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时,正摆在餐桌中央那碗凉透的莲藕排骨汤旁边。江砚宁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知道是谁。手指在屏幕边缘悬了半秒,没接。铃声固执地响了七声,断了。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她起身去厨房拿勺子,经过餐桌时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木纹桌面上。震动声闷闷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窗外是四月傍晚灰蓝色的天,楼下有小孩在尖叫着追跑。她盛了半碗汤,坐回位置,用调羹慢慢撇着浮油。手机又响了第三次。她终于拿起来,滑动接听,放在耳边,没有说话。那头也没有。只有呼吸声,混着车载音响里低低的钢琴曲。过了十几秒,一个男声说:“我在老地方。”她嗯了一声,挂断。汤碗里的藕片已经发粉,筷子一夹就碎了。她低头看着碎掉的藕,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他递过来一把黑色的伞,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泊”字。那时她三十八岁,以为一切只是偶然。
第一章 四十六岁的春天
江砚宁把车停在梧桐巷口时,天已经彻底暗了。巷子窄,两侧老房子的围墙上爬满枯藤,新叶还没长满,路灯的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柏油路面上。她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眼角的细纹在暮色里不算明显,口红是下午补的,还在。头发盘得整齐,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他去年生日送的,当时装在深蓝色丝绒盒子里,递过来的时候说:“随手买的。”她收下了,也没多问价格。这么多年,他送的东西她从不问价,也从不主动要。
熄火,拔钥匙,拎包下车。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边挂着一盏仿古的铜皮灯笼,灯泡瓦数很低,黄黄地照着门槛。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院,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穿堂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了一下:“来了?他在老位置。”
江砚宁点点头,穿过前厅,沿着窄窄的木楼梯上到二楼。二楼只有四个包间,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她推门进去。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壶普洱,两只杯子。窗开着半扇,夜风把白色纱帘吹得微微鼓动。他抬头看她,笑了:“堵车了?”
“没有。家里有点事。”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空椅上。他给她倒茶,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注意到他换了件新衬衫,浅灰色,领口挺括。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什么事?”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停在她脸上。
“水管漏了,楼下邻居上来敲门。”她放下杯子,“找物业修好了。”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她不说的事,他不问;他不说的事,她也不问。她知道他姓陆,单名一个泊字,做建材生意,比她大两岁。他知道她在城南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主管,丈夫在事业单位,女儿去年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其他的,都是模糊的背景音,像窗外这条巷子里的市声,远远地响着,不影响什么。
“今天怎么突然过来?”她问。往常都是他先打电话,说“出来坐坐”,她才定地方。今天他直接说了“老地方”,语气有点不一样。
陆泊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很慢。普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淡淡地浮着。“下个月我要去一趟南边,”他说,“可能待挺久。”
“多久?”
“不好说。半年,也可能更长。”
江砚宁捏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点,纱帘鼓起来,碰到旁边的绿植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看着杯里琥珀色的茶汤,说:“哦。”
陆泊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眉眼在暖光灯下显得柔和,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法令纹,笑起来时格外明显。她记得八年前第一次见,他脸上还没有这道纹。那时她刚升主管,压力大得整夜失眠,丈夫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两个人一天说不到五句话。女儿还在读初中,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储物间里的旧家具,落满了灰,没有人来擦。
那个雨夜她加完班出来,站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雨很大,出租车一辆都拦不到。陆泊从旁边停着的黑色轿车里下来,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面前,说:“我送你一段?”她根本不认识他。但那天她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她上了车,他问地址,她说了小区名字。一路无话。到楼下时他把伞递给她:“拿着吧,雨还大。”她没接,他说:“下次见面再还。”她愣了一下,接过伞,关上车门。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公司在事务所楼上,那天他下楼取车,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陆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她把茶杯放下,“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那我下周一周二可能没空,月底结账。”
陆泊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看一幅已经看了很多年的画,熟悉到能背出每一道笔触,但还是愿意再看。“砚宁,”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有客人大声说着什么,笑声隐隐约约。她忽然想,如果八年前没有上那辆车,现在会怎样?大概还是每天坐在客厅里,等丈夫加班回来,热一碗剩饭,听他说单位里谁又升了谁又调了。日子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安静地流到尽头。但她上了那辆车。这八年,她从不主动找他。一次也没有。他打电话来,她接;他约见面,她来;他说要走,她也只是“哦”一声。她把这根线攥在自己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疼。但松开手,线就断了。她不敢松,也不肯松。
“一路顺风。”她说。
陆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叠起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他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希望你跟我吵一架,或者骂我一顿,摔个杯子也行。可你从来不。”
江砚宁低头看着新添的茶,水线在杯口微微晃动。“摔杯子有用吗?”她说,“你要走,摔了杯子你还是走。”
陆泊不说话了。窗外的石榴树上有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夜风变凉了,他把窗关小了一点。两个人隔着茶桌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江砚宁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学钢琴,节拍器也是这样一格一格地响,女儿总是不耐烦,说“太慢了”。现在她自己也觉得,时间有时候太慢了,慢到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刻在骨头里;有时候又太快了,八年一晃就过去了,像一场午睡醒来的梦。
“几点回去?”她问。
“还早。”陆泊说,“再坐一会儿。”
她没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没有刚倒出来时那么香,但喝进胃里很舒服。她想起丈夫今天出门时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她也说“好”,然后去厨房把排骨汤炖上,炖好了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放在桌上,到现在还摆在那里。她知道丈夫不在乎她几点回去,就像她也不在乎他几点回来。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却是两条平行的线,谁也不碰谁。偶尔交叉,也是在女儿放假回家的时候,一起坐在餐桌前,演一出三口之家的戏。女儿不在,戏就散了。
“你走之前,”江砚宁忽然开口,“把那把伞还我吧。”
陆泊愣了一下:“什么伞?”
