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妻子拒不同房,我愤而出国打工,一年后归来她竟已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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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记得那晚的每一秒。
红烛烧得正旺,映得满屋子喜气。床上铺着新买的枣红被面,上面撒着花生红枣,母亲说这是“早生贵子”的好兆头。林晚坐在床沿,婚纱还没脱,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的像,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凑过去想亲她,她偏过头。
“周明远,我今天……不方便。”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没事,咱改天。”
她去洗澡,他在外面等。等着等着觉得不对劲——她洗了快一个钟头。水声哗哗的,他敲了两次门,她都说“马上就好”。等她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眼圈泛红,像哭过。
“怎么了?”他问。
“没事,累。”
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他。他躺在外侧,盯着天花板,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可他睡不着。新婚夜,烛火摇曳,枕边人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第二天夜里,她又说累。第三天,她说头疼。第四天,他试着去搂她,她身子一僵,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他差点摔下床。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终于火了。
她坐在床角,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明远,我……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你嫁给我干什么?”他脱口而出。
她没说话,只是肩膀开始抖。他摔门出去,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夜风凉得刺骨,他想起两人相亲时的场景——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眼睛很亮,问他:“你在外面打工,一年能回来几次?”
他说:“两三次吧,工地上忙。”
她点点头,没再问。后来媒人说,女方觉得他踏实肯干,同意了。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压根不了解这个女人。
第十五天,母亲开始旁敲侧击:“明远啊,你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他含糊应着。夜里他再次尝试,这次他放软了语气,说尽好话,甚至求她。她还是拒绝,理由换成了“身体不舒服”。他终于忍无可忍,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她猛地抬头看他,眼泪唰地下来,却一个字都不辩解。
第二天,他跟她说:“我走了,去国外打工,工资高。你在家好好过。”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你……注意安全。”
他没回头。
国外的生活比他想的苦。语言不通,工地上白人监工骂骂咧咧,他听不懂,就闷头干活。夜里躺在工棚硬板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十五天。想她为什么哭,想她为什么拒绝,想她是不是根本不爱他,嫁他不过是图个安稳。
他想过打电话,可拨了一半又挂了——打通了说什么?质问她?求她?他周明远没那么贱。
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把每个月工资都寄回去,一分不留。工友笑他傻,说“你老婆在家享福,你在外面累死累活”。他不接话,只是抽烟。烟戒不掉,夜里靠着烟劲儿才能睡着。
一年后,他攒够了钱,决定回家。他谁也没告诉,想给她一个惊喜。飞机落地那天是傍晚,夕阳把村口的土路染成金色。他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远远看见院子里晾着小孩衣服,小小的,粉蓝粉蓝。
他脚步一顿。
推开门,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红了。
“明远……你怎么回来了?”
“妈,谁家孩子?”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这时屋里传来婴儿哭声,紧接着是林晚的声音:“妈,宝宝好像饿了——”
她抱着孩子走出来,看见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可抱着孩子的姿态却格外稳。那孩子裹在碎花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哭。
他盯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嗡嗡响。他是正月里走的,现在是腊月。整整十一个月,孩子看着最多不过满月。
“谁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林晚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孩子。母亲在旁边拽他袖子:“明远,进屋说,进屋说……”
他甩开母亲的手,一步步走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那孩子哭声停了一下,睁开眼,眼睛很亮——像林晚。
“周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的。”
他愣住。
“正月里你走之前那晚,你喝多了……不记得了。就那一次。”
他努力回想。正月里走之前那晚——他确实喝了酒,因为心里憋屈,跟几个兄弟喝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那晚……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抱过她,她推了他一下,然后就没再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发颤。
“你第二天就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后来你号码换了……”她低下头,“我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可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这一年他在外面恨她、怨她、想她,她一个人在家,怀着孕,没人照顾——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你生孩子的时候,谁陪你?”
