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刚有点亮的意思,我就睁眼了。这个点醒来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身体到了这个岁数就这么定了闹钟,比闹钟还准。醒了以后我不动,就那么躺着,听外面马路上第一班公交车碾过井盖的声音。
躺到九点才起,是我这辈子给自己争取来的最大的权利。听着简单,其实我用了半辈子才换来。跟我同岁的女人,这个点在干嘛,我心里有数,伺候孙子吃早饭的,给老头熬粥的,蹲菜市场跟人砍价砍到脸红的。
躺着的那三个钟头,我什么都不干。有人问我躺着不无聊吗,我说你去试试,一个人躺在没人骂你没人喊你没人等你做饭的床上,那种安静,比什么补品都养人。我表妹不信,她去年离婚住了半年,跟我说姐这日子真香,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离婚那年我三十出头,闺女刚上小学。所有人劝我忍,说男人喝点酒打点牌算什么大毛病,为了孩子也得过。我当时也是这么信的,忍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他把我攒的应急钱全掏去还赌债,我坐在银行柜台前面,看着那张空卡,突然就不想忍了。
那天我没哭。柜员小姑娘还问我阿姨您是不是卡丢了,我说没丢,丢的东西找不回来,没丢的我自己拿走了。当天下午我就去咨询了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快到我妈知道了以后骂我疯,说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往后怎么活。
怎么活,就这么活。我在纺织厂上班,白班夜班倒着来,闺女脖子上挂一把钥匙,放学自己回家热饭。有一回她发高烧,我上夜班走不开,是楼下一个退休的老师傅给背去的医院。这事我记到今天,也愧疚到今天,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离婚的错,我要是没离,那几年他赌钱赌到半夜才回,孩子病了照样是我一个人扛。
所以网上那种说法,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可怜,我看了就想笑。可怜不可怜看的是家里有没有人真心管,不是看家里凑没凑够一双爹妈。我闺女现在三十好几,工作稳定,性格比我硬气,她自己说过,小时候最怕的不是爸妈离婚,是离婚之前那些年,家里天天像停尸房,谁都不说话。
当然我也不是说我这套就全对。有一阵子闺女青春期,跟我顶嘴,摔门,我心想是不是缺个爹的娃就是容易这样,夜里偷偷哭过。后来跟同事聊起来,同事两口子都在,说她儿子摔门摔得门框都裂了。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孩子那点事,跟单亲不单亲关系不大,跟当妈的会不会熬过去关系大。
日子最难的是刚离那几年。工资低,房租占掉一半,我冬天舍不得买新棉鞋,垫两双鞋垫凑合。有一年除夕,娘家嫂子打电话让我回去吃年夜饭,我寻思半天没去,不是赌气,是不想看我哥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也不想听亲戚问我一个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那个除夕我带着闺女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羊肉,娘俩吃得满头汗,她吃完说了句妈这比去姥姥家强。就这么一句话,我把那几年的苦全咽下去了。后来我跟人说,苦不苦这东西是比出来的,你要老想着别人家团团圆圆,那你就是苦,你要想着锅里这锅肉是你自己挣的,那就不算苦。
四十几岁的时候厂子效益不行,我下岗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慌。第一次是离婚,好歹还有个工作托底,这回底也没了。我在家里坐了一个礼拜,然后把衣柜里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翻出来,去人才市场转悠。
找工作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事,女的过了四十,人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好像你身上贴着保质期。我不服气,去考了个家政的证,又学了点做面点的手艺,给人当过住家阿姨,也自己在早市支过摊卖包子。包子摊那两年是真挣钱,就是累,凌晨三点起来发面,手上的口子就没断过。
累是累,可我头一回体会到,挣的每一分钱都进自己兜里是什么滋味。结婚那十年,我的工资卡在抽屉里,抽屉钥匙在他身上。这个对比我记了一辈子。有人说钱不是婚姻里最重要的,说这话的人要么没缺过钱,要么没被人管过钱。
前几年我脚崴了,一个人在家躺了小半个月。这事成了亲戚们攻击我的把柄,我哥说你看你,老了老了身边连个端水的都没有,当初要是不离,现在好歹有个人。我当时脚肿得像个馒头,疼得龇牙咧嘴,还是跟他顶了回去,我说你要是想说这个,就等我脚好了再来。
后来脚好了,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独身的人老了病了怎么办,这不躲得开。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家里每个屋子里都放一部能打电话的东西,冰箱上贴着闺女和物业的电话,存折密码告诉了闺女。我管这个叫预案。有伴的人未必有预案,我见过老两口一起中风,双双躺在屋里两天才被发现的新闻,那种事,跟有没有伴没关系,跟有没有准备有关系。
