防员在旁边问:“谁锁的门?”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风还在刮,把冷库门上的蓝布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霜。
没人应声。
周桂芬的手还在围裙上蹭,蹭得那块蓝布起了一层白绒。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眼睛先瞟了一眼陈建国,又瞟了一眼老头子,最后落在林静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公公把扳手往老槐树的树洞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哎呀,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消防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静,“人穿成这样在里面待了多久?”
林静这才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珊瑚绒的睡衣,浅粉色,是去年她自己在网上买的,六十九块九。脚上是一只棉拖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冷库哪排货架底下了。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背上沾着点霜,一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用睡衣下摆裹脚,下摆那块已经硬了,像块冻硬的纸板。
“我也不知道多久。”她的声音还是哑的,“我婆婆叫我进来拿肉,我一转身,门就锁上了。”
“你可别胡说!”周桂芬一下子急了,声音尖得刺耳,“我什么时候锁门了?我那是风刮的!门老了,一碰就带上了,我哪知道你在里面?”
“风刮的?”林静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刚才在冷库里没掉下来的眼泪,这会子反倒干在眼眶里了。她就那么看着周桂芬,看得周桂芬往后缩了缩脖子,又立刻挺直了腰板。
“可不是风刮的。”周桂芬的声音低了点,却还是硬着,“今天风多大你不知道?那门本来就不严实,我前脚刚走,后脚风一吹就带上了。我还以为你拿完肉回屋了呢,我哪知道你在里面待着不出来?”
“我在里面喊了多少声,你听见了吗?”林静问。
“我哪听得见?”周桂芬立刻接话,“我在超市里理货呢,超市那么吵,我上哪听见去?”
消防员皱了皱眉,转头去看那扇冷库门。
门是厚铁门,边上包着橡胶条,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框上有个老式的插销,从外面一推就能扣上。刚才他们过来的时候,插销是扣着的,还挂了一把旧挂锁。
“这锁也是风刮的?”消防员指了指地上那把刚被撬下来的挂锁。
周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手在围裙上蹭得更快了,蹭得那块布都要被她蹭破了。
陈建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周桂芬前面。
“同志,真的是误会。”他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是她刚才锁门的时候没注意里面有人。她平时不这样,真的,今天就是个意外。”
“意外?”林静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还是她上个月给他织的。他说店里冷,织件厚的,她熬了三个晚上,织完了脖子都僵了。
现在他穿着她织的毛衣,挡在他妈前面,跟别人说这是个意外。
“陈建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在里面喊你名字,喊了不下十遍,你听见了吗?”
陈建国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喊‘建国,开门’,喊到嗓子都哑了。”林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冻住的水,“你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那么大,我都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你说你没听见?”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小姑陈丽从周桂芬身后探出头,飞快地看了林静一眼,又缩了回去。她的手攥着周桂芬的衣角,指节都白了。
消防员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头看林静:“你身体怎么样?用不用叫救护车?”
林静摇了摇头。
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可她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再多待一秒钟。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身上这件冻硬的睡衣换下来,喝一口热水,然后好好想想,这五年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她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消防员点点头,“那你们这个事,是家庭内部矛盾,我们这边就登记一下。以后注意点,冷库不是开玩笑的地方,真冻出人命来,谁都担待不起。”
“是是是,您说的是。”公公连忙点头,哈着腰往消防员手里塞烟,“您看这事闹的,让你们大冷天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走,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消防员摆了摆手,没接烟:“不用了,我们还有任务。你们家属赶紧给人换身衣服,别真冻感冒了。”
说完,他们又看了林静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警车和消防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风还在刮,把地上的碎纸屑吹得打旋。冷库门敞开着,里面的白气一股一股往外冒,像谁在里面叹气。
周桂芬见消防员走了,腰板立刻又直了起来。她瞪了林静一眼,嘴一撇:“至于吗?不就是在里面待了一会儿,还惊动消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妈!”陈丽拽了拽她的胳膊。
“你拽我干什么?”周桂芬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我说错了?街坊四邻都看见了,以后我这脸往哪搁?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虐待儿媳妇呢!”
“你难道没有吗?”林静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咚”地一声砸在院子里。
周桂芬一下子噎住了。
她盯着林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林静嘴里说出来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就开始哭。
“哎呀我的天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拍着大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这点家业,到头来还落个虐待儿媳妇的名声!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我不如一头撞死在冷库门上算了!”