“我自己去的医院。”她声音很平,“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生的。”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两人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半米距离。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把一切照得模糊。
“你恨我吗?”她问。
他没回答,反问道:“新婚夜那晚,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然后她开口:“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不是……”她咬住嘴唇,“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一直没好。我以为结了婚就好了,可那天晚上……我控制不住。你一碰我,我就想起那个人。”
他猛地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我想跟你说的,可我说不出口。你越是对我好,我越说不出口。后来你走了,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想告诉你,可你连电话都不接……”
他想起那晚他喝多了酒,隐约记得她哭过,他以为是她不愿意,其实她是害怕。而他呢?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那个孩子……”他嗓子发紧,“真的是我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周明远,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能不认他。他是你儿子。”
他信了。就冲她那个眼神——她不会撒谎,从来不会。新婚夜她说不出口的,她一个人扛了十个月。而他呢?他像个懦夫一样逃了。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对不起。”他说。
她终于哭出声来,整个人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他把她拉进怀里,感觉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嫁衣坐在床边,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害怕了,可他没看出来。
“不怪你,”他低声说,“都怪我。”
她哭了很久,哭到孩子醒了,又去喂奶。他坐在旁边,看着那小小的嘴巴一吮一吮,心里涌上一种陌生的感觉。那是他儿子。他有儿子了。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一堆东西。奶粉、尿布、小衣服,还有一只老母鸡,让母亲炖汤给她喝。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买这些。”
他笑了笑,没说话。晚上,他主动睡在外屋沙发上。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床上睡吧。外面冷。”
他想了想,说:“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日子一天天过。他不再提过去的事,她也不再躲着他。孩子满月那天,他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儿子忽然冲他笑了一下,他差点哭出来。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归瘦,可眼睛里有光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两人隔着半米距离。她忽然说:“周明远,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伸手,慢慢解开衣扣。他看见她身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左胸上方,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狰狞。
“小时候那人用刀划的。”她说,“我每次看见它,就想起那天的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她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
“早不疼了。”
他低头,吻了那道疤。她浑身一颤,然后哭了。这次他没说对不起,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以后我陪你。”他说。
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窗外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国外的事,说孩子以后的事。说到最后,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
他抱着她,想起一年前那个红烛高烧的夜晚。那时候他以为她不爱他,其实她只是太害怕。而他呢?他以为逃开就能解决问题,结果差点错过了最重要的人。
好在,他回来了。好在,还来得及。
后来孩子会叫爸爸了。第一声“爸爸”是冲他叫的,他高兴得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林晚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跑过去,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她:“哭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说:“周明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回来。”
他亲了她一口,把儿子举得高高的。儿子咯咯笑,阳光洒满院子。
那年冬天他们补拍了婚纱照。她穿着白纱,抱着儿子,他站在旁边,笑得很傻。摄影师说“看镜头”,她忽然转头看他,说:“周明远,你头发白了。”
他摸了摸鬓角,果然有几根白头发。这一年,他们都老了一些。
可他不怕。日子还长着呢,够他把欠她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孩子满月那天,周明远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说是酒,其实就是请了几个近亲,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村里人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在他和林晚之间来回打量,又在那孩子脸上转几圈,笑得意味深长。
周明远装作没看见。
可有些话,风一吹就进来了。
那天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听见两个婆娘蹲在墙根底下择菜,一个说:“你看那孩子,长得像谁?”另一个压着嗓子笑:“能像谁?反正不像周明远。他正月里走的,腊月里回来,满打满算十一个月,那孩子足月生的,你算算日子……”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吧,这周明远在外面累死累活寄钱回来,家里头……”
周明远站在墙拐角,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他咳了一声,两个婆娘回头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拎着菜篮子就走。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烟揣兜里,转身回了家。
林晚正在院子里给孩子晾尿布。她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他进了屋,闷头坐在床沿上。她跟进来,站在门口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孩子放在他怀里。
“你抱抱他。”
他低头看,儿子正睁着眼睛看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抿一抿。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孩子像谁这种事,看眉毛看眼睛都不准,要看耳垂。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耳垂——厚实、圆润,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
可那笑没撑多久。
三天后,他母亲把他拉到里屋,关上门,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明远,妈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那孩子……真是你的?”
他猛地站起来:“妈,谁跟你说的?”
母亲被他吓了一跳,嗫嚅道:“没人说,我自己算的。你正月走的,孩子腊月生的,哪有正好十一个月的?我问过村里王婶,她说早产一个月的孩子她也见过,可你那孩子生下来七斤多,哪像早产的?”
周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正月走之前那晚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晚的事他记不全,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更何况,就算他说了,别人信吗?母亲信吗?
“妈,”他压着嗓子,“孩子是我的,你别瞎想。”
母亲还想说什么,他转身出去了。
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晚带着孩子在里屋,他在外屋沙发上躺着,两人之间又隔了一道墙。他想进去跟她说话,可说什么?问她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那跟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可疑问一旦生了根,就会疯长。
他开始留意孩子的长相。眉毛像林晚,眼睛像林晚,嘴巴也像林晚——几乎全是林晚的。不像他。他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出一点自己的影子。他甚至偷偷拿了儿子掉的一根头发,想去做亲子鉴定,可县城的医院说做不了,要去省城。他攥着那根头发,在车站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没法去。去了,就等于他不信她。
可不去的每一天,他都在想这件事。
林晚察觉到了。他话少了,回家越来越晚,抱孩子的次数也少了。有天夜里她起来喂奶,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堆了一地。她站在门后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屋。
第二天她跟他说:“周明远,你要是有话,就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孩子不是你的?”
