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辞,三十七岁,在南京新街口一家建筑设计院画了十二年图纸。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翻了好几天《康熙字典》起的,“砚”是墨台,“辞”是言辞,老人家盼我既能沉得下心,又能说得出话。可到头来,我沉是沉下去了,话却越来越少。
事情得从今年四月说起。
那天下午,甲方第八次推翻立面方案。我对着屏幕改了四个小时,眼睛熬得发红,组长路过工位,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辛苦了”,语气跟递丧帖似的。我嗯了一声,继续挪鼠标。等到晚上九点多从设计院出来,站在长江路路口,看着车流发呆,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吧,老婆孩子应该都睡了;回办公室吧,灯已经关了。我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妻子苏棠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吃饭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懒得说。说了她会去热饭,热了我又吃不下,吃不下她又要问,问了我就得解释为什么吃不下——解释到最后,无非是工作不顺、心情不好。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年,她说你换个工作吧,我说换不了,她说那你别干了,我说不干房贷谁还。循环往复,像个死胡同。
我换了拖鞋,去儿童房看了一眼。女儿沈知墨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怀里抱着那只耳朵都快揪掉的兔子布偶。我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我应了一声,她没醒。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酸。
那之后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白天坐在电脑前,盯着CAD线条发呆,一根梁画半个小时。晚上躺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房贷还剩二十三年,父母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越来越多,女儿明年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着落。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越焦虑就越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三四点又醒了,睁着眼睛等天亮。
胃口也越来越差。以前我能干两大碗米饭,现在半碗就饱了,有时候连半碗都吃不下。苏棠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几次,我都说没事。她不信,但也没追问。结婚十年,她太了解我了——我不想说的话,拿钳子也撬不开。
五一假期,一家三口回浦口看我爸妈。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炖了排骨汤、炒了辣子鸡、蒸了鲈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我拿着筷子发愣,问:“怎么了?鱼不好吃?”
“好吃。”
“好吃你倒是吃啊。”
我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嚼。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放下汤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砚辞,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脸上都没肉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
我妈没再说话。她起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了很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不知道是真在看电视还是在听我们说话。
假期结束回到自己家,苏棠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晚上哄完孩子睡觉,她坐到梳妆台前涂护肤品,我从卫生间出来,准备上床。她突然开口:“沈砚辞,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真的好累’。”
我没接话。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涂了一半的面霜还没抹匀:“你最近瘦了多少你知道吗?上礼拜称体重,一百二十六斤。你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二十六斤,你自己想想正不正常。”
“夏天到了,没什么胃口——”
“你少来这套。”她打断我,“你每次有事都憋着,憋到实在憋不住了才说。可这次你连憋都不憋了,你直接不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更吓人?”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绘图铅笔留下的灰印,洗不掉的那种。
“苏棠,”我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没劲。干什么都没劲。吃饭没劲,上班没劲,连睡觉都没劲。”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去看看医生吧。”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又拖了一周。那天下午在院里开项目会,组长在上面讲方案,我坐在下面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那种剧烈的窒息,而是一种闷,像胸口压了一块棉花,软绵绵的,但就是透不过气来。我悄悄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呼吸了几下,没用。会议结束后我去了卫生间,撑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
我掏出手机,挂了第二天省人民医院的号。
第二天一早我跟组长请了半天假,说是体检。组长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去吧”。我坐地铁到了省人民,导诊台问我挂什么科,我说“最近老是觉得累,睡不好,没胃口”。护士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消化内科的号。
消化内科的医生姓周,五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问了我一堆问题——大便正不正常、胃疼不疼、反不反酸、有没有黑便。我一一回答了,他都正常。他让我去做了个胃镜,结果出来,浅表性胃炎,不严重。他开了点胃药,说回去吃吃看。
我拿着药方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知道问题不在胃里,可我不知道问题到底在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又挂了另一个号。
心理科。
接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三十出头,姓林,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她说话很温和,不像周医生那么公事公办。她让我填了一张量表,又问了我一些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问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语速,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没有,从来没想过。
她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沈先生,你的情况属于中度焦虑伴随抑郁状态。不是特别严重,但也不能忽视。我建议你先尝试一段时间的药物和心理调节,如果效果不理想,再考虑其他方案。”
我点了点头。她开了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我突然问了一句:“林医生,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想了想,说:“有很多方法。运动、冥想、调整作息、培养兴趣爱好……但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很多人不愿意尝试。”
“什么方法?”
“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表情很认真。
“我不是让你在家里或者办公室里笑。我是建议你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空旷的、安静的、不会打扰到别人的地方,然后放开声音笑。不用刻意去想什么好笑的事,就单纯地发出笑声。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很傻、很不自然,但坚持几次之后,你会发现身体会有反应。”
“什么反应?”