“八年前那把黑伞。你说下次见面还,后来一直没还。”
他想起来了,笑了:“那把伞早就坏了,骨架都散了。后来我买了一把新的放在车里,一直没机会给你。”
“那就新的吧。”
陆泊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行,”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
江砚宁点点头。她知道他说“下次”的时候,已经包含了“这次走之前可能不会再见”的意思。她也知道,这把新伞大概会和那把旧伞一样,最终烂在某个角落,永远等不到被归还的那天。但她还是说了。她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她记得。哪怕只是把伞。
楼下传来老板的声音:“陆哥,要不要加个菜?后厨快下班了。”陆泊应了一声,转头问她:“饿不饿?要点什么?”
“不用了,坐会儿就走。”
陆泊没再坚持。他起身去关窗,顺手把纱帘拉到一边。巷子里的路灯正好亮了一盏,黄黄的光晕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江砚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每次见面,他总是先到,坐在同一个位置,给她倒好茶,杯子摆在她顺手的那一边。八年来,从来没有变过。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谢谢。
他坐回来时,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她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划过院墙,很快又暗下去。
“走吧,”她说,“太晚了。”
陆泊起身拿外套,她去前台结了账。老板笑着说“慢走”,她点点头。出了巷口,她的车停在左边,他的车停在右边。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没有先动。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到耳后,指尖碰到珍珠耳钉,凉的。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他说,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还站在树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后面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车流吞没。她打开车载音响,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旋律很慢。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抬手摸了一下脸,干的。只是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只蜜蜂还在飞。
回到家,桌上的排骨汤还在,油已经凝成一层白色的膜。她把碗端进厨房,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掉。碗底粘着一片碎藕,她用指甲抠下来,扔进垃圾桶。洗完碗,她站在厨房窗前。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扇窗里,一个女人在走来走去,大概在哄孩子睡觉。她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也暗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陆泊发来的:“到家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到了。”
“早点睡。”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今天他说的“半年也可能更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咯吱咯吱地磨。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住,想起他手背的温度,想起那把没有还的伞,想起八年前雨里他撑着伞走过来的样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问。她只知道,从下周三开始,那根攥在手里的线可能会松一点,但她还是不会主动去拉。她就是这样的人。四十六岁了,改不了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她闭上眼睛。
第二章 旧照片与新地址
周一上班,江砚宁照常八点半到事务所。前台小赵正在拆快递,抬头喊了声“江姐”,她点点头,刷卡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上周没做完的报表,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核对。十点钟有个客户要来,她提前把资料整理好,又去茶水间泡了杯绿茶。路过走廊时,透过玻璃窗看见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绿了大半,风吹过去,翻起浅色的叶背。
中午吃饭时,同事齐蕊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楼上那家建材公司搬走了,上周末搬的,东西拉了好几车。”
江砚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哪家?”
“就那个陆总,陆泊。你不是认识吗?以前他还来咱们所里办过业务。”
“哦。”她继续夹菜,“不太熟。”
齐蕊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听说他在南边开了个分公司,规模挺大的。这人有本事,四十多岁就做到这个程度。不过他好像一直单身?没见过他老婆。”
江砚宁没接话。齐蕊又说了几句别的,她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搬走了。上周末搬的。他说的“下周三走”,原来是先去南边安顿。他连搬公司都没告诉她。或者他觉得,搬公司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特意说。又或者,他觉得说了她也不会在意。毕竟她从来不说在意。
下午客户谈完,她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色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她打开抽屉找一份旧合同,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那把黑伞。八年前他给她的那把。伞柄上的“泊”字还在,漆掉了一小块。她早就忘了这把伞在抽屉里。当初他说“下次见面还”,后来一直没提,她也一直没带。伞面折痕很深,打开来,骨架果然有点歪了,但还能用。她把伞撑开,举在头顶试了一下。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伞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把伞撑了八年,早就不是用来挡雨的了。
她把伞收起来,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是某某银行,问要不要办信用卡。她说不用,挂断。然后她翻到陆泊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拨过去?问他搬公司的事?问他南边到底待多久?问他……算了。她锁了屏,把手机丢进包里。
下班时果然下雨了。她站在事务所门口,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台阶上。八年前她站在这里,浑身湿透,一辆出租车都拦不到。现在她车就停在地下车库,走几步路就到。她撑开自己的折叠伞,走进雨里。路过原来陆泊公司所在的楼层入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暗着,招牌已经拆了,只剩下几个钉在墙上的螺丝孔。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在那些小孔周围洇开深色的水渍。
回到家,丈夫周庭谦难得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已经散了。她换鞋时他抬头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哦。”他又低下头看手机。
她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空空荡荡,水池里没有碗。周庭谦吃完泡面大概把碗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客厅里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他们结婚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追她的时候,每天骑自行车送她回家,下雨天把雨衣让给她穿,自己淋着。现在下雨天,他大概连她带没带伞都不会问。
“庭谦,”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的筒子楼吗?”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路过老城区,想起来了。”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想的。”他低头继续看手机,“冬天没暖气,水管冻住,还得去楼下提水。现在多好。”
江砚宁没说话。她想说,那时候虽然苦,但你每天晚上会给我捂脚。现在家里暖气足得很,两个人却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谁也不碰谁。但她没说。说了他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她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女儿周昀的照片,去年考上大学时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她拿起相框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女儿不在家,家里就更安静了。有时候她觉得这个房子像一具巨大的空壳,她和周庭谦是两只寄居在里面的螺,各自缩在自己的壳里,偶尔碰一下触角,又飞快缩回去。
手机亮了一下。陆泊的消息:“这周三下午走。周二晚上有空吗?把伞给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二晚上她跟周庭谦说所里有应酬,出门时他正在看球赛,头也没抬。她开车到梧桐巷,停在上次的位置。巷口的梧桐树这几天又绿了一些,叶子密密地遮住路灯。她推开那扇木门,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来了?他到了。”
她上楼,推开包间的门。陆泊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见她进来,转过身,把纸袋放在桌上:“伞。还有一点别的。”
她坐下来,打开纸袋。一把新伞,藏蓝色的伞面,伞柄是木头的,刻着一枝很细的梅花。还有一条丝巾,浅灰色的,真丝的,摸上去很软。“丝巾是顺路买的,”他说,“觉得适合你。”
江砚宁把丝巾拿在手里。这么多年他送的东西不少,耳钉、手表、一本绝版的旧书,都是小东西,从来不起眼,但每一样她都收着。这条丝巾的触感很好,凉凉滑滑的,像春天早晨的雾气。她把它折好,放回纸袋。“谢谢。”她说。
陆泊在她对面坐下来。茶已经泡好了,还是普洱,两只杯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公司在南边,地址定了吗?”