他咬着牙,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发黄的车票,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正月你走那天,我去车站找过你。”她说,“我想告诉你,我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可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进站了,我喊你你没听见。”
他愣住了。
“后来我自己去的医院,检查出来怀孕了。医生说,刚好一个月。”她把那张缴费单递给他,“日期在上面,你自己算。”
他接过来看。缴费单上的日期是他走后第十二天,检查项目是早孕。他的手开始抖。她没骗他。她真的没骗他。
“我不说,是因为你电话不接,我找不到你。后来月份大了,我肚子显了,村里人问,我妈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答。我只能说你在外面,等回来再说。”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你回来那天,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说的。可你第一句话就是‘谁的’,我……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攥着那张缴费单,攥得纸都皱了。他想起这一年来,他在外面恨她怨她,她在家里一个人挺着肚子熬着。他想起母亲跟他说,她生那天是自己去的医院,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生。他想起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见他时,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林晚。”他喊她。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抱住。她挣扎了一下,他没松手。她挣了几下挣不开,终于哭出声来,拳头捶在他胸口:“周明远你个王八蛋!你凭什么不信我!你凭什么!”
他任她打,任她骂。等她哭够了,他把那张缴费单揣进自己兜里,说:“我明天去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把车票买了。我欠你一趟蜜月。”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二天他们带着孩子去了省城。没做什么蜜月,就是逛了逛公园,吃了顿火锅。她抱着孩子坐在公园长椅上,他给她买了个冰激凌。她咬了一口,忽然说:“周明远,你以后还出国吗?”
“不出了。”
“那钱够花吗?”
“够。我在县里找了活干,给人家开货车,一个月四千多。”
她没再问。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弯弯的。他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结婚这么久,他好像第一次仔细看她。
回去那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两人隔着半米距离。她忽然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妊娠纹,像银色的丝线。
“你摸摸。”
他摸着那道纹,没说话。
“我生孩子的时候,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声音很轻,“可生出来听见他哭,我就想,你不在也没关系。我自己能把他养大。”
他手一顿。
“可你还是回来了。”她抬头看他,“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为什么?”
“相亲那天,你说你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你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是不好意思。我就想,这个男人实诚。”
他笑了:“就这?”
“就这。”她也笑了,“后来新婚那晚……我其实想跟你说的。可我一开口就想起以前的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摔门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外屋传来儿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要醒。她起身要去看,他拉住她:“我去。”
他走进里屋,抱起儿子。小家伙醒了,睁着眼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她想起一年前的红烛,想起自己攥着裙摆发白的指节,想起他摔门出去的那个夜晚。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丈夫抱着孩子,月光洒满屋子,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场梦。
“周明远。”她叫他。
他回头。
“谢谢你回来。”
他抱着儿子走过来,低头亲了她一下。儿子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去抓她的头发。她笑着躲,他笑着追。三人在屋里闹成一团。
夜深了,孩子终于睡了。他搂着她,她枕在他胳膊上,两人看着天花板。
“你说,”她忽然问,“要是那年你没回来,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院子里晾着的小孩衣服,照着窗户上贴的红色窗花。一切都安稳、妥帖,像一碗温度刚好的粥。
后来村里再有人嚼舌根,周明远就抱着儿子站在门口,让孩子冲着那帮婆娘笑。儿子一笑,两个小酒窝,谁看了都喜欢。婆娘们讪讪地散了,再没人敢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儿子会走了,会跑了,会跟在他后面喊“爸爸抱”。他每次听见都蹲下来,把儿子举过头顶。林晚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就骂他:“别摔着他!”