“妈!”陈建国赶紧过去扶她,“你别这样,地上凉。”
“你别管我!”周桂芬推开他,哭得更凶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公公站在一边,脸沉得像能滴出水来。他看了林静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撒泼的老伴,叹了口气。
“林静啊,”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妈她就是那个脾气,心是好的。今天这事,确实是她不对,可她也不是故意的。你看这闹的,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对咱家名声也不好。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啊?”
林静没说话。
她站在风里,身上的睡衣越来越凉,凉得她骨头都疼。可她觉得心里更凉,凉得像刚才那个冷库。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人。
坐在地上撒泼的婆婆,蹲在旁边劝的丈夫,站在一边和稀泥的公公,还有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小姑。
五年了。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五年。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饭,然后去超市理货,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接着看店,晚上关了门还要盘账,盘到十一二点是常事。
孩子是她带,衣服是她洗,饭是她做,地是她拖。公婆说超市和冷库以后有她一份,她信了。丈夫说等缓过来就还她那八万块钱,她也信了。
她以为只要她好好干,真心对他们,他们总有一天会把她当一家人。
可今天,她穿着睡衣站在冷风里,才终于明白。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就像这个冷库,你在里面待得再久,也只能把自己冻成冰,别想把它捂化了。
“林静?”公公见她不说话,又喊了她一声,“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妈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想怎么着?”林静笑了一下。
她的笑声很轻,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我不想怎么着。”她说,“我就是想回屋换件衣服。”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她的脚已经冻麻了,走一步,像踩在针上。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桂芬的哭喊声,还有陈建国劝她的声音,以及公公叹气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叫,吵得人心烦。
可林静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她很远。
像隔着一层冰。
她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把那些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屋里很暖,暖气烧得很热。可她还是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套厚睡衣,又拿了条厚毛巾。
她走进卫生间,把热水打开。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浇在她身上,烫得她皮肤发红。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里往外冷。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那种,终于醒过来的感觉。
就像你做了很久的梦,梦里你有一个家,有疼你的丈夫,有和善的公婆,有可爱的孩子。你为这个家掏心掏肺,你以为这就是你的一辈子。
可忽然有一天,有人把你推进一个冰窖里,锁上门。
你在冰窖里冻得要死,才忽然发现,原来那个梦,是假的。
原来你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的人。
你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被推出去挡枪的外人。
她哭了很久,久到热水都变凉了。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了。她穿上厚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人。
陈建国应该还在院子里劝他妈。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她走过去,把那杯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
热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过来,一点点暖了她的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一家人站在超市门口,笑得都很开心。她站在陈建国旁边,怀里抱着儿子,周桂芬站在另一边,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看起来亲热得很。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现在想想,真可笑。
她把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落在茶几下面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放着她的银行卡,还有她这些年偷偷记的账。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从两年前陈建国借了她那八万块钱开始,她就开始记账了。不是不信任,是那时候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写下来比较好。
她记了每一笔她从家里拿出去的钱,记了每一笔她为这个家花的钱,记了她每天在超市和冷库干了多少活,记了公婆说过的每一句“以后有你一份”。
她本来以为,这些账,这辈子都用不上。
现在看来,可能很快就能用上了。
她正想着,门开了。
陈建国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他关上门,搓了搓手,走到她旁边坐下。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静没看他,捧着手里的杯子,盯着水面上的热气。
“刚才消防员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建国又说,“我妈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也知道,那冷库门本来就有问题,风一吹就带上……”
“陈建国。”林静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妈真的是不小心?”
陈建国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林静。
林静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肿得像核桃。可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里,像是要把他心里那点藏着掖着的东西,全都挖出来。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他嗫嚅着,“我妈她……她可能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静笑了一下,“她叫我去拿肉的时候,是一时糊涂?她把门锁上的时候,是一时糊涂?我在里面喊了那么久,她假装没听见,也是一时糊涂?”
陈建国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静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忽然就没了力气。
她跟他过了五年,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坏,他就是懦弱。
他不敢跟他妈对着干,不敢承认他妈做错了,不敢站在她这边。他只会和稀泥,只会说“我妈就那样”,只会让她“让着点”。
以前她觉得,他只是孝顺。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孝顺,他是自私。
他怕他妈生气,怕家里闹矛盾,怕别人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所以他宁愿委屈她,宁愿让她受气,宁愿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误会”两个字上。
只要家里能太平,只要他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受点委屈算什么呢?