陆泊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定了。在城南新区,科技园旁边。”
“那地方我知道,环境不错。”
“嗯。租了一层写字楼,下个月开始装修。”
江砚宁点点头。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和周庭谦刚结婚,租的筒子楼也在城南,那时候那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新区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人生就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砚宁,”陆泊叫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吧。最近胃口一般。”
“别太累了。工作的事,能放就放一放。”
她笑了一下:“你呢?去了南边,是不是更忙?”
“应该吧。新公司起步,事情多。”他停了一下,“不过我会回来。”
江砚宁没接话。她知道他说“会回来”,和她说“好”一样,只是让这一刻的沉默不那么难堪。他会回来,但回来做什么呢?还是打电话约她出来坐坐,喝一壶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各自开车回家。八年了,他们之间的模式从来没有变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大概不算。爱应该更热烈,更不管不顾,更想占有。他们没有这些。他们只是两个在各自生活里缺了一小块的人,凑在一起,把那一小块暂时补上。补完了,就分开,各回各的生活。
“我走了以后,”陆泊忽然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号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江砚宁拿起名片看了看。陆泊两个字,印得很小,烫金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好。”
“不是客套。”他说,声音低了一点,“真的可以打。”
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看不清楚。她忽然想问,这八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又怎样?答案无非是两种,一种她不想听,一种她不敢信。她低下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喝掉。
“几点的飞机?”她问。
“明天下午三点。”
“那早点回去收拾吧。”她站起来。
陆泊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包间很小,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普洱的茶气。他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很轻。她没有躲。
“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推开门,下楼。老板还在柜台后面,见她下来,笑着说“慢走”。她推门出去,夜风比上次暖了一些,带着梧桐花开的甜味。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纱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这一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她发动车子,打开音响,电台在放一首老歌,男声沙沙地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她听了一会儿,伸手换了个台。交通广播在播路况,说前方高架有事故,请绕行。她打了方向盘,拐上另一条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掠过,黄黄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第三章 空出的位置
陆泊走后的第一个月,江砚宁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采购,给女儿打个电话。周庭谦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两个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唯一不同的是,她不用再在周四或者周五的傍晚,盯着手机等一个电话。手机安静了很多。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工作群的消息,没有任何私人信息。她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这种安静。或者说,她本来就已经习惯了,只是现在更彻底一些。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她去老城区办事,路过梧桐巷。巷口那棵梧桐树开满了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落一地。她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盏铜皮灯笼还挂着,但没亮。大概是白天,老板没开。她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巷口越来越远,最后被后面的车挡住。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晚上回到家,周庭谦坐在餐桌前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碗外卖的馄饨。她换了鞋,他说:“今天去哪了?打你电话没接。”
“去老城区办点事。手机静音了。”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
“老城区?”周庭谦抬起头,“那边不是要拆迁了吗?你去那儿干嘛?”
“路过。”
“哦。”他又低头看手机,“对了,昀昀说暑假不回来了,跟同学去社会实践。”
江砚宁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她在群里发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家庭群。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女儿发的,说暑假要去外地做调研,不回家了。后面跟着周庭谦回的一个“好”。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料理台上。水杯里的水太满,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凉的。女儿不回来,这个家就更空了。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失落。以前女儿每次说不回来,她都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现在缺着缺着,好像也习惯了。就像衣服上掉了一颗扣子,刚开始总惦记着要缝上,后来就那么穿着,也不觉得别扭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庭谦的鼾声从旁边传过来,平稳而遥远。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泊的号码。屏幕上显示“上次通话:5月12日”。快一个月了。她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她想起陆泊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把丝巾递给她时手指碰到她手心的触感。想起他站在窗边,问她“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想起他最后说的“真的可以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雨后青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齐蕊又凑过来:“江姐,你听说了吗?楼上那家搬走以后,新来的是一家互联网公司,昨天开始装修了,吵得不行。”
“嗯,听见了。”
“你说陆总也是,好好的搬什么。听说他在这边做了十几年了,客户都在本地,去南边重新开始,多难啊。”
江砚宁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数字密密麻麻。“人各有志。”她说。
齐蕊叹了口气,说别的去了。江砚宁盯着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忽然变得很模糊。她眨了一下眼,又清楚了。她拿起杯子去茶水间,经过走廊时,楼上传来电钻的声音,嗡嗡的,震得墙皮有点抖。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夏天到了。她想起陆泊说过“半年也可能更长”。现在才一个月。还有五个月,或者更久。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也不知道等到了又怎样。
下午下班前,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周昀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喘:“妈,我刚跑完步。”
“嗯。暑假不回来了?”
“对,跟导师做项目。妈,我跟你讲,这个项目特别有意思……”
江砚宁听着女儿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调研的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女儿的声音年轻,有活力,像一棵正在抽枝的树。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点。不多,但够用。“行,注意安全。”她说,“钱够不够?”
“够够够,我爸上个月给我打了不少。”
“不够跟我说。”
“知道啦。妈,你跟我爸还好吧?”
“好。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我挂了,晚上还得开会。”
“去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她头顶的灯还亮着。窗外天还没黑,夕阳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报表的数字染成金色。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泊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按了拨号键。嘟声响了很久。她听着,没有挂断。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沙哑:“砚宁?”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头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过了几秒,她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那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在笑。“还行。公司刚起步,忙。你呢?”