“人在开怀大笑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内啡肽。内啡肽是一种天然的镇痛剂和快乐激素,能够缓解紧张、减轻焦虑。这是一种生理机制,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条件。换句话说,你可以用自己的身体骗过自己的大脑。”
我听完了,沉默了几秒钟。
“这……有用吗?”
“对于轻度到中度的情绪压抑,临床上有一定的辅助效果。它不是万能的,不能替代药物和专业治疗,但它是一个成本很低、没有副作用的尝试。你可以试试,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我没当场答应。她给我开了药,叮嘱我按时吃、两周后复诊。我拿着处方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笑。”
当天晚上,我吃了第一片药。副作用很明显,口干、嗜睡,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才爬起来。到办公室坐下,组长过来问昨天体检结果怎么样,我说没事,浅表性胃炎。他没再多问。
药我按时吃着,但林医生说的那个“大笑疗法”,我一直没试。不是不相信,是觉得太难为情。我一个三十七岁的成年男人,跑到荒郊野外对着空气哈哈大笑,别人看见了不得当我是精神病?
可情绪这东西,不是你回避它就会消失的。它像潮水,你不理它,它就自己涨上来,一次比一次高。第二周周三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苏棠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客厅,坐在黑暗里。茶几上放着女儿的识字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想起了林医生的话。
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我沿着小区的步道一直走,穿过健身区,走到最南边的围墙下。那里有一片小竹林,白天孩子们喜欢在里面捉迷藏,晚上没人。我站在竹林边上,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笑出来。
嘴巴张开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试了第二次,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像咳嗽又像叹气的声音。第三次,我终于挤出了一点笑声——“哈、哈、哈”——干巴巴的,像木头敲木头,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假。
我放弃了。站在那里,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我没走。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想起林医生说“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很傻、很不自然,但坚持几次之后,身体会有反应”。我咬了咬牙,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放开了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我停下来,心脏砰砰跳,耳朵发烫,感觉自己干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但奇怪的是,心跳虽然快,胸口那块棉花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又笑了一次。这次比刚才顺畅一些。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小区围墙笑了将近十分钟。最后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出汗,脸颊发酸,但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棉花,真的松了。
我慢慢走回家,轻手轻脚上了床。苏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去哪了?”
“上厕所。”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躺在黑暗里,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是微微翘着的。
那之后,我开始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任务来做。
每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出门。设计院附近有一条废弃的铁轨,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铁轨旁边,站定,深呼吸,然后开始笑。
第一天,笑了三分钟,停下来的时候觉得腮帮子疼。
第二天,笑了五分钟,中途有人远远走过来,我立刻闭嘴假装打电话。
第三天,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铁轨尽头有一座废弃的泵房,周围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别说人了,连狗都不去。我站在泵房后面,放开声音笑,笑了将近十分钟。笑完之后,我靠着泵房的墙壁喘气,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那种紧绷感,像一个攥了很久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第四天是周末。我本来想在家休息,可早上起来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那股熟悉的闷劲儿又涌上来了。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苏棠在身后问去哪,我说“出去转转”。
我没去泵房。我开车一路往东,出了城区,上了宁杭公路,最后拐进一条乡道。两边全是农田,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鸟叫。我站在田埂上,面对着大片麦田,张开双臂,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麻雀。我没有停下来,继续笑。笑到后来,笑声里开始夹杂着别的东西——不是笑,是喘,是哽咽。我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流下来了。我就那么站在麦田边上,一边笑一边流泪,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笑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我累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流,但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随着笑声和眼泪一起排出体外了。
我在田埂上坐了半个小时,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麦田,什么也没想。等我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回到家,苏棠正在厨房做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你脸怎么红了?”
“晒太阳晒的。”
“去哪儿了?”
“江宁那边,转了转。”
她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多看了我两眼。吃饭的时候,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苏棠什么也没说,但盛第二碗饭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
两周后,我去复诊。
林医生看了我的量表评分,有些惊讶:“各项指标都有明显改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还有其他辅助方法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大笑的方法,我试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刚开始觉得很傻。但是坚持了几天之后,确实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
我想了想,说:“就是……胸口那块石头变小了。不是说没有了,还在,但没那么沉了。”
她点了点头:“这说明对你有效果。很多人不愿意尝试,是因为觉得太简单、太荒谬,不相信这么简单的事情能有用。但实际上,很多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反而最有效。”
她又问了一些细节——频率、时长、地点、感受。我一一回答了,说到自己在麦田里边笑边流泪的那一段,她认真地听完,说了一句话:“那不是坏事。眼泪和笑声一样,都是身体的排毒通道。你让它们出来,它们就不会堵在里面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了翻天气预报。后天是晴天。我决定后天再去一趟那片麦田。
事情在第三周出现了变化。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了废弃泵房。刚笑了几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组长的电话。
“砚辞,你在哪?”