他回头看她,说:“摔不了,我儿子。”
她走过来,把儿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又顺手拍了他一下:“你也是我儿子。”
他哈哈笑,搂着她往屋里走。屋里饭香飘出来,是他爱吃的红烧肉。儿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嚷嚷着要下来。她把儿子放下来,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跑向饭桌,差点绊倒。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
夕阳照进院子,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那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还有个小不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新婚夜那晚,他没摔门出去,而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跟他说了,他抱着她说没事,慢慢来。红烛烧了一整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天亮的时候,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梦醒了,他转头看,她正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儿子睡在两人中间,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他轻轻抽出手,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躺着没动,听着身边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忽然笑了。
孩子两岁那年春天,周明远在镇上开货车时出了事。
货主催得急,让他连夜跑一趟省城。他不想去,可货主说这趟跑完给双倍运费。他犹豫了一下,想着儿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得攒学费,就答应了。夜里十一点多,对面一辆大货车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方向盘一偏,连人带车翻进了路沟。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县医院了。右腿打了石膏,肋骨折了两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他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母亲,老太太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林晚呢?”
母亲愣了一下:“她……在家看孩子。”
他闭上眼,没再问。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住院第三天,林晚才来。她抱着儿子,站在病房门口,脸色白得吓人。儿子看见他满身绷带,吓得哇一声哭了。她哄了两下没哄住,只好把孩子交给母亲,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你来了。”他说。
“嗯。”
“家里忙?”
她没回答,低头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她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他面前。他伸手去拿,扯到肋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她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冰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
“骑电动车来的。”
他愣了一下。从村里到镇上,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她每天来,每天骑四十分钟?
“明天别来了,”他说,“在家歇着。”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母亲在旁边欲言又止。他看了母亲一眼:“妈,你有话就说。”
母亲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明远,你媳妇……她最近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你出事那天晚上,她接到电话,整个人都傻了。抱着孩子就要往镇上跑,大半夜的,我拦都拦不住。后来是隔壁你张叔开车送她去的医院。可到了医院,她又不进去,就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说你去看看明远吧,她说她不敢。”
“不敢?”
“她说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不说。”
周明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那年新婚夜,她坐在床沿,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那时候也害怕。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怕。
可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
出院那天,林晚来接他。她叫了村里一辆面包车,把他从医院接回家。路上两人坐在后排,儿子坐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奶奶给他买的糖。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她手指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任他握着。
到家那天晚上,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活动筋骨。林晚在屋里哄儿子睡觉,哄了很久,儿子才睡着。她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明远。”
“嗯?”
“你出事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她声音很轻,“我手里的碗掉地上碎了,我都没听见。我就想,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他转头看她。
“你不知道,”她低下头,“我跟你结婚之前,谈过一个对象。”
他愣住了。这事她从来没说过。
“那人是个混子,喝了酒就打人。我跟他处了半年,实在受不了,跑了。跑回娘家那天晚上,他追过来,在我家院子里闹,拿刀划了我妈胳膊。后来他被抓了,判了三年。”
她顿了顿。
“判三年,早该出来了。去年有人跟我说,在镇上看见他了。”
周明远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这一年多来,她偶尔的走神,偶尔的沉默,偶尔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发呆。他以为她是累的,以为是带孩子辛苦。原来她一直在怕。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去找他。你脾气倔,去了肯定要出事。”她抬头看他,眼圈红了,“周明远,我不能再让你出事。你要是出事,我跟儿子怎么办?”
他看着她,瘦削的脸,通红的眼,嘴唇冻得发白。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医院却不进病房——她怕。怕看见他满身是血,怕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她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头到脚,细密地抖。
“我不去找他。”他说,“但你以后不能瞒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那之后,他多留了个心眼。他去镇上打听了一圈,果然有人见过那人。那人叫赵大勇,出来之后在镇上开了个小赌场,混得不怎么样。周明远没去找他,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春天过完的时候,他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接待他的民警姓李,是个年轻人,听了情况之后说:“你说的情况我记下了。不过光凭你媳妇说的,证据不够。得让她本人来做个笔录。”
周明远说:“她不敢来。”
李警官想了想,说:“那你回去跟她说,我们穿便衣去家里找她,行不行?”
他回去跟林晚说了。她坐在灶台前烧火,手里的柴火半天没往灶膛里塞。过了很久,她问:“能不去吗?”
“不能。你不去,他就一直是你心里的一根刺。”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三天后,两个便衣警察来了家里。林晚坐在堂屋里,手搁在膝上,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周明远在旁边坐着,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那人怎么打她,怎么拿刀划她妈,怎么在她家院子里闹。她说着说着哭了,可还是说完了。
做完笔录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发呆。月亮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泪痕清清楚楚。周明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说出来了,好受点没有?”
她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了?”