“老样子。”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面对面坐着,沉默里有茶香和窗外的市声。现在是隔着电话,沉默里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压低了的呼吸。江砚宁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她忽然想,这八年她第一次主动打这个电话,居然是在他走了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那……没事我挂了。”她说。
“好。”陆泊说,“砚宁。”
“嗯?”
“你打电话来,我很高兴。”
她没说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角有一点亮,不知道是灯光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收拾东西下班。走出事务所大门时,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红慢慢暗下去,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路灯亮了。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第四章 台风过境
七月末,台风来了。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不遇的强台风,全市停工停课。江砚宁前一天晚上就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窗户关死,又去超市买了水和面包。周庭谦那天难得没去单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的台风直播。她忙前忙后,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至于吗,又不是没经历过台风。”她没理他,把充电宝都充上电,又找出手电筒放在床头。
台风是半夜登陆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面哭。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密集得让人心慌。江砚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周庭谦的鼾声居然还在,和风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陆泊发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台风来了,关好门窗。”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关了。你那边呢?”
没想到他回得很快:“也在刮。办公室窗户没关,刚来加班,淋湿了。”
她愣了一下。半夜十二点,他去办公室加班?而且台风天?“你还在公司?”
“嗯。有个项目赶着出图,白天太吵,晚上安静。”
“窗户关了吗?”
“关了。刚关了。风把图纸吹了一地。”
江砚宁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生气。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生气。台风天,一个人跑回办公室,淋得湿透,就为了赶图纸。他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岁吗?她打字,打了一长串,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注意。”
那头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也是。早点睡。”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风声还在继续,呜呜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窗,窗外是暴雨,雨点斜斜地打进来,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想关窗,但窗户太多了,关了一扇,另一扇又被吹开。她跑来跑去,最后累了,坐在地上,看着雨水漫进来,慢慢淹过脚踝。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只是觉得很累。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她抬头,看不清那人的脸。伞柄上刻着一个字,她低头去认,那个字在雨里慢慢模糊,变成一团黑色。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台风过去了,窗外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回味那个梦。伞柄上的字,到底是“泊”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不起来。周庭谦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在播台风的灾后情况。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陆泊的对话停在昨晚那个笑脸。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起床。
台风过后,天气反而凉快了一些。街上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积水,环卫工人在清理。江砚宁去上班,路上堵了很久。到事务所时迟到了二十分钟,齐蕊说:“江姐,今天怎么这么晚?路上不好走吧?”
“嗯,积水。”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南边一家公司发来的,问能不能合作一个审计项目。她点开看了,对方公司地址写着“城南新区科技园”。她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联系人:陆泊。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他居然把业务介绍到她这里来了。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巧合。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在她所里办过业务,说是避嫌。现在他走了,反倒把项目发过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邮件收到了。”
他回得很快:“嗯。你们所资质好,价格也合适。公事公办。”
“好。”
她回了这一个字,把手机放下。然后开始写回邮,抄送部门主管。打字的时候手指很稳,一个错别字都没有。邮件发出去以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发晕。她忽然想,八年了,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公事上的往来。以后大概还会有电话会议,有邮件抄送,有项目验收。这些事,和喝茶不一样,和伞不一样,和那些暗夜里不说话的默契不一样。这些事是可以摊在桌面上的,可以给同事看的,可以写进报告里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进展。大概不算。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中午吃饭时,齐蕊又说起楼上的互联网公司:“他们装修完了,昨天搬进去了。我去看了一眼,全是年轻人,穿拖鞋上班,还养了猫。”
“猫?”
“对,一只橘猫,肥得很,趴在打印机上睡觉。”
江砚宁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养猫,但周庭谦对猫毛过敏,就没养。后来有了女儿,更没时间。现在女儿上大学了,家里空荡荡的,倒是有地方养了。但她没提。有些事过了那个年纪,就不想做了。就像有些话过了那个时机,就不想说了。
下班时她路过梧桐巷。台风把巷口那棵梧桐树吹歪了,树干斜着,叶子掉了一大半。巷子里的铜皮灯笼也坏了,灯罩瘪了一块,歪歪扭扭挂着。她慢慢开过去,没有停。后视镜里,巷口越来越小。她忽然想,如果现在陆泊在,看到这棵歪脖子树,大概会说“这树可惜了”。她大概会说“嗯”。然后就没了。他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在心里慢慢烂掉,变成泥,变成灰,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她踩了一脚油门,汇入车流。前面路口的红灯亮着,她停下来。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有点像陆泊。她多看了一眼。绿灯亮了,那辆车左转,她直行。后视镜里,两辆车朝不同的方向开去,越来越远。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手心是干的。
第五章 秋天的信
九月,女儿开学回了学校。家里又剩两个人。周庭谦最近升了职,更忙了,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江砚宁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上床睡觉。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一个人的生活。甚至开始享受。周末周庭谦加班,她一个人去逛书店,买了两本一直想看的书,坐在咖啡馆里看了一下午。旁边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自拍,男孩在笑。她低头看书,偶尔抬头喝一口咖啡。咖啡有点苦,但她没加糖。苦一点好,苦一点才能记住味道。
十月初,所里派她去南边出差,对接那个合作项目。出发前一天晚上,她收拾行李。周庭谦坐在床上看手机,问:“去几天?”
“三天。”
“哦。”他停了一下,“那边有台风吗?”