“在外面,有点事。”
“甲方临时要改方案,十点前要出一个初稿。你赶紧回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泵房墙壁。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它控制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墙壁又笑了几声,然后收起手机,开车回了单位。
到了办公室,组长已经把修改意见发到我邮箱了。我打开邮件一看,改动量不小。要在平时,我肯定会烦躁、会抵触、会在心里骂娘,但那天我没有。我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开始改图。改到中午十二点,初稿发出去,组长回了一句“可以,辛苦了”。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筋疲力尽。
午饭时间,我破天荒地跟同事一起去了食堂。同事老孙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老沈,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是吗?”
“是啊,前几天看你脸色发灰,今天脸上有光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嚼在嘴里,居然尝出了一点甜味。
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苏棠下班回来看到水池里的鱼,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晚上清蒸吧,知墨爱吃。”
她站在水池边看了那条鱼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以前我觉得这音乐吵得要命,但那天晚上,我听着那首《最炫民族风》,居然跟着节奏点了两下头。
苏棠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沈砚辞。”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愣住了——
“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追问。我们就那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苏棠,”我说,“我前段时间确实不太好。”
“我知道。”
“但现在好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停药的情况下,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又去了那片麦田。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金色的海水。我站在田埂上,没有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远处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脚步,打量了我一番:“小伙子,你是城里来的吧?”
“是的,大叔。”
“这麦子好看吧?”
“好看。”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种了三十年麦子,每年这个时候最好看。可惜现在年轻人都进城了,没人愿意看麦子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又说:“我看你上个月也来过一回,站在那儿又笑又哭的。当时我还以为是疯子哩。”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叔,您看见了?”
“看见了。不过没关系,这块地是我的,方圆十里就我一个人。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没人管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来带瓶水,笑多了嗓子干。”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麦浪深处,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医生。她听完之后,难得地笑了一下:“你看,连陌生人都比你更懂得接纳自己。”
我说:“林医生,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
“相信什么?”
“最简单的办法,往往是最有效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方法简单有效,是你愿意去尝试。大部分人连试都不愿意试,就直接告诉自己‘没用的’。你试了,而且坚持下来了,这才是关键。”
三个月后,我停了药。林医生评估后认为我的状况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不需要继续服药了。停药后的第一周,我有点不安,担心复发。但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那种被棉花压着的感觉没有再回来。
当然,不是说我的生活突然变好了。工作还是一样忙,房贷还是一样要还,女儿上学的问题还是一样让人头疼。生活并没有因为我学会了大笑就变得一帆风顺。但不同的是,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心态变了。以前遇到麻烦事,第一反应是“完了”;现在遇到麻烦事,我会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自己说“没事,能解决”。
有时候实在觉得烦了,我就开车去泵房或者麦田,笑上几分钟。笑完之后,那些烦恼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有一次,我带着女儿沈知墨去了那片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知墨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她跑累了,回到我身边,仰着小脸问我:“爸爸,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呀?”
我说:“这里可以大声喊,想喊多大声音就喊多大声音。”
她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吗?”
“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田野大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也喊!”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田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墨也跟着我一起笑。父女俩的笑声在田野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成年人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笑需要理由吗?不需要。但我们偏偏要给笑加上各种各样的前提条件——要有好笑的事情才能笑,要有人陪着才能笑,要在合适的场合才能笑。我们把笑变成了一种社交行为,而不是一种本能。
可实际上,笑本身就是目的。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笑,就像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呼吸一样。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几个朋友听。有人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有人半信半疑,但也有两个人真的去试了。其中一个是我大学同学,在苏州做程序员,长期加班,情绪一直不太好。他听了我的话之后,开始每天早上去小区后面的小树林里笑十分钟。一个月后,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操,还真管用。”
我回了他一个笑脸。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在省人民医院的心理科诊室里,林医生对我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其实是不信的。我只是抱着“反正也没什么损失”的心态试了试。没想到,这一试,真的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至今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周至少两次,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开声音大笑一场。有时候在泵房,有时候在麦田,有时候就在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不是为了治疗什么,只是因为笑完之后,整个人会很轻松。
苏棠后来还是发现了。有一天她洗衣服的时候,从我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泵房——周二、周四、周六早上”。她拿着纸条问我这是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疯了。”
“你是疯了,”她说,“但疯得还挺可爱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那片麦田。秋天的麦田,土地裸露着,远处有几棵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老农还在,正蹲在地头抽烟。看见我来,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又来笑了?”
“嗯,又来笑了。”
“这都大半年了吧?”
“八个多月了。”
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挺好。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让自己舒坦的法子不容易。你找到了,就别丢了。”
我说:“不会丢的。”
他咧嘴一笑,扛起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明年麦子黄的时候,你再来。到时候我请你吃新麦子磨的煎饼。”
“好,一言为定。”
他摆了摆手,消失在田埂尽头。
我站在田埂上,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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