反正她是他老婆,反正她会原谅他的。
以前她确实会原谅。
一次,两次,三次。
她总觉得,日子还长,他总会长大的,总会明白她的好的。
可今天,她在冷库里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她忽然想通了。
有些人,是永远长不大的。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等不到一个不想长大的男人。
“林静,”陈建国沉默了半天,终于又开口了,“今天这事,确实是我妈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行不?你就别生气了,啊?晚上我让我妈给你炖锅汤,补补身子。”
林静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我今天回娘家住几天。”她说。
陈建国一下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回娘家?”他皱起眉,“好好的回什么娘家?这事不是都说开了吗?都是误会,你至于闹得这么大吗?”
“闹得这么大?”林静看着他,“陈建国,你觉得是我在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建国也站起来,语气有点急,“我的意思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你这一回娘家,街坊四邻还不知道怎么说呢。我妈她本来就好面子,你这不是让她难堪吗?”
“她难堪?”林静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点,“那我呢?我穿着睡衣在冷库里冻了半个多小时,我就不难堪?我差点冻死在里面,我就不难堪?”
“你这不是没事吗?”陈建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着林静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光亮,一点点灭了下去。
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只是太着急了。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陈建国都觉得心里发毛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对。”她说,“我没事。”
“所以就都是我的错,是我小题大做,是我不懂事,是我让你妈难堪了。”
“林静,我真不是……”
“你不用说了。”林静打断他,“我回娘家住几天,不是为了闹,是想自己静一静。孩子我先带走,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回来的。”
“你想清楚什么?”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慌,“林静,你别胡思乱想行不行?不就是一点小事吗?至于吗?”
“小事?”林静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建国,你知道冷库里面多少度吗?”她问,“零下十八度。我穿一件薄睡衣,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你跟我说这是小事?”
“那你不是没事吗……”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静没再跟他说下去。
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她没收拾多少,就拿了几件自己和孩子的换洗衣物,装在一个小行李箱里。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她的银行卡和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一起放进了包里。
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真要走?”他问。
林静没回头,手里叠着孩子的毛衣:“嗯。”
“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林静说,“陈建国,我今天给你留着脸呢。我没跟消防员说你妈是故意的,也没跟街坊四邻闹。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你别逼我。”
陈建国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静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他想过去拦她,可他不敢。他知道,今天这事,他理亏。
可他还是觉得,林静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不就是在冷库里待了一会儿吗?又没冻出什么事。至于这么生气,还要回娘家吗?
以前他妈也不是没刁难过她,她都忍了,怎么今天就忍不了了呢?
他想不通。
林静收拾完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她看了陈建国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桂芬已经不哭了,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跟公公说着什么。小姑陈丽站在旁边,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看见林静拉着箱子出来,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周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箱子去哪?”
“回娘家。”林静淡淡地说。
“回娘家?”周桂芬一下子从板凳上跳起来,“你什么意思?啊?我告诉你林静,你别拿这个吓唬人!不就是一点小事吗?你至于闹得这么难看?我还没死呢,你就给我甩脸子看!”
“妈。”陈建国从屋里追出来,拽了拽周桂芬的胳膊,“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周桂芬甩开他的手,“她不就是想拿这个拿捏我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周桂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怕过谁呢!她愿意走就走,有本事别回来!”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陈建国也急了。
林静没理他们。
她拉着箱子,走到大门口。
大门外,风还在刮。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往这边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桂芬的骂声,还有陈建国劝她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刮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静拉着箱子,走在大街上。
风刮在她脸上,有点疼。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就像压在心上五年的一块大石头,忽然就被搬走了。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静静?”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点疑惑,“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吗?”