“没有。秋天了。”
“嗯。注意安全。”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去拿洗漱包。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她没有回头,继续走进卫生间。镜子里她的脸有点红,说不清为什么。二十年了,他偶尔还会有这种小动作,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咚一声,然后就没了。她挤好牙膏,开始刷牙。泡沫在嘴里沙沙地响。
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大团大团的白色,像棉花一样堆着,阳光照上去,亮得刺眼。她拉下遮光板,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她要去南边了。要去他所在的城市。她没有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她要来。对接的人是他公司的项目经理,邮件里写着“陆总那天可能不在,由项目经理接待”。她看到那行字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大概都有。
飞机落地时是傍晚。南边的秋天比北边热,空气里还有一点潮湿的闷。她打车去酒店,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酒店在新区,楼下是一条新修的马路,路灯很亮,车不多。远处有一片写字楼,其中一栋的顶层亮着灯。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公司。她没有问。晚上她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面,回来洗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没有碰。第二天去对方公司开会,项目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很客气,泡了茶。会议桌旁边摆着一排样品,她看见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只旧茶杯,杯底有茶渍,像是很久没人用了。她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会开得很顺利,项目方案基本敲定。中午项目经理请吃饭,席间说:“陆总本来要来的,临时去外地看工地了,让我跟您说声抱歉。”
“没关系。”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公事公办。”
项目经理笑了:“陆总说您可能这么说。”
江砚宁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吃完饭,她回酒店收拾东西。下午的飞机回去。出租车经过科技园时,她让司机开慢了一点。路边一排新栽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其中一栋楼的门口挂着公司的牌子,字很小,她没看清。车开过去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里有一条消息,陆泊发的:“听说你来出差了。抱歉没见到。”
她看着那几个字。打了很多,又都删掉。最后回:“没关系。项目谈好了。”
“嗯。下次来提前说。”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包里,看着窗外。出租车上了高架,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天边有晚霞,橘红色的,像一颗熟透的柿子。她想起去年春天,他坐在茶桌对面说“下个月我要去一趟南边”。那时候她不知道南边有多大,有多远。现在她知道了。但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也许她也不需要知道。
第六章 冬天的炉火
十二月,天冷了。事务所接了几个年终审计的大项目,江砚宁天天加班。有时候回到家已经十点,周庭谦已经睡了,客厅留着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洗漱,上床。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或者说,她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隙。齐蕊说她最近气色不好,她笑笑说“年底都这样”。
圣诞节那天,所里提前下班。她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到处是彩灯和圣诞树,商店里在放铃儿响叮当。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灯很亮,亮得有点晃眼。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泊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在十月,她出差回来之后。两个多月了。她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打字:“圣诞快乐。”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太突兀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主动说过这种话。她正想撤回,那头已经回了:“圣诞快乐。”
然后又是一条:“今天一个人?”
她站在路灯下,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嗯。刚下班。”
“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点热的。”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前走。路过一家面馆,她推门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她放下筷子,等面凉。店里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声低低地唱:“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她听着,忽然笑了。笑自己。四十六岁了,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吃面,听这种歌。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很好吃,汤也喝了半碗。
元旦那天,周庭谦难得没加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跨年晚会。电视里一群年轻人在又唱又跳,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吵,拿起手机翻。周庭谦说:“困了就先睡。”
“不困。”她说,但眼睛已经有点涩了。她翻到陆泊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上一次还是半年前,发了一张工地照片。今天他发了一条,只有一张图,是一杯茶,放在一张木桌上。配文一个字:“年。”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个赞。又取消了。又点上。最后退出来,锁了屏。周庭谦在旁边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群里发红包。”
“哦。”他继续看电视。
江砚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她跟着数,数到一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彩色。她扭头看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片天。周庭谦也转过头看,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这样看过烟花。那时候周庭谦会把她和女儿搂在怀里,说“新年快乐”。现在三个人各在一方,女儿在学校,他们两个坐在这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烟花放完了,窗外又暗下来。周庭谦站起来说:“睡了。”
“嗯。”
她关掉电视,客厅暗下来。她坐在黑暗里,又拿起手机。陆泊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个“你也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那头又发来一条:“明年我可能回来一趟。”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她打字:“什么时候?”
“不确定。三四月吧。”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三四月。还有三个月。或者更久。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是干的,冷的,吹得窗户有点响。她缩了缩肩膀,把毯子拉到下巴。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她只是坐着,在黑暗里,一个人。
第七章 春雪
三月,倒春寒。一场雪下得出乎意料,前一天还在穿单衣,第二天就裹上了羽绒服。江砚宁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雪,雪花很大,斜斜地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街上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像一群彩色的茧。她看了很久,直到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那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电话。是梧桐巷那家小院的老板打来的,说店要转让了,问她还留不留着以前的东西。她愣了一下,问什么东西。老板说:“陆先生走之前,在二楼包间的柜子里留了一个盒子,说如果有人来问,就给她。我想着应该是留给您的。”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有点暖。“我下班过来拿。”她说。
傍晚她开车去梧桐巷。巷口那棵梧桐树被台风刮歪之后,有人把它扶正了,绑了支架,现在枝头开始冒新芽,淡绿色的,嫩得很。她推门进去,老板在收拾东西,店里很乱,桌椅堆在一边。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没有字。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板摆摆手:“店下个月就关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她拿着盒子回到车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发动车子,开回家。路上堵车,她停在红灯前,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牛皮纸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很旧,像一本旧书。绿灯亮了,她继续开。到家时周庭谦还没回来。她拿着盒子上楼,坐在卧室床边,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没有信封,只是折好的信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八年前,她第一次见他之后的第三天。字迹很工整,蓝色钢笔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她拿起那张纸,读了第一行:“那天雨很大,你站在台阶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我看了你很久,一直没敢叫你。”她放下那张,拿起第二张。日期是七年前。又拿起第三张。六年前。五年前。一年一张,一直写到去年。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最后一行写着:“砚宁,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因为我怕你告诉我,你不需要我。所以我宁愿不问。”
江砚宁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些纸。纸很薄,但捏在手里有分量。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信纸里。纸上有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点残留的墨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陆泊的号码。拨过去。嘟声响了一下,那头就接了。她没有说话。那头也没有。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信我收到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几号?”
“还没定。”
她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定了告诉我。”
“好。”
她挂了电话。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女儿的照片摆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开了灯。灯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眼睛有点疼。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雪早就停了,路面干了,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春天还没来,但快了。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门响,周庭谦回来了。她转身走出去,在客厅里和他打了个照面。他说:“今天怎么没开灯?”
