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连手里提着的云腿月饼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我叫阿芸,在云南楚雄下面一个小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县城不大,骑个电动车绕一圈也用不了二十分钟,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锅里炖什么汤都能闻出来。我男人老周是开出租车的,每天天不亮就出车,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天到晚跟人说不上十句话,更别说给我买花、说点贴心话。结婚七年,没要孩子,日子就像泡在水里的米线,越泡越软,越泡越没味。
老周人实在,可实在得让人发闷。他从不问我想要什么,发了工资就塞给我,说“想买啥买啥”,可我要的他永远不懂。我生日那天,他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个荷包蛋,就算过了。我跟他抱怨过几回,他嘿嘿一笑:“过日子不就这样嘛,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我听腻了,觉得他压根儿不在乎我。
去年夏天,初中同学建了个微信群,把散落在各地的老同学都拉进来了。有个叫陈志强的男同学,在昆明做茶叶生意,天天在群里发红包、发段子,嘴甜得像抹了蜜。他说我读书那会儿是班花,现在还是那么有味道。一来二去,我们加了私聊,从早聊到晚。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整天就知道打麻将,他说他其实很孤独。我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觉得他比老周懂我一百倍。
中秋前一个星期,陈志强说:“阿芸,今年中秋来大理吧,我订了海景酒店,咱们好好赏赏月。”我当时心跳得厉害,嘴上说“不好吧”,心里却已经飞过去了。回到家,老周正在修车,满手油污,抬头看了我一眼:“中秋想吃啥?我去菜市场买。”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突然一阵烦躁:“随便,你看着买吧。”然后我撒了个谎,说单位派我去大理学习两天,中秋当天下午走,第二天回。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八月十五那天下午,我换上新买的裙子,喷了香水,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收拾得齐整,说:“出门啊?”我嗯了一声,心里发虚。他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安全”。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陈志强的车停在县界边,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束玫瑰,我嘴上说他浪费,心里却甜滋滋的。我们一路开到大理,住进洱海边一家带露台的观景酒店。傍晚,我们坐在露台上吃月饼、喝红酒,月亮从苍山那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倒映在水面上,美得像画。可不知怎么回事,我心里那点兴奋慢慢淡了。陈志强一直在讲他生意上的事,讲他老婆有多烦人,讲他以后要带我去三亚、去国外。我听着听着,脑子里却冒出老周那张憨憨的脸,他在我出门前说“注意安全”,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棉花上。
我甩甩头,想把这些念头赶走。陈志强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我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他搂着我,说:“那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吃菌子火锅。”我应着,却悄悄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他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以前我出差,他从不发消息,但每次回家,冰箱里总有我爱吃的乳扇和酸辣鱼。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夜里十一点,陈志强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他躲到卫生间里,压低声音说:“我在昆明,跟客户谈事呢,你别瞎想。”那一瞬间,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原来他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跟他老婆说的一模一样。我突然明白,我不过是他无聊日子里的调味品,就像他对我一样。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这月亮白得刺眼,心里空落落的。
我穿上外套,对陈志强说:“我得回去,有急事。”他从卫生间里探出头,一脸惊讶:“大半夜的,回哪去?”我说:“回家。”他不肯,拉着我胳膊,说我不懂事,说他为了这趟行程花了多少心思。我甩开他,说:“你有老婆,我有男人,咱俩都不懂事。”他脸色难看得要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我没理他,拎起包就出了酒店。前台帮我叫了车,连夜从大理赶回楚雄。一路上,我靠着车窗,眼泪流了一路,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悔。
到了县城,天还没亮。我在早班摊子上买了两个云腿月饼,是那种老字号的手工月饼,老周最爱吃。我想着,回去给他煮一碗甜酒鸡蛋,把月饼切好了摆盘,好好跟他道个歉。我知道我这人糊涂,差点把家搞散了,但老周是老实人,只要我认错,他应该会原谅我的。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掏出钥匙,可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我抬起头,一眼看见老周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旧T恤,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黑眼圈。他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甜酒鸡蛋。我愣住了,所有的词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地响。
老周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你回来啦?我估摸着你该到了,刚热好的,快进来。”他侧身让我进门,我机械地迈进屋里,看见茶几上摆着四个菜,都用保鲜膜盖着,是我爱吃的油炸小酥肉、凉拌折耳根、酸辣鱼,还有一碗鸡汤。饭桌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好几个空烟盒。老周不抽烟的。
我嗓子发紧,问:“你一夜没睡?”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嗯,睡不着,就起来弄了几个菜。本来想着你明天才回,怕你饿,就先做了放那儿。”他指了指那碗甜酒鸡蛋:“这个得趁热喝,你坐。”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两个月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老周慌了,赶紧抽纸巾递给我:“咋了?是不是路上累着了?那月饼我收着,明天吃也行。”我一听他这话,哭得更凶了,憋了一夜的话再也藏不住,我哭着说:“老周,我对不起你,我今晚没去学习,我是跟人约会去了……”
我以为他会吼我,会摔东西,会把我赶出去。可他只是放下碗,蹲在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整个人僵住了,泪珠子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说:“你微信里那点事,我三个月前就看到了。你半夜聊得笑出声,我装睡没睁眼。你每次出去之前都喷香水,我闻得出来。那天你说去大理,我看了看你手机上的导航记录,就知道你要去哪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抖着声音问:“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他低下头,搓了搓手,半晌才说:“我怕拦不住。你心里要是没我,我拦了也没用。这几个月,我天天想着,你要是真跟别人跑了,我就把房子留给你,我自己回乡下种地。可我又觉得,你不会的。你就是一时迷了心窍,你早晚会醒。”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在笑:“你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行了行了,回来就好。月饼我切了,一人一半。日子是咱俩过的,坎儿迈过去就没事了。”那天早上,我们把四个菜热了,就着甜酒鸡蛋和云腿月饼,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升起来。我一边吃一边掉泪,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以后咱出去旅游,也去大理,住那种带露台的酒店,我陪你看月亮。”我使劲点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陈志强不甘心,过了一个月,他竟开着车找到我家来了。那天是周末,老周正好在家修电扇。门铃响,我打开门,看见陈志强站在外面,穿得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茶叶礼盒,皮笑肉不笑地说:“阿芸,我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我还没说话,老周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螺丝刀,看了陈志强一眼,然后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说:“进来坐吧,外面热。”陈志强愣住了,他大概以为老周会跟他打一架,结果老周给他倒了杯茶,还递了根烟。老周说:“兄弟,那晚你送阿芸到小区门口,我都看见了。你大老远开车过来,也够辛苦的。不过以后不用送了,她认得路。”陈志强面红耳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把茶叶盒往桌上一放,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老周也笑了,他拿胳膊肘碰碰我:“行了,你这眼光,以后可擦亮点。”
现在我和老周还是住在那个小县城。我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他在楼下修车,周末我们一起去爬西山,或者去乡下看他的老母亲。去年我们收养了一个小女孩,是邻居家因故没人管的孩子,现在会喊爸爸妈妈了。日子照样平平淡淡,但我不嫌了。有时候晚上我靠在老周肩膀上,跟他说:“你那时候咋那么傻,等我一晚上都不给我打个电话?”他呵呵笑:“打电话催你干啥?你就该自己去想明白。再说了,我做的菜比那什么茶叶蛋香多了。”我看着他那张黑脸,觉得比什么月亮都好看。
人这一辈子啊,都会迷路。可只要家里有盏灯,能等你到半夜,那灯下的人,就是你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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