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银行的人堵在门口时,表姐何秋雁正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为首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掏出文件,客气又强硬地说要收房。表姐脸色刷白,瓜子撒了一地。我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份抵押合同,笑了。我把茶杯搁在桌上,说:“这房子,三年前就拆了。你们收什么?”屋里静得能听见表姐牙齿打颤的声音。黑西装男人愣在原地,文件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第1章 表姐的眼泪
沈蔓记得很清楚,何秋雁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来的。
那天她刚下班,拎着菜往家走。手机响了,一看是表姐。接起来,那头声音发虚:“蔓蔓,在家没?姐过来看看你。”
“来吧。正好买了菜,一块儿吃。”
到家刚把米淘上,门铃就响了。何秋雁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素素净净的。可沈蔓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表姐眼泡肿着,鼻尖红红的,像哭过。
“咋了这是?”沈蔓侧身让她进来。
何秋雁没说话,换鞋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沈蔓把菜搁厨房,出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搁表姐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对面椅子上。
“出啥事了?”
何秋雁端起杯子,没喝。手攥着杯壁,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杯子里,溅起小水花。
“蔓蔓,姐实在没法子了。”她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你姐夫那个公司,资金链断了。上游催款,下游不结账。银行抽贷。还差……还差一大截。”
沈蔓没吭声。何秋雁的丈夫吕建平,她见过几回。开个建材公司,前几年行情好,换了大房子,换了新车。何秋雁那会儿多风光,家庭聚会坐主位,说话声音都比别人响。后来听说生意不好做了,具体咋回事,她没细问。
“差多少?”
“两百多万。”何秋雁抬头看她,眼圈红得像兔子,“蔓蔓,姐知道你有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能不能……拿那个房本,帮姐做个抵押?就周转几个月。等款收回来,立马给你还上。”
沈蔓端着杯子,水汽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套老房子,是爸妈留给她的。八十年代的老公房,两间屋,带个小厨房。她在那儿长到十八岁,爸妈先后走了,房子就空着。后来嫁了人,搬出来,也没卖。每年回去看两眼,擦擦灰,开窗透透气。屋里还搁着爸妈的老物件——一台旧缝纫机,一张竹凉席,墙上的玻璃相框里夹着黑白照片。
“秋雁,”她把杯子放下,“那房子不能动。”
“为啥?”何秋雁急了,“空着也是空着,你又不住——”
“那是我爸妈留下的。”
“我知道。可姐又不是不还你。就周转几个月。建平那边合同都签了,对方是国企,赖不了账。款一回,立马解押。”
沈蔓摇头。“不行。”
何秋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跟小时候求她分糖吃那个眼神一模一样。“蔓蔓,姐从小咋对你的?你忘了?你上学那会儿,谁天天给你带午饭?你被班里男生欺负,谁替你出头?你妈住院那阵,谁天天往医院跑?”
沈蔓攥着杯子,没说话。
“就这一回。”何秋雁攥住她的手,手冰凉,“姐求你了。”
沈蔓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院子,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秋雁,我真帮不了。那房子有别的安排。”
“啥安排?”
她没答。
何秋雁站了一会儿,脸上的哀求慢慢退下去,换成了别的。她擦干眼泪,拿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蔓蔓,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过得好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沈蔓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好几圈。
她没追。
第2章 抽屉里的红本
那天晚上,沈蔓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何秋雁走时候的那个眼神。她躺到后半夜,披了件外套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拐进卧室旁边的储藏间,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她打开,里面搁着两个红本——房产证、土地证。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盖着鲜红的章。她把房产证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房屋信息,第二页是附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盖着一个蓝章。方方正正的,字迹清楚。
“征收拆迁。”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纸面,那个章盖得有点歪,可字是实的。她记得签协议那天。那是三年前了,夏天,热得人发昏。拆迁办的人上门,拿着文件,一样一样给她讲。她坐在老房子的竹椅上,听完了,签了字。补偿款分两笔,一笔已经到账了,另一笔等交房再结。房子她一直没交,因为里面还有些东西没搬。爸妈的旧物,她舍不得。
她把房产证塞回档案袋,搁回抽屉。推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她给老同学陆行舟打了个电话。陆行舟在区房管局工作,管档案的,跟她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她问:“行舟,我那套老房子,拆迁的档案归你们那儿吧?”