“刚回来。”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换了鞋,走进厨房找吃的。她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她走回卧室,把那个盒子放进衣柜最上层,用一件旧毛衣盖住。关上衣柜门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六岁了,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眼睛是亮的。她抬手摸了一下脸。然后关灯,上床。闭上眼睛。
第八章 花开
四月,梧桐花又开了。江砚宁开车经过梧桐巷时,看见巷口那棵树上挂满了淡紫色的花,一串一串,在风里轻轻摇晃。巷子里的铜皮灯笼换成了新的,亮着暖黄的光。她没有停。车子开过去,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口越来越远。她收回目光,继续开。
手机响了一声。她靠边停下,拿起来看。陆泊的消息:“我回来了。明天下午到。”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梧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她打字:“嗯。”
“老地方见?”
“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前面是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开得很慢。车窗外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打开车载音响,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她想不起名字。女声低低地唱,像在耳边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视镜里,梧桐巷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些花,那些树,那条窄窄的巷子,都在她心里。一直都在。
她把车开进小区,停好。熄火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中控台上放着那个牛皮纸盒子,她今天带出来了,打算明天带给他。她伸手摸了一下盒盖。纸面很光滑,凉凉的。她收回手,拎起包,下车。锁车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周庭谦今天回来得早。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单元门,上楼。
回到家,周庭谦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来,说:“回来了?今天吃什么?”
“随便吧。下面条?”
“行。”
她走进厨房,烧水,下面,切葱花。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窗户玻璃。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筷子搅面。水汽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她想,明天下午,她会去梧桐巷。会见到他。会把盒子还给他。然后呢?然后大概还是喝茶,说话,天黑之前各自回家。大概还是什么都不说。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可能不会那么快走了。也许会多坐一会儿。也许会问他一句什么。也许不会。她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明天下午她会去。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等他倒茶。然后看着他,听他说这一年的南边,说新公司,说那些她从未参与的生活。她听着,偶尔嗯一声。茶喝完了,她就走。或者不走。
面条煮好了,她关火,把面盛进碗里。端出去时,周庭谦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了。两碗面,面对面放着。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周庭谦说:“今天的面不错。”
“嗯。”她低头吃面。面汤很烫,她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渐深,梧桐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她吃完面,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光。那些亮着的窗里,有别人在吃饭,有别人在说话,有别人在沉默。她不知道那些沉默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些从不主动的人,一些从不开口的话。她只知道,明天下午她会去梧桐巷。会坐在他对面。会喝那壶普洱。然后,大概还是什么都不说。
但她会去。
这就够了。
尾声
四十六岁这年春天,江砚宁在梧桐巷的小院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茶换了三壶,从普洱换到龙井,又换回普洱。窗外的石榴树新叶满枝,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跳来跳去。陆泊坐在对面,比去年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他说南边的夏天太长,冬天不冷,没有四季。她说这边四季分明,春天有梧桐花,夏天有暴雨,秋天有落叶,冬天有雪。他听着,笑了一下。说:“那我回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窗开着,风把纱帘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慢慢扇动的翅膀。楼下有人推门进来,老板招呼的声音远远传来。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周庭谦大概还在加班。女儿大概在上课。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他正在给她倒茶。动作很慢,很稳。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进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那把黑伞。那个“泊”字。想起这八年,她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留下来”,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把我当什么”。她只是等。等他来,等他说,等他走。等他回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再深也不让人看见。但今天,她坐在这里。主动来的。主动约的。主动坐在这个位置上。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但看得清轮廓。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陆泊说:“明天我还在。要不要去城南看看新公司?”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静,像等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答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再说。”
陆泊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真。他拿起茶壶,给她添满。窗外的梧桐花被风吹落,飘了一片进来,落在桌面上,淡淡的紫色,像一小块旧信纸。她伸手捡起来,放在掌心。花瓣很薄,凉凉的,脉络清晰。她握了一下,又松开。花瓣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在茶杯旁边。
她站起来,拿起包。陆泊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翻了一下。那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线头,一直没剪。她用手指捏住,轻轻一扯,线头断了。她把线头放在桌上,然后收回手。
“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推开门。楼梯很窄,她一级一级走下去。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下来,笑了一下。她点点头,推门出去。巷子里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梧桐花的香气浓了一些,混着傍晚的炊烟味。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陆泊的消息:“明天见。”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包里,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巷口的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被后面的车挡住。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前面的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车速不快,刚好够她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扇窗。她开着窗,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关窗。只是伸手把乱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那对珍珠耳钉,凉的。她收回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前面路口,绿灯亮了。她开过去。
车窗外,梧桐花还在落。
第九章 城南的路
第二天上午江砚宁照常去了事务所。月底的报表摊了满桌,她坐下来一张张翻,数字在眼前跳,脑子里却静不下来。齐蕊过来送文件,看见她对着同一页纸看了十几分钟,凑过来问:“江姐,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昨晚没睡好。”
齐蕊哦了一声,放下文件走了。江砚宁揉了揉眉心,把报表合上,起身去茶水间。走廊经过窗户时,她看了一眼外面。天阴着,云层很厚,没有太阳。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大了,风一吹哗哗地响。她接了杯热水,站在窗前喝。手机在口袋里,她没看。从昨晚到现在,她没看手机。不知道陆泊有没有再发消息。她刻意的。
中午吃饭时齐蕊又坐过来,说起楼上的互联网公司那只橘猫生了小猫,问江砚宁要不要。她摇头说家里不方便。齐蕊说:“你女儿不是上大学了吗?家里就你跟你老公,多冷清啊,养只猫热闹。”
“再说吧。”她低头扒饭。
下午两点多,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她靠在椅背上闭眼。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斜斜地照在桌角。她睁开眼,拿起手机。陆泊上午发了一条:“我到了。下午在梧桐巷等你。”没有说时间。她知道他的意思,下午他都在。她看了看表,两点四十。她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东西归拢好,跟齐蕊说下午出去办点事。齐蕊说好。她拎包下楼,开车往梧桐巷去。
路上比她预想的顺。没堵车,红灯也少。到巷口时才三点出头。她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牛皮纸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封口被她重新用胶带粘过,整整齐齐。她用手指摸了摸盒盖,然后推开车门。
巷口那棵梧桐树今天格外好看,满树的花,一簇一簇垂下来,像紫色的流苏。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头,薄薄的一片。她没有拂掉,走进巷子。木门半开着,铜皮灯笼亮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结了小小的青色果子,藏在叶子后面。老板不在柜台,不知道去哪了。她径直上楼。二楼很安静,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她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陆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目光停了一下。“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江砚宁走进去。包间和以前一样,茶桌,两把椅子,窗边那盆绿植长大了不少,叶子油亮。桌上已经泡好了茶,两只杯子,热气袅袅。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那边。“你的东西。”
陆泊看着盒子,没有马上打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拿起盒子,放在膝盖上。揭开盒盖,里面那些信纸整整齐齐摞着,和他放进去时一模一样。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看了。”
“看了。”江砚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你不介意吧?”