再说个扎心的。我有个老姐妹,两口子过了一辈子,外人看是模范,去年她跟我喝酒,喝到一半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离。她男人年轻时外面有人,老了以后中风瘫在床上,她伺候了七八年,端屎端尿,男人临走前一句软话没有,儿女还嫌她伺候得不精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半天没敢接。
从那天起我就不羡慕任何一对老夫妻了。婚姻这个东西,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个壳子,里头是蜜还是砒霜,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我妈催我复婚催了十几年,说她那一辈人离婚丢人,我妈到死都没想明白,丢人和遭罪比起来,丢人算个什么。
也有人给我介绍过老伴。五十几岁那几年,介绍得特别勤,条件都摆得明明白白,有退休金的,有房的,儿女不用管的。见了几个我就不去了。有一个张嘴就说,结婚以后你那个房子租出去,搬我这边来住,咱们钱放一起花。我回家路上就想,我熬了半辈子才熬出一套自己的房,凭什么老了老了再交出去。
还有一个看着挺老实,处了俩月,提出来让我以后帮他带孙子。我说你孙子凭什么我带,他说都是一家人了分什么你我。就这一句,我把人拉黑了。我这个年纪找伴,图的是个说话的人,不是再给自己找一摊子活。想通这一点以后,我彻底不琢磨这事了。
不琢磨以后,日子一下子宽了。我现在住着自己那套小两居,退休金不高,但没人生病要伺候,没人赌钱要填坑,也够花。早上躺到九点,起来煮碗面,卧个蛋,坐在阳台慢慢吃。下午去公园跟着一群老太太学太极,学得不好,动作老顺拐,人家笑我,我也笑。
晚上是我最享受的时候。以前有姐妹跟我说,一个人晚上最难过,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以前也这样,刚离婚那几年,天一黑就慌,开着电视睡觉,一开开到天亮。现在不慌了,现在我晚上泡个脚,刷刷手机,看闺女发的外孙的视频,十一点准时睡。这个转变是怎么来的,我琢磨过,是心里那口气顺了,日子是自己的了,就不怕黑了。
闺女逢年过节回来,回来一次跟我腻歪两天,走的时候恋恋不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妈,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我当时嘴上说别贫,心里那个受用,别提了。可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我是活得明白吗,还是我把自己说服了。这两样有时候分不清。
我给自己说服的逻辑是这样的。人这辈子,前半段被爹妈管,中间被老公管,再往后被孩子的事缠着,你要是一路都顺着来,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中间断了一次档,把那个管我的人请出去了,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哦,原来我喜欢睡懒觉,原来我不爱吃饺子爱吃面,原来我一个人逛超市能逛一下午还挺高兴。
这些事听着小,但都是我四十岁以后才发现的。四十岁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说出去有点可笑。可笑完以后又觉得,好歹是知道了。我认识的老太太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一抓一大把。
我哥去年查出肺上的毛病,做手术那天,全家在手术室外头守着。我侄子熬夜熬得脸都青了,我嫂子急得直转圈。那场面让我想了很多。热闹是真热闹,可我哥麻药还没过,我嫂子已经在跟儿子商量医药费怎么分摊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是听见了。回家路上我想,我要是躺手术台上,外头那个场面是安静的,但也是清净的。哪个更好,我真说不上来。这个问题我到现在还悬着,不装明白人。
闺女劝过我,说妈你以后搬来跟我们住。我没答应。不是逞强,是我见过太多跟子女住的老人,看着是团圆了,实际上慢慢变成人家家里的一个保姆加一个房客。我一个老姐妹跟儿子住了三年,走的时候儿媳妇连顿送行饭都没做。我住我自己这儿,闺女想我了就回来,我隔三差五视频看看外孙,关系反倒一直好。距离这个东西,在亲情里是保鲜剂,我信这个。
我这个信法也不是瞎来的。我跟我妈这辈子最后几年关系最好,就是因为分开住,一周见一次,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住一起那几年,三天两头吵。亲妈女都这样,何况婆媳,何况翁婿。家庭矛盾一半是太近闹的,这话没人爱听,因为听着不像话,可我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例子太多了,没有一例是反着的。
说回睡觉这件事。有人说我躺到九点是懒,我以前也这么怀疑过自己。后来我查过,也问过医生朋友,人老了觉少是普遍的,早醒不等于失眠,关键是醒了以后你难受不难受。我躺着不难受,我在享受,那就不是病,不用治。这一条我算是给自己结了案。
但也不是所有账都结得了的。我最怕的不是病,不是死,是有一天脑子不清楚了,糊涂了,坐在马路上认不得回家的路。到那时候,闺女再孝顺,她也扛不动一个失能的老妈,我那点退休金也不够住好点的养老院。这事我想过不止一回,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跟我哥手术室外头那个悬着的问题一样,先欠着吧。