“归啊。咋了?”
“帮我查查,有没有人动过。”
陆行舟那头顿了顿。“动啥?”
“产权。有没有人拿我那房子做啥手脚。”
“行,我看看。”
下午陆行舟回过来电话。“蔓蔓,你那房子档案我看了。去年九月份有过一次查询记录。查的是产权信息。申请人写的是……何秋雁。”
沈蔓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查产权信息干啥?”
“一般是做贷款抵押前,先查产权。看看有没有纠纷、查封之类的。”陆行舟压低了声音,“蔓蔓,你表姐……是不是拿你房本干啥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得弄清楚。”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没做完的报表,光标一闪一闪的。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开和何秋雁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腊月二十三之后第三天,她发的:“姐,房子的事真帮不了你。你别生气。”
何秋雁没回。
再往上翻,是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何秋雁发过一张照片,是她们小时候在老房子门口的合影。她扎着羊角辫,何秋雁搂着她的肩。背景是那扇绿漆铁门,门框上贴过春联,红纸边还露着。配文是:“蔓蔓,咱俩小时候多好。”
沈蔓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3章 空壳
开春的时候,沈蔓回了一趟老房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墙上写满了“拆”字。红漆喷的,有些褪色了,有些还鲜亮。她走到尽头,看见那扇绿漆铁门。锁是新的,锃亮的挂锁,不是她原来那把。她愣了一下。掏钥匙出来,插进去,转不动。
有人换锁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把新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后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楼她家的窗户也关着,玻璃后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你找谁?”
隔壁门开了,探出个老太太的头。是刘姨,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看见沈蔓,眯了眯眼,认出来了。“哟,蔓蔓啊。你咋回来了?”
“刘姨,我家这锁……”
“换了。”刘姨走出来,压低嗓子,“去年秋天换的。你表姐带人来的,说你要卖房,她帮着收拾。换了锁,还搬了好几趟东西走。”
沈蔓心往下沉。“搬的啥?”
“大件没动。就那些小玩意儿。缝纫机、凉席、相框啥的。拉了好几趟。”刘姨凑近了,“蔓蔓,你表姐是不是出啥事了?那阵子老有人来找她。穿黑西装的,看着像银行的人。”
沈蔓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房产证和土地证翻出来,搁在餐桌上。摊开。又翻出那封三年前签的拆迁协议。补偿款的数额、交房日期、违约责任,一条一条看。看到最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何秋雁的号。
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通了。
“喂。”何秋雁的声音发虚。
“姐,我那房子,你动过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没……没动啊。咋了?”
“锁换了。”
“哦那个啊。我去年帮你收拾东西来着。你那锁锈了,我就换了一把。钥匙还在我这儿。回头给你。”
“你搬了啥走?”
“就那些旧东西。缝纫机啥的。搁我那儿保管。怕丢了。”
沈蔓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姐,你跟我说实话。”
“蔓蔓,姐真没动你房子。就是帮你收拾收拾。你别多想。”
沈蔓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本房产证。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她翻开,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三年前拆迁办的人说,这房子迟早要拆,早签早拿钱。她签了。补偿款分两笔,第一笔已经到账,第二笔等交房。她一直没交房,因为舍不得。舍不得爸妈留下的那些旧东西。舍不得那扇绿漆铁门,舍不得门口那棵老槐树。可现在,铁门换了锁,东西被搬走了,房子她还没交。
银行的人怎么知道这房子的?
第4章 黑西装
银行的人来的那天,是三月中旬。
天还凉着,沈蔓在屋里炖汤。砂锅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萝卜和排骨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拿勺子撇浮沫。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黑西装,系着条深蓝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手里拎着公文包。
“请问是沈蔓女士吗?”
