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石家庄的相亲会上,我亲眼看着六个姑娘哭着跑出大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是被闺蜜小敏硬拽来的,她说我二十六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再挑下去连二婚的都轮不上。我本来不想来,可我妈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隔壁张阿姨家儿子都抱俩了,我只好换上新买的碎花裙,踩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进了这场号称“石家庄万人相亲会”的酒店大厅。
大厅布置得倒是热闹,红气球粉彩带,每张桌子上摆着瓜子水果,还有一张“缘分卡”让人填年龄、职业、爱好。我刚坐下没五分钟,就听见隔壁桌几个男的在聊天,嗓门挺大。“现在这女的,谁知道以前干过啥?万一有什么病,娶回家那不是害了全家?”一个穿格子衫的胖哥说。“就是,我爸妈说了,婚检必须做,不做不踏实。”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子附和。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着可能是闲话。没想到主持人上台说:“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请各位单身朋友主动出击。”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站起来,拿着话筒就说:“各位女士,我们这边十几个男生商量了一下,有个提议——咱们都是奔着结婚去的,那就不整虚的。今天来的女生,能不能先把婚检报告亮一下?如果没有,可以现场去隔壁医院做,我们出钱。大家看怎么样?”
全场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愣住了,小敏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那几个女生先是小声嘀咕,然后有个穿红衣的姑娘“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你们什么意思?我们还没认识呢,就先当犯人审?我来相亲是找缘分的,不是来体检的!”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抓起包就往外跑。这一跑像是开了闸,又有好几个女生哭着跟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那些男生脸上。
我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堵得慌。说实话,我不是反对婚检,我也觉得结婚前做个体检是对彼此负责。可那男生的话太刺耳,什么“谁知道以前干过啥”,好像我们女生都是什么脏东西似的。我想站起来也走,可小敏拽住我:“别走,你走了不就坐实了咱心虚?”我又坐下了,但眼眶也热热的。
大厅里剩下的人不多了,男的一堆,女的就剩我和小敏,还有一个穿灰色毛衣、扎马尾辫的大姐,看着快四十岁的样子。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那个拿话筒的男生也愣住了,估计没想到会这样,他挠挠头:“我就是提个建议,怎么都哭了?”旁边有人拉住他:“你闭嘴吧,看你干的好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高个男生站起来,走到我们桌前,端着一杯水,有点紧张地对我说:“对不起啊,刚才的事是我们不对,方式太冲了。其实不是要为难谁,我就是……我就是吃过这方面的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前年结过婚,前妻婚前没告诉我她有乙肝大三阳,领了证才知道。后来她生了孩子,孩子也有问题,家里钱花光了,她人也跑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真怕了。”
他说完,眼眶有点红。我本来满肚子气,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原来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刻薄,只是被伤过。他接着说:“我儿子现在三岁,健康得很,我每年都给他查体。我自己也定期做检查,报告我都带着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我不是想侮辱谁,我就是想找个能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人,该查的查清楚,该承担的承担。要是对方真有病,我不嫌弃,可我得知道,好提前有个准备。这样错了吗?”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体检单,心里的火慢慢熄了。小敏忽然捅了捅我,小声说:“你看他那样子,倒挺真诚的。”我没理她,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有点深,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倒像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过的。我问他:“那你现在又搞这么一出,不是又把女生都吓跑了吗?”他苦笑:“我本来没想掺和,是他们几个起哄说要做个集体测试,说真金不怕火炼。我拦不住,哪想到会这样。”
旁边那个拿话筒的男生也走过来,低着头:“姐,对不起,我嘴笨,不会说话。我们其实都怕遇人不淑,前车之鉴太多了。但真没坏心。”他指了指身后那十几个男生,“他们都是我工地上的工友,有的被彩礼骗过,有的结婚没两年就离了,净身出户。我们想找个实在人,就想着婚检能省不少麻烦。可是没想到……唉。”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空荡荡的桌子,心里五味杂陈。小敏忽然说:“其实婚检没那么可怕啊,我自己每年体检都正常,查就查呗。但你们能不能好好说,别跟审犯人似的?”那个夹克男连忙点头:“对对,是我们态度不好。这样,咱们重新来,先聊聊天,互相了解。要是觉得合适,再一起去医院,我掏钱,两个人一起查,谁也不看谁的报告,交给医生评估,行不行?”
我忽然觉得他挺聪明的。把婚检变成两个人的事,而不是单方面审视女方,这就是尊重。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刘建国,在石家庄开个小装修队,离过婚,带个儿子,今年三十四。”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可能看不上我,我条件不好,可我能吃苦,顾家。”
我没说话,心里却动了一下。我表姐就是婚检时查出问题,她男友二话不说分手了,后来她嫁了个医生,人家根本不介意,现在过得很好。婚检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一方拿着检查结果当筹码,另一方没有安全感。刘建国在工地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算计,他的防备是生活给的疤。
那天相亲会后来变成了分组聊天。几个留下来的女生,包括那个灰毛衣大姐,和男生们围坐在一张大桌上。大姐说她是个护士,前夫酗酒家暴,她净身出户,现在就想找个老实人。她主动说:“我明天就去查体,报告拿给你们看,但你们也得给我看你们的。”男生们齐刷刷点头。我坐在刘建国对面,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超市当收银员,他咧嘴一笑:“那咱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挺好。”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刘建国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你拿着吧,我车就在旁边。”我接过来,伞柄还带着他的体温。我说:“你那个婚检提议,其实不是不行,就是太突然了。”他说:“我知道了,下次我先请你吃碗面,边吃边聊,等聊得差不多了,咱再谈检查的事。”我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还挺实在。”
后来我们真的一起吃了面,是石家庄地道的手擀面,他给自己加了俩卤蛋,给我加了个鸡腿。他说他儿子爱吃面,他也就会做面。我问他:“你儿子怕生吗?”他说:“不怕,皮实着呢,你要见着肯定喜欢。”我脸一红,埋头吃面。
一个月后,我陪他去了医院,我们俩都抽了血,做了全套检查。等报告那几天,我心里其实也忐忑,怕查出什么。他却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就算有什么,咱一起想办法,总比自己扛着强。”结果出来,两个人都健健康康的。他拿着报告单在走廊里转了三圈,像个孩子一样喊:“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我踢他一脚:“你也没问题啊,激动什么。”
他请我去他家吃饭,见了他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一见我就喊“阿姨好”,然后递给我一块他藏了好久的巧克力,都化了。我抱着他,忽然觉得命运挺有意思。如果那天我跟着那些女生一起哭着走了,大概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婚检是什么?它是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是人心里的恐惧和坦诚。有人觉得它刺眼,摔门而出;有人愿意站在镜子里,笑着面对。
现在我和刘建国已经领了证,他儿子改口叫我“妈”那天,我又掉眼泪了。他还在跑装修队,我辞了超市的活,帮他记账。我们每年体检一次,报告就贴在冰箱门上,谁也不会觉得别扭。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相亲会上那些哭着离开的姑娘,不知道她们后来遇没遇上对的人。我想告诉她们,婚检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怀诚意的试探。真正想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不会因为一纸报告就逃开,反而会因为共同的健康计划,把日子过得更有底气。
石家庄的雨停了,天边露出点太阳光。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晒着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心里踏实得很。爱情不是没有风浪,而是风浪过后,两个人还愿意握着同一把伞,一起往前走。那把伞,就是信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