陆泊笑了一下。“放在那里就是给你看的。”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只是没想到你会留到现在。”
江砚宁喝了一口茶。铁观音,不是普洱。味道清了一些,回甘很短。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石榴树的枝叶挡了一半窗户,阳光从叶缝里筛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碎碎的光斑。“你昨天说城南的新公司,什么时候去看?”
陆泊给她添茶。“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陆泊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说“随便”一样。但他认识她八年了。知道她主动提出要去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没多问,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两个人下楼。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柜台后面修一盏台灯。见他们下来,点了点头。江砚宁走出木门,站在巷子里等。陆泊去开车,让她在巷口等着。她站在梧桐树下,花瓣落在头发上,肩上。她没去拂。过了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陆泊说:“上车。”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薰味道。中控台上放着一个透明小瓶,里面插着一枝干花,像是薰衣草。她多看了一眼。陆泊发动车子,开出巷子,拐上主路。他开得很稳,不紧不慢。两个人在车里沉默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路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看了她一眼。“空调温度行吗?”
“行。”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城南新区比老城区宽敞得多,路是新的,楼也是新的。路边种着刚移栽过来的银杏,树干还绑着支架。陆泊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楼不高,七八层,玻璃幕墙映着阴天的灰白云层。他熄火,解开安全带。“到了。三楼。”
江砚宁推门下车。楼下大堂很干净,有前台,但没人。陆泊按了电梯,两个人上到三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整层开阔的办公区。装修是简约风,白墙灰地,工位还没完全摆好,有些箱子堆在角落。几个员工在电脑前坐着,见陆泊进来,喊了声“陆总”。陆泊点点头,带她往里走。最里面一间是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窗边一盆绿萝。桌上放着一只旧茶杯,杯底有茶渍。江砚宁看见了,和上次在项目经理桌上看见的那只一样。原来那是他的。
“刚搬过来,还乱。”陆泊说。
江砚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从这里能看见远处新修的高架,车流在上面缓缓移动。再远一点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长满荒草,中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她看了很久。陆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微声响。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看情况。至少先做两年。”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衬衫袖口还卷着。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第一次坐在她对面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多,脸上没有法令纹,说话声音也轻一些。现在他老了,她也老了。但好像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给她倒茶时先烫一遍杯子,比如他走路时习惯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比如他看她的时候从来不躲。
“陆泊,”她说,“这八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来呢?”
他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大概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想过。”
“那为什么还等?”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旧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下。“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他说,“你从不主动找我。我知道。你要是不想让人靠近,谁都靠近不了。所以我只能等。等你哪天愿意。”
江砚宁看着他手里的杯子。那只杯子很旧了,白瓷上有细细的冰裂纹。她不知道那杯子是什么来头,但他在哪儿都带着,大概有些年头了。“我不主动,是因为我怕。”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
陆泊放下杯子,看着她。
“怕说了什么,你就会走。怕要了什么,你就会觉得我贪心。怕我伸手去抓,反而什么都抓不住。”她停了一下。“我跟我丈夫,就是这样。二十年了,我从来不跟他要什么。不跟他吵,不跟他闹。他说加班,我说好。他说不回来,我说行。我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后来遇到你,我发现我还是这样。你打电话,我就来。你不打,我就等。我以为这样最安全。谁都不会受伤。”
陆泊走近了一步。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和车里一样。“那你现在为什么说这些?”
她抬起眼。他的目光很稳,像一潭深水。她看了几秒,没有躲。“因为那盒信。”她说,“你写了八年,我看了。我觉得不公平。”
陆泊笑了。很轻,但眼底有光。“砚宁,你跟我说不公平?”
“对。”她低头,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他去年在茶桌上推给她的那张。名片还是新的,边角锐利,她一直收在包的内层,没折过。“你说有事打这个号码。我一次没打过。昨天你说回来,我才发现,我一直留着这张名片。八年了,你给的东西我都留着。耳钉,书,丝巾,伞。一样没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泊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名片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她。“留着吧。以后也不用打。我回来了,就在这儿。”
她把名片放回包里。窗外的天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雨。她看了一眼表,四点半。该走了。“我回去了。”
“嗯。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陆泊没有坚持。他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他忽然说:“砚宁。”
她回头。
“明天有空吗?”
她看着他。电梯门快关了。她伸出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明天再说。”她说。然后走进电梯,按下关门的键。门合上时,她看见陆泊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她靠在电梯壁上,呼出一口气。手心是热的,有点潮。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搓了搓。一楼到了,她走出去。外面果然开始飘雨了,细细的,不密。她没有跑,走进雨里,慢慢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她报了地址。司机说好的,打表。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雨丝。南边的秋天和北边不一样,雨是斜的,细细密密,落在车窗上变成一层薄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手指划出一道弧线,外面的世界就清晰了一点。她又抹了一下,那道弧线变宽了。出租车拐上高架,城市在窗外铺开,灰蒙蒙的一片。她忽然想,明天要不要来。答案其实已经有了。但她还想再想一想。想清楚再说。
第十章 空椅子
回到家时周庭谦已经在了。他今天似乎没加班,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江砚宁换鞋,他抬头说:“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买了饺子,在冰箱里。煮一下就行。”
她嗯了一声,走进厨房。烧水,下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周庭谦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今天去哪了?”