“是。”
黑西装递过来一张名片。某商业银行信贷部,徐经理。沈蔓看了一眼,没接。
“是这样的,”徐经理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绷着的,“您名下位于青石巷17号的房产,有一笔抵押贷款,本金两百八十万。目前已经逾期三个月未还。我们按照规定,来送达收房通知。”
沈蔓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抵押合同副本,您可以核对一下。”徐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递过来,“上面有您的签字和手印。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在规定期限内提出。”
沈蔓接过来。翻开。合同第一页是房产信息,青石巷17号,建筑面积五十七平米。第二页是借款金额,两百八十万。第三页是签字页。她看见了“沈蔓”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像她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银行公章、公证处公章,还有一份房屋他项权证登记证明。她看完,合上合同。还给徐经理。
“徐经理是吧?”
“是。”
“这合同上的签字,不是我的。”
徐经理的笑僵了一下。“沈女士,这上面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房产证原件。签字手印俱全。您现在说不是您的——”
“我说不是我的。”沈蔓打断他,“而且,这套房子,三年前就拆迁了。”
徐经理愣住。
“征收拆迁,签过协议的。补偿款都拿了一笔了。”沈蔓看着他,“你们收房?收什么?那房子现在是个空壳,墙都写了拆字。你们去看了没有?”
徐经理脸色变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轻男人。年轻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唰唰翻了几页,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徐经理的眉头拧起来。又转向沈蔓,语气软了些,可还绷着。
“沈女士,不管房子是否拆迁,抵押合同是真实的。您如果对签字有异议,可以申请笔迹鉴定。但在这之前,我们按照规定——”
“你们去找签字的人吧。”沈蔓说,“谁签的字,你们找谁。”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搁在门把上。
“徐经理,我给你们提个醒。那份合同上的签字,是我表姐何秋雁冒充的。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没核实,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们要是再来找我,我就报警了。”
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后,听见外面三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她回到厨房,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响。她关了火,盛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汤还是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慢慢喝完了。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第5章 合同上的名字
何秋雁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那天下午,沈蔓跟着警察去了。警车停在何秋雁住的小区楼下。她家在三楼,装修得挺好。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液晶电视。何秋雁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账。看见警察进来,她站起来,脸刷地白了。看见沈蔓站在警察身后,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何秋雁,你涉嫌冒用他人身份进行房产抵押贷款,跟我们走一趟。”
何秋雁的腿软了。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回去。眼睛盯着沈蔓。那眼神里有惊恐,有哀求,还有一点沈蔓看不懂的东西。
“蔓蔓……”
沈蔓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她。
“蔓蔓,姐没办法。建平那边……”她说不下去了,拿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警察带她走的时候,她经过沈蔓身边。停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蔓没看她。她看着墙上。那上面挂着一张照片。何秋雁和吕建平的结婚照。何秋雁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吕建平搂着她的腰,也是笑的。照片旁边,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那是何秋雁自己绣的,绣了好几个月。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下了功夫。
沈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第6章 缝纫机
案子立了之后,沈蔓去了一趟何秋雁家。是吕建平给她开的门。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窝陷进去。看见沈蔓,叫了声“蔓蔓”,声音哑得厉害。
“我来看看那些东西。”沈蔓说。
吕建平侧了侧身。她进去。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烟灰缸、散落的文件。她没多看,径直走进小卧室。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台缝纫机。蝴蝶牌的,黑漆面,搁在角落里。旁边搁着一卷竹凉席,用塑料布裹着。墙上靠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是相框、旧挂钟、搪瓷盆。她一样一样翻。翻到最底下,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是那个玻璃相框。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她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她爸穿着中山装,她妈梳着两条辫子。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严肃,可眼睛里有光。她攥着相框,站了很久。
吕建平站在门口,没进来。“蔓蔓,那些东西……是我让秋雁搬的。我怕你知道了,不让抵押。我想着,等款收回来就还你。”
沈蔓把相框放进包里。转过身。
“姐夫,那钱呢?”
吕建平低下头。“被上游供应商卷跑了。人跑了,账追不回来。银行抽贷,别的债主也上门。房子车子都抵了,还不够。秋雁没办法,才……”
“才偷拿我的房本?”