“妈,”林静的声音有点哑,“我想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她妈说,“什么时候到?我给你熬点姜汤。”
“马上就到。”林静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泛着一点橘红色的光。风还是很大,可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拉着箱子,一步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离婚?还是继续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那八万,她要要回来。
那些她应得的,她也要一点一点,全都拿回来。
她不是以前那个,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掏心掏肺的林静了。
回到娘家那天晚上,林静没怎么睡。
她妈给她熬了姜汤,又给孩子煮了碗热汤面。孩子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只知道回了姥姥家,高兴得满屋子跑。林静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姜汤,手还有点抖。
她妈没多问,只在她喝完汤后,把碗接过去,说了一句:“先住着,别急着做决定。”
林静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她妈去送孩子上幼儿园,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坐在阳台上,把手机翻出来,翻到消防到场时拍的那几张照片。
照片里,冷库的门半开着,那把被撬下来的挂锁还挂在门鼻上,歪歪扭扭的。她穿着那件薄睡衣,站在院子里,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发青。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那天下午,小姑陈丽来了。
陈丽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到她妈家来。林静开门的时候,陈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笑得有点不自然。
“嫂子,我来看看你。”陈丽说。
林静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陈丽进了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先东拉西扯了几句,问她冷不冷,孩子好不好,她妈身体怎么样。林静一一应着,不冷不热。
“嫂子,”陈丽终于把话头转过来,“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她不是真想把你怎么样。那天的事,就是个误会。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门没关好,她自己也没注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静看着她,没接话。
陈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哥也挺难受的,昨天一晚上没睡。他那人不会说话,可心里是向着你的。”
“向着我?”林静重复了一遍。
“真的,嫂子。”陈丽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哥就是夹在中间难做。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他哪个都舍不得。你就当给他个台阶,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林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陈丽,”她抬起头,“那天在冷库门口,你站在你妈后面,拽她胳膊。你听到消防员说什么了吗?”
陈丽愣了一下。
“消防员说,插销是扣着的,挂锁被人从外面别上了。”林静说,“你妈说门是风刮上的。可那天的风,能把挂锁别上吗?”
陈丽的脸色变了变。
“嫂子,我……”
“你当时就在旁边。”林静说,“你告诉我,你信门是风刮上的吗?”
陈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妈这半年,确实对你有点意见。她老觉得,你跟我哥不是一条心,怕你惦记家里的东西。那天的事,我真没想到她会那样。我当时也吓着了。”
“惦记家里的东西?”林静笑了一下,“我嫁过来五年,冷库、超市,哪样我没搭过手?我拿过一分钱工资吗?我惦记什么了?”
陈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丽,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林静问。
陈丽犹豫了一下:“是我自己……也问了我哥。”
“你哥怎么说?”
“我哥说,让我劝劝你,别闹了,回来好好过日子。”
林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丽坐了一会儿,见林静没有松口的意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嫂子,我妈那人,就是嘴上厉害。她其实也怕你跟我哥离婚。她不是不认你,就是……就是怕你分走家里的东西。”
“怕我分走?”林静靠在门框上,“那正好。你回去告诉你妈,我林静不稀罕她的东西。但我借出去的那八万,还有我这些年搭进去的力气,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丽脸色一白,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林静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两年前,冷库周转不开,陈建国半夜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她问他怎么了,他说货款压着,进货的钱不够,冷库眼看着要断链子。
她当时没多想,第二天就把自己攒了五年的八万块钱转给了他。
陈建国当时抱着她,说:“老婆,等冷库缓过来,我连本带利还你。这冷库,以后也有你一半。”
她说:“什么一半不一半的,咱俩是两口子。”
可后来,冷库缓过来了,超市也开起来了。那八万,再也没人提过。
她也不是没问过。每次一问,陈建国就说:“急什么,以后还不都是咱俩的。”
以后。
她以前信了。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以后”,从来就没打算来。
又过了两天,林静回了趟婆家。
她没带孩子,一个人去的。去之前,她给她妈说了一声,她妈没拦她,只说:“想好了再去,别让自己受委屈。”
林静说:“我知道。”
她到婆家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没人,冷库的门关着,超市那边有几个顾客在挑东西。她径直进了屋。
周桂芬正在客厅里择菜,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把菜往盆里一摔。
“哟,还知道回来啊?”周桂芬说,“我还当你翅膀硬了,不认这个家了呢。”
林静没理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陈建国呢?”她问。
“在超市那边。”周桂芬说,“你找他干什么?又想闹?”
“我不闹。”林静说,“我回来,是想把几件事说清楚。”
“什么事?”
“第一,两年前我借给陈建国八万块钱,用来周转冷库。这钱,我要回来。”
周桂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八万?什么八万?你嫁到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还好意思说借钱?那钱是你自己愿意拿出来的,又不是我们逼你的!”
“是我愿意拿的。”林静说,“可陈建国当时说了,冷库缓过来就还我,还说冷库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周桂芬冷笑一声,“林静,你做梦呢吧?冷库是我们老两口出钱盖的,超市也是我们出钱开的,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有你一半?”