“出去办了点事。”
“你最近出去挺多的。”
江砚宁手上的动作没停。“年底了,客户那边要跑一跑。”
周庭谦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了。江砚宁把饺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周庭谦已经坐好了,面前摆好了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是猪肉白菜的,味道一般。她吃了几个就放下了。周庭谦还在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鬓角已经白了不少,下巴上的肉也松了。二十年了。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她跟他说“我外面有人”,他会怎么样?大概会愣一下,然后问“多久了”,然后沉默很久,最后说“你想怎样”。他不会吵,不会闹,也不会求她留下。他们太像了。都是不主动的人。都把话藏在心里,烂在里面。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怜他,也有点可怜自己。但她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了碗去洗。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庭谦的鼾声很平稳。她拿起手机,翻开和陆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他发的“明天见”。她想了想,打字:“明天下午我有空。”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看。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陆泊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她看着那道月光,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她坐在一个空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气。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离开了那个房间。走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还空着。但她没有回去坐。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城南。陆泊带她看了新公司附近的街道,指给她看哪家面馆好吃,哪家咖啡店安静,哪条路走到头有个小公园。她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那个小公园时,里面有几棵刚栽的樱花树,光秃秃的。陆泊说:“明年春天就开了。”
江砚宁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细瘦的枝干。明年春天。她现在还在。明年呢?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想明年春天的事了。以前她从来不想那么远。她只想过完今天,过完这周,过完这个月。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一棵刚栽的樱花树,想着它明年开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不多,但确实变了。
回去的路上,陆泊没有送她到楼下。在小区门口停了车,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陆泊叫住她:“砚宁。”
她回头。
“下周我还去梧桐巷。”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她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关上车门,走进小区。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旧钥匙
十二月又来了。这一年过得比往年都快。江砚宁坐在事务所办公室里,对着年终报告,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吃面,听那首一个人吃饭旅行的歌。那时候陆泊还在南边,发了一张茶的照片,她点了赞又取消。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这一年她去了很多次梧桐巷。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茶喝了不少,话却还是不多。陆泊也不催她。两个人坐着,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各自看窗外。老板已经习惯了他们,每次见他们来,泡好茶就下楼,把整个二楼留给他们。江砚宁有时候觉得,这个包间像一个小小的岛,浮在生活的水面上。她每周来岛上坐一两个小时,然后回到水里去。岛不会跟着她走,但一直在那里。
十一月的时候,陆泊问她要不要离婚。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重了,她端不动。她只是说“再等等”。陆泊没有再问。他好像也知道,她需要时间。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十二月二十号,女儿周昀提前回来了。学校放寒假早。江砚宁去车站接她,女儿拖着行李箱出来,远远地挥手。她比暑假时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导师,说同学,说调研去了哪些地方。江砚宁听着,嘴角一直翘着。到家时周庭谦已经在了,难得下厨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周昀说:“爸,你做的红烧肉比以前好吃了。”
周庭谦笑了一下。江砚宁看着他,发现他今晚话比平时多。女儿回来,他好像也活泛了一些。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晚上女儿拉她进房间,关上门,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毛衣。“妈,给你买的。我兼职攒的钱。”
江砚宁接过来。是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手感很软。她摸着毛衣,忽然鼻子有点酸。她低头把毛衣叠好,放在床上。“谢谢昀昀。”
女儿凑过来,搂住她的胳膊。“妈,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
“我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年底都这样。”
女儿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靠在女儿肩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她忽然想,如果她离婚,女儿会怎么想。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得这个家散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靠在女儿肩上的这一刻,心里很踏实。像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陆泊,想到周庭谦,想到女儿,想到那盒信,想到城南的樱花树。最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年春天,樱花开了我去看。”
发出去之后,她很快收到回复:“好。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周庭谦的鼾声从旁边传来,一高一低。她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十二章 花又开
第二年四月,城南的樱花果然开了。江砚宁开车去看,陆泊在公园门口等她。两个人沿着小路走,樱花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粉白的,踩上去软软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梧桐花也开了,她开车路过巷口,没有停。现在她站在这里,身边是他。走了几步,陆泊伸手把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拿掉。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公园不大,走一圈出来,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小孩在追鸽子,笑声清脆。她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我女儿小时候也喜欢追鸽子。”
陆泊说:“她现在大了。”
“嗯。大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把花瓣吹过来,落在长椅上,落在他们中间。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伸手拈了一片,放在掌心。花瓣很薄,脉络清晰。“陆泊,”她说,“我还没想好。”
“我知道。”
“可能还要很久。”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但很沉。“你等得起吗?”她问。
陆泊笑了一下。“等不起也得等。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她把掌心的花瓣吹掉,站起来。“走吧。饿了。”
陆泊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公园外面走。路边有家面馆,他带她进去,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比去年那碗一个人吃的面好吃。她低头吃面,他在对面看着她。她忽然抬起头,说:“你老看我干嘛。”
陆泊说:“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有点热。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也没听过。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四十七岁了,因为一句“好看”就耳朵热。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樱花在灯下变成半透明的颜色。陆泊送她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回头说:“下周梧桐巷?”
“好。”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陆泊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目送她离开。她开出去一段,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陆泊发的:“开慢点。”
她打字:“知道。”
绿灯亮了,她放下手机,继续开。车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飘飘悠悠。她开得不快,刚好够她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春天又来了。她还在。他也还在。至于以后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她坐在自己的车里,开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是满的。满满的。
她打开车载音响。电台在放一首歌,旋律很慢,女声低低地唱。她没有换台。就让它唱着。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看得清。
四十七岁这年春天,江砚宁决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好好过。就这么简单。
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光。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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