吕建平不说话了。
沈蔓拎着包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她站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给陆行舟打了个电话。
“行舟,帮我查一下。何秋雁那份抵押合同上的签字,银行有没有核实过。”
“查过了。银行说核了,可核得不严。那会儿他们信贷员为了冲业绩,只要材料全就放款。房产证是真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真的。他们没跟房主本人当面核实。”
“那房产证原件……她怎么拿到的?”
“你忘了?三年前你签拆迁协议那会儿,把房产证原件交给拆迁办复印过。后来你拿回来了吗?”
沈蔓愣住。她想起来了。那会儿拆迁办的人说,要收原件去盖个章,盖完了还她。她给了。后来拿回来没?她记不清了。翻抽屉的时候,房产证确实在,可那会儿她没细看。现在想想,那本房产证可能是假的。拆迁办盖完章还她的那本,她放哪儿了?
“行舟,我那本真的房产证,上面有拆迁办的蓝章。假的没有。”
“我查了。银行留的复印件上,没有蓝章。”
沈蔓攥着手机。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
“行舟,谢了。”
“客气啥。你打算咋办?”
“该咋办咋办。”
第7章 银行上门
银行第二次来,是四月初。
这次来了五个人。除了上次那个徐经理,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摄像机的,一个看着像律师的。阵仗比上次大。
沈蔓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敲门声,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晾衣绳,擦了擦手,去开门。看见门外这排场,笑了一下。
“徐经理,又来了?”
徐经理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沈女士,上次您说房子拆迁了。我们回去核实了。房子确实在拆迁范围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抵押合同是合法的。签字手印俱全,公证书也有。银行已经放款了。这笔钱,得有人还。房子拆了,但补偿款还在。我们有权申请冻结您的拆迁补偿款。”
沈蔓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吧。”
徐经理带着人进了屋。客厅不大,五个人一站,挤得满满当当。沈蔓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徐经理,你看看这个。”
徐经理接过来。翻开。是拆迁协议。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翻到第二页,手指头在纸上划着,停在一行字上。
“本协议签订后,房屋产权即转移至征收部门。原产权人不再享有该房屋的处分权。”
他抬头看沈蔓。
“三年前签的协议。签完字那天,产权就归征收办了。我手里那本房产证,只是没交回去而已。你们拿一本已经作废的房产证做抵押,这笔贷款,从根上就是无效的。”沈蔓往沙发上一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经理,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不看产权状态的?不去房管局拉个产调?不去现场看一眼房子还在不在?”
徐经理攥着那份协议,指关节泛白。他身后的律师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小声跟徐经理说了句什么。徐经理的喉结动了动。
“沈女士,这个……我们得回去再核实。”
“核实呗。”沈蔓把茶杯放下,“不过我提醒你,我报警了。冒用身份、伪造签字,这是刑事案。你们银行内部谁放的贷,谁核的材料,经不经得起查,那是你们的事。但我的拆迁款,你们动不了。”
徐经理的汗下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沈女士,这件事……我们可能有些误会。您看能不能……”
“不能。”沈蔓站起来,“徐经理,你们来收我的房,吓唬我,拿着假合同堵我家门。现在跟我说误会?”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请吧。下次再来,带法院的传票。不然我告你们骚扰。”
五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沈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有点抖。她攥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可她没在意。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何秋雁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腊月二十三之后三天她发的那条。何秋雁没回。
她打了几个字:“姐,银行的事了了。你那边咋样?”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回。
她把手机搁下,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水哗哗流着,她盯着米粒在水里打转。想起小时候。她和何秋雁蹲在老房子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画。何秋雁画了个房子,歪歪扭扭的,有门有窗。她说:“蔓蔓,以后咱俩住一块儿。我做饭你洗碗。”她说:“行。”
那会儿以为一辈子很长。
第8章 看守所
何秋雁被拘了之后,沈蔓去看过她一次。
看守所在城郊。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又走了十来分钟。铁门,高墙,上面拉着电网。她递了身份证,填了表,在会见室等着。何秋雁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号服,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看见沈蔓,眼圈立马红了。坐下,拿起电话。隔着玻璃,声音有点失真。
“蔓蔓……”
沈蔓攥着电话。看着她。
“姐对不起你。”何秋雁的眼泪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台面上,“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建平那会儿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催。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看见你那本房产证搁在抽屉里,我就……”
“你就拿去抵押了。”
“我想着,就周转几个月。等款收回来,立马给你解押。可那笔款……没了。全没了。”何秋雁拿手背抹眼泪,抹得满脸都是,“蔓蔓,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跟你说,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我就是……就是昏了头。”
沈蔓看着她。隔着玻璃,何秋雁的脸有点模糊。她想起小时候。何秋雁比她大两岁,从小就护着她。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何秋雁冲上去跟人吵。她妈住院那阵,何秋雁天天往医院跑,给她妈送饭。后来她妈走了,何秋雁抱着她哭,说“蔓蔓你别怕,还有姐”。那会儿她觉得,这个姐姐比亲姐还亲。
“姐,”她开口,嗓子发紧,“你缺钱,为啥不直说?”