欠着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是为了这个去随便找个老伴搭伙,图人家伺候我,那也是把赌注从自己身上挪到别人身上,赌输了更惨。我见过搭伙养老散伙的,为了一套房子,为了一笔住院费,散的时候比小年轻分手还难看。自己这点账自己认,输了也认得心服。
前几天降温,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对门的小媳妇敲门,端来一碗刚出锅的汤,说阿姨一个人住,喝点热的。我接过来,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她走的时候我看着那碗汤冒的热气,心里想,一个人住不代表一个人过,我这个楼里,这个小区,到处都是能搭上手的人,就看你肯不肯开这个门。
我肯。这些年我把楼里的门都敲开了。三楼的老两口回老家,钥匙放我这儿,帮着浇花收快递。楼上小夫妻出差,孩子放学没人接,一个电话我就去了。有人说你这不成免费劳动力了,我说你这账算错了,我今天帮人家,明天我摔在楼道里,第一个冲下来的是谁。人情这个东西不是存款,是流水,得让它转起来。我这笔账,比存折上那点数划算。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有不想搭理人的时候。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谁的信息都不回,谁的电话都不接,饭也懒得做,煮个鸡蛋对付。以前我管这个叫犯病,还慌过,以为自己抑郁了。现在我不慌了,我管它叫充电。人跟手机一样,电快没了就得插上,别一边骂自己电量低一边接着用。
我表妹就做不到这个。她也是离了婚的,一个人过,可她一闲下来就慌,慌了就到处找人陪,陪完回家更空。有回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说姐你说我们这样的老了怎么办。我没法回答她,我只能说,你现在先睡,老了的事老了再说。放下电话我其实也没睡,这个问题在我这儿也没有答案,我只是在白天不去碰它而已。
白天不去碰,是我这些年学到的最要紧的本事。愁这个东西,你给它一个专门的时间去愁,比如我就不安排这个时间,它来了我就去拖地。拖完地它还在,那就再擦一遍窗户。这个办法笨,但是管用。比这个管用的还有一个,就是让每天都有点盼头,盼头不用大,明天早市有新到的荠菜,就够我把今天对付过去了。
我现在的盼头排得挺满的。春天盼香椿,夏天盼那棵栀子开花,秋天腌两坛子咸菜,冬天盼闺女回来住几天。有人说你这盼头也太不怎么了。我说你去问问那些天天盼着老头别喝酒、盼着儿子别惹事的,什么叫盼头。盼头这东西,小而稳的,比大而虚的结实。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来,我还没说钱的事。一个人过日子,钱上最要紧的不是挣多少,是不漏。我不漏的方式很土,不借钱给任何人,包括亲戚,尤其是亲戚。我侄子创业找我借过,我说姨可以给你,但只给这个数,不用还,就当姨疼你,超出这个数的,一分没有。他没要。后来他管我哥拿了,到现在没还,爷俩为这事半年没说话。我那一小笔,等于买断了一场家庭闹剧。
还有一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就是身体。我的逻辑很简单,我这种活法,病不起,所以防病的钱和功夫不能省。体检一年一次,一次不落。牙一年洗一回,别嫌贵,牙坏了种一颗的钱够洗几十年。膝盖不行了就早点用拐棍,别硬撑着要那个好看。我公园里有个一起打拳的老头,就是硬撑,摔了一跤,现在坐轮椅,全家跟着转。他老伴跟我说,他要早听劝用上手杖,何至于。这话听着是遗憾,其实是账。
当然我也知道,我这套舒坦的日子,有个大前提,是我腿脚还行,脑子还行,钱还够。这三样里随便抽走一样,舒坦就得打折扣。所以你问我一个人过日子到底是不是真舒坦,我只能这么回答,现在,此刻,这个状态下,是真舒坦。往后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也没人能打包票。
那些劝我抓紧找老伴的,说到底是在赌一个担保。可我看多了担保出事的。我家楼下原先有个老太太,二婚找了老伴,伺候人家十几年,人家先走了,房子是人家的儿女的,她收拾行李回了自家,自家儿女这边早把她当外人了,两边都落不着好。这个例子在我脑子里存了好几年,每次有人劝我,我就调出来看一遍。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也会翻另一个念头,当年要是忍下来没离,现在会是什么样。我推演过,按他的赌性,家底早空了,我可能五十岁就得出去给人打工还债。也可能他后来赌收手了,改邪归正了,我守着个知冷知热的伴。两种推演我都不敢说哪种概率大,我只是知道,真到了今天早上九点,能让我赖在床上的,只有眼前这条我真实走过的路。
昨天晚上闺女视频,外孙在镜头里喊姥姥,奶声奶气的。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要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就是没跟外孙多待几天。他们在外地,我一年去一两回。有人问我为啥不搬过去,我说姥姥也有姥姥的日子。这话外孙听不懂,闺女听得懂,她没再劝。
今天早上还是六点醒的。窗外有鸟叫,还有收废品的喇叭远远地响。我躺着没动,把这些年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好的坏的,结了的悬着的,过了一遍。过完了,也就八点半了,再赖半个钟头,该起来煮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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