“外姓人?”林静盯着她,“我嫁过来五年,冷库进货、搬货、理货,超市看店、盘账、应付检查,哪样我没干过?我拿过一分钱工资吗?你现在说我是外姓人?”
周桂芬被噎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说:“你干点活怎么了?谁家媳妇不干活?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干点活还想要工钱?你当你是来打工的?”
林静没再跟她吵。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开来。
“这五年,我经手的货款、每天的流水、进货的账,我都记着。”她说,“我不是来跟你们算工资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家,我林静不是白吃白住的。”
周桂芬看着那个本子,脸色变了又变。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分家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房子、冷库、超市,都是我们老两口的,跟你没关系!”
“我没想要你们的房子。”林静说,“我要的,是我自己的八万,还有陈建国亲口答应过我的那一半。”
“他答应你什么了?空口白话,谁听见了?你拿得出字据吗?”
林静没说话。
她确实拿不出字据。
周桂芬见她沉默,更来劲了:“我告诉你林静,你别拿这个吓唬我。你要走就走,我们陈家不缺你一个媳妇。可你想从我们家拿走一分钱,没门!”
正说着,陈建国从外面进来了。
他看见林静,先是一喜,随即看见他妈那副架势,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他问。
“你问她!”周桂芬指着林静,“她回来要钱来了!八万!还要冷库的一半!陈建国,你听听,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陈建国看了看林静,又看了看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静看着他。
“陈建国,”她说,“两年前,你亲口跟我说的,冷库缓过来就还我八万,还说冷库有我一半。这话,你还认吗?”
陈建国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我是说过。”他说,“可那不是……”
“不是什么?”
“那不是随口一说嘛。”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咱俩是两口子,分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那你的冷库,写我名字了吗?”林静问。
陈建国不说话了。
“你的超市,有我一份吗?”林静又问。
陈建国还是不说话。
“陈建国,你嘴上说得好听。”林静说,“可你妈说我是外姓人,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兑现。现在我要个说法,你就跟我说‘随口一说’?”
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林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静站起来,“你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那八万,你还不还?冷库的一半,你给不给?”
“我……”
“给什么给!”周桂芬冲过来,“陈建国,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一分钱,都跟她林静没关系!她要离婚就离婚,想分家产,做梦!”
陈建国被夹在中间,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林静,半天憋出一句:“林静,你先别闹,咱俩单独说。”
“不用单独说。”林静说,“就在这说。你妈不是说我外姓人吗?那就让她听清楚,我这个外姓人,到底该不该拿回自己的钱。”
陈建国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林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从冷库出来那天,到回娘家,到今天上门,她一直在等他一句话。
只要他说一句:“这钱我还你,冷库的事,我跟你写清楚。”
她可能就心软了。
可他没有。
他只会说“别闹了”“至于吗”“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她以前也信。
现在她不信了。
“陈建国,”林静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那八万,是我婚前的积蓄,借给你周转冷库,有转账记录。你还不还,我都得拿回来。至于冷库的一半,你答应过,我也干了五年。你认,我们就把该写的写清楚;你不认,那我们就按不认的办法来。”
“什么办法?”周桂芬尖声问,“你还想去告我们?”
林静没看她,只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陈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周桂芬粗重的喘气声,还有外面超市里顾客说话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林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拿起包,把那个记账本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建国,这五年,我林静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陈家。”她说,“可你们陈家,对不起我。”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周桂芬还在骂,陈建国还是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回到娘家后,林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那个记账本,一页一页翻。
她翻到两年前那一页,上面写着:转给建国八万,冷库周转。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当时随手写的:他说以后还我,冷库有我一半。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她写这五年在冷库干了多少活,在超市熬了多少夜,经手了多少货款,又受了多少气。
她写婆婆怎么防她,怎么骂她,怎么在亲戚面前说她花钱大手大脚。
她写陈建国怎么和稀泥,怎么说话不算话,怎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到后来,手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涩。
可她没停。
她知道,这些账,不光是钱。
是她这五年,被亏欠的一切。
写完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
“林静,你别生气了。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八万,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你回来吧,孩子想你了。”
林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她想起那天从冷库出来,消防员问她:“大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我没事。”
现在她才知道,她不是没事。
她只是,忍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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