何秋雁愣了一下。“我说了。腊月二十三那天,我跟你说了。你不同意。”
“我说的是不同意抵押房子。你缺钱,我可以借你。我手里没那么多,可凑个十万二十万,凑得出来。你为啥不直说个数?”
何秋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直接开口借,我会不给你?”沈蔓攥着电话,指节泛白,“可你选了啥?你偷我的房本,冒充我的签字,拿我爸妈留下的房子去赌。赌输了,还瞒着我。银行找上门我才知道。姐,你把我当啥了?”
何秋雁低下头。电话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沈蔓吸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秋雁还坐在那儿,手攥着电话,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蔓看了两秒。转身,出了门。
外面阳光刺眼。她站在看守所门口,抬手遮了遮。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吕建平。
“蔓蔓,秋雁的事……”
“我去看过她了。”
“她咋样?”
“瘦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蔓蔓,钱的事……我在想办法。我把车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打欠条。慢慢还。”
沈蔓握着手机。风从马路那头灌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儿。
“姐夫,那钱不是我的。是银行的。你跟银行商量去。”
“我知道。可要不是我们,银行也不会找你——”
“你们找银行商量。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她站在公交站台上。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她靠着车窗,闭着眼。阳光透过玻璃晒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想起那台缝纫机。小时候,她妈坐在缝纫机前,给她做衣裳。她趴在旁边看,脚够不着踏板,就用手转轮子。她妈说:“别闹,扎着手。”她嘿嘿笑。何秋雁也趴在旁边,三个人挤在小屋里。那会儿房子小,可暖和。
现在房子要拆了。缝纫机搬到了表姐家。表姐进了看守所。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拎着往家走。到家,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没开大灯,就开了厨房那盏小的。站在灶台前,把青菜洗了,豆腐切了。锅里烧上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着灶台,看着窗外。对面楼里,有家人在吃饭。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她把目光收回来。水开了。下面条。
第9章 欠条
案子开庭那天,沈蔓去了。
何秋雁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号服。法官念了起诉书。冒用他人身份、伪造签名、骗取贷款,数额巨大。何秋雁低着头,没辩解。最后陈述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我认。我错了。”
吕建平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沈蔓坐在他前面两排。宣判的时候,何秋雁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法院考虑到她主动认罪、积极退赔——吕建平把车卖了,又借了一圈,凑了八十万还给了银行——从轻处理。
散庭后,何秋雁从侧门出来。吕建平迎上去。沈蔓站在走廊里,没动。何秋雁看见她,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何秋雁的嘴唇动了动。
“蔓蔓。”
沈蔓看着她。
“钱……我会还的。剩下的那些,我打欠条。一辈子也还你。”
沈蔓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何秋雁接过来。是一张照片。玻璃相框里,她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何秋雁捧着相框,手开始抖。
“缝纫机我拉回去了。凉席和挂钟也是。”沈蔓说,“这个相框,你留着吧。妈那会儿最喜欢这张照片。她说你长得像她。”
何秋雁的眼泪砸在相框玻璃上。她拿袖子擦,越擦越花。
“姐,”沈蔓开口,“那房子下个月交房。补偿款下来,我打算在城西买个小套。首付够了。剩下的,我借你十万。你把债清了,找个班上。缝纫机我搁在新房子里,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想来用,就来。”
何秋雁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张着,说不出话。
“别哭了。”沈蔓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手糙糙的,可暖和。“回家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法院大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行舟发了条消息:“行舟,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回得很快:“行啊。吃啥?”
“你定。”
“火锅。”
“行。”
她把手机揣兜里。走下台阶。台阶挺高,一级一级的。她走得稳。走到最后一级,她回头看了一眼。何秋雁和吕建平还站在走廊里。何秋雁捧着那个相框,低着头。吕建平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沈蔓看了一秒。转身,走了。
第10章 新房子
夏天的时候,沈蔓在城西买了套小两居。
新房在六楼,有电梯。她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她搬进去那天,把缝纫机搁在次卧窗边。凉席铺在主卧床底下。挂钟挂在客厅墙上。滴答滴答走。她爸妈的照片,搁在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个搪瓷盆,她妈用过的,盆底有朵牡丹花。
搬家那天,陆行舟来帮忙。搬完了,俩人坐在阳台上喝茶。陆行舟问:“你表姐那边咋样了?”
“找了个超市的活。理货。一个月三千多。吕建平跑外卖。俩人租了个单间,慢慢还债。”
“你不恨她?”
沈蔓端着茶杯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啥?”
“她把相框还我的时候,哭得跟小时候一样。”沈蔓抿了口茶,“小时候她哭,我妈就拿糖哄她。我妈说,秋雁命苦,你多让着她。我那会儿不懂为啥。后来懂了。她爸走得早,她妈改嫁了,没人管她。她在我家蹭饭蹭到十八岁。我妈把她当半个闺女。”
陆行舟没说话。喝了口茶。
“那房子拆迁的事,你早就知道?”他问。
“知道。签协议那天就知道了。一直没交房,是因为舍不得那些旧东西。后来她把锁换了,东西搬走了,我就想,干脆交了吧。”沈蔓把杯子放下,“至于银行找上门,我是真没想到。她拿那本作废的房产证去抵押,银行也不核实,就放了款。两边都昏了头。”
“你倒淡定。”
“不淡定又能咋样?跟她吵?跟她打?她那会儿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再逼她,她就真没活路了。”
陆行舟看着她。看了几秒。“蔓蔓,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挺软的。别人说啥是啥。”
沈蔓笑了。“那会儿傻。现在想明白了。软可以,但不能没底线。帮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阳台外面,天渐渐暗了。远处的山模糊成一片灰影。楼底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飘上来。沈蔓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陆行舟跟进来打下手。一个切菜,一个炒。厨房不大,两个人转来转去,胳膊肘偶尔碰一下。
“行舟,”沈蔓边炒菜边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帮我查那些。没你,我可能真让银行唬住了。”
陆行舟把切好的葱搁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蹿起来。“客气啥。老同学嘛。”
沈蔓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两菜一汤。简单,可热乎。俩人坐下吃。陆行舟夹了一筷子,说好吃。沈蔓说:“那以后常来。”
陆行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
第11章 缝纫机
秋天的时候,何秋雁来了一趟。
那天是周末,沈蔓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门铃响了。她开门。何秋雁站在门口。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扎着,素着脸。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兜橘子。
“蔓蔓。”
“进来吧。”
何秋雁换鞋进屋。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看见电视柜上那张照片,看见墙上的挂钟,看见搪瓷盆。眼圈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新房子挺好。”
“嗯。坐吧。”
何秋雁在沙发上坐下。橘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沈蔓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她面前。
“超市的活咋样?”
“还行。累是累点,可踏实。”何秋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发了工资就存着。每个月还银行两千。剩下的还债。慢慢来吧。”
“吕建平呢?”
“跑外卖呢。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人也瘦了。可精神比那阵子好。那会儿他整宿整宿不睡,头发一把一把掉。现在倒头就睡。”
沈蔓听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何秋雁站起来。“蔓蔓,我能看看那台缝纫机吗?”
沈蔓带她进了次卧。缝纫机搁在窗边。黑漆面,擦得干干净净。轮子上了一点油,锃亮。何秋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头。手指头粗了,有茧了。她转了一下轮子。轮子吱呀一声转了一圈。
“妈那会儿就用这个给咱俩做衣裳。”何秋雁说,声音发闷,“你那件碎花裙子,我那条蓝裤子。都是这台机子踩出来的。”
“嗯。”
何秋雁在缝纫机前坐下。脚搁在踏板上,没踩。手搁在机头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蔓蔓,我走了。下午还得上班。”
沈蔓送她到门口。何秋雁换鞋的时候,沈蔓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何秋雁接过来。是张银行卡。
“这啥?”
“十万。你先把银行那边的尾款结了。剩下的,慢慢还我。”
何秋雁攥着卡,手开始抖。“蔓蔓,我不能要。我已经欠你那么多了——”
“你欠我的,不是钱。”沈蔓打断她,“你把那本房产证拿走的时候,你欠我的是信任。钱能还,信任得慢慢挣。”
何秋雁的眼泪下来了。她攥着卡,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沈蔓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上班去吧。”
何秋雁擦了把脸。把卡揣进兜里。抬头看着沈蔓。
“蔓蔓,姐以后……还能来吗?”
“能。”
“那缝纫机……”
“给你留着呢。你啥时候想来踩两脚,就来。”
何秋雁笑了。那笑有点涩,可实在。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回头。
“蔓蔓。”
“嗯?”
“妈那会儿说,你比我懂事。我那会儿不服。现在服了。”
沈蔓站在门口,看着她。电梯门开了。何秋雁进去了。门关上。数字往下跳。沈蔓关上门。回到客厅。橘子还搁在茶几上。她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酸的。可咽下去之后,有点回甘。
第12章 老槐树
第二年开春,沈蔓回了一趟青石巷。
巷子没了。推土机推平了,一片瓦砾。那棵老槐树还在,孤零零立在废墟中间。枝丫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树粗了一圈,树皮皴裂着。她伸手摸了摸。糙糙的,扎手。
拆迁办的人说,这棵树要移走。移到新建的公园里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老太太。是刘姨。刘姨也搬走了,搬到城东的儿子家住。今天专门回来看一眼。
“蔓蔓。”刘姨叫她。
“刘姨。”
“房子交了?”
“交了。”
“钱拿到了?”
“拿到了。”
刘姨点点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你表姐呢?”
“上班呢。超市理货。”
“她那个事……了了?”
“了了。”
刘姨叹了口气。“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带人来搬东西,我就想跟你说。可你表姐不让。说别告诉你,怕你操心。”她看着沈蔓,“蔓蔓,你别怪你表姐。她小时候苦。没人教她咋做人。你妈那会儿老护着她,就是怕她走歪了。”
沈蔓没说话。看着那棵老槐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刘姨,我不怪她了。”她说,“怪来怪去,没意思。”
刘姨拍了拍她的手。走了。沈蔓站在巷口,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何秋雁。配文:“老槐树还在。新芽冒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何秋雁回过来:“我明天休息。去看看?”
“行。中午来家吃饭。”
“我买点排骨带过去。”
“不用。家里有。”
“那我带点水果。你别管了。”
沈蔓看着手机屏,嘴角翘了翘。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儿。她吸了一口气。走远了。
作者:小九
暖心收尾祝福:亲人之间,最怕的不是明算账,而是暗地里捅刀子。可血缘这东西,断不了,也躲不掉。与其记恨一辈子,不如划清底线,留条后路。善良要有牙齿,原谅要有底线。
【互动提问】如果你的亲戚偷拿你的房产证去抵押,你会选择报警还是私了?你觉得亲情和原则,哪个更重要?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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