“我怕他报复。”
“他敢。”周明远站起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车祸留下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她忽然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手指凉凉的。
“周明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摔门就走。现在你不走了。”
他笑了一下,把她拉起来。两人站在月光底下,影子叠在一起。屋里传来儿子的梦呓,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他应了一声,拉着她进屋。
那年秋天,赵大勇被抓了。不光是林晚的案子,他还牵扯了别的。数罪并罚,判了五年。周明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劈。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她把儿子哄睡了,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周明远。”
“嗯。”
“我现在不怕了。”
他转头看她。她脸上有光,眼睛里也有光。他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可他觉得那细纹好看。那是跟他一起熬出来的日子。
“以后还怕什么?”
她想了想,说:“怕你开货车。”
他笑了:“我改行了。明天去驾校当教练。”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考的教练证。没跟你说,怕考不过丢人。”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伸手给她擦,她偏头躲了一下,然后把脸贴在他掌心里。
“周明远。”
“嗯。”
“咱们再生一个吧。”
他手一顿。
“这次你陪我。从怀到生,你得全程陪我。”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他想起那年新婚夜,她坐在床沿,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他摔门出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说了。
“好。”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坐着没动。院子里月光满地,儿子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搂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年冬天林晚怀上了。
周明远记得她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时的表情,嘴角抿着,想笑又不敢笑。他把验孕棒拿过来看了一眼,两道杠,红得清清楚楚。她站在旁边看他,手攥着衣角,跟当年新婚夜一模一样的动作。
“周明远,你高兴吗?”
“废话。”
她这才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他伸手把她拽过来,搂进怀里。儿子在旁边地上玩积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搭他的房子。
这一胎跟第一胎不一样。她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每天变着法给她做饭,今天蒸蛋羹,明天熬小米粥,后天又去镇上买了酸梅。她吃两口就撂筷子,他也不恼,把碗收走,过会儿再热了端来。
“你别管我,”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忙你的去。”
“驾校那边我调了课,上午去,下午回来。”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可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上一胎她一个人熬过来的,这次有人陪着,她反倒不习惯了。
有天夜里她起来吐,他跟着爬起来,给她拍背递水。她漱完口,靠在厕所门框上,忽然说:“周明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特别倔。新婚那会儿,我说一句不方便,你脸就黑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要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刺刺的。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林晚,这一胎我肯定陪着你。”
她点头,把头埋在他胸口。
儿子两岁半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很大了。他每天出门前都要亲她一下,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找她。儿子有样学样,每天早上抱着她的腿亲一口,亲完就跑。她笑着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那年夏天,她生了个女儿。他全程在产房陪着,她疼得满头大汗,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他没躲,任她掐。孩子生出来那一刻,她哭了他也哭了。护士把女儿包好递给他,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脸,忽然想起儿子刚出生那会儿,他不在。
他抱着女儿走到她床边,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可还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然后她看他,笑了一下。
“周明远,你哭什么?”
“谁哭了。”
“你脸上都是眼泪。”
他抹了一把脸,笑了。
出院回家那天,儿子站在门口等。看见他们回来,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爸,妹妹呢?”
他蹲下来,把女儿给他看。儿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妹妹的脸,然后咯咯笑:“好小。”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爷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弯弯的。他抱着女儿站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儿子,往屋里走。路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累不累?”
“还行。”
“进去躺着,我给你煮红糖水。”
她没动,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他回头,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儿子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看,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又摆了几桌。这次周明远大大方方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谁来都让人家看。村里那些婆娘这回没说闲话,凑过来逗孩子,说女儿长得像他,眉毛像,眼睛也像。他听着,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客人都走了,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林晚出来找他,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月亮,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那年出国,在那边干什么活?”
“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累吗?”
“累。可那时候心里更累。”
她没说话。
“林晚,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一个人怀儿子那年,怎么过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想了想,说:“刚开始天天哭。后来肚子大了,就不哭了。再后来他踢我,我就跟他说话。我说你爸在外面挣钱,等你出来了,他就回来了。”
他攥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你恨我吗?”他问。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她转头看他,笑了一下:“因为你回来了。”
他把烟掐灭,伸手搂住她。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坐着。屋里儿子在跟奶奶闹,女儿刚吃饱睡了,发出轻轻的哼唧声。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庄稼的味儿。
他想起那年在国外,工棚里热得睡不着,他躺在硬板床上想她。那时候他以为她不爱他,以为她嫁给他不过是图个依靠。可后来他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挺着肚子熬了十个月,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他那时候恨她,其实恨错了人。该恨的是那个欺负她的人,是那个她说不出口的过去。可她把什么都扛了,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林晚。”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跟我说。”
她点头。
“不管是好事坏事,不管是以前的事还是以后的事,都跟我说。”
她又点头,然后说:“你也是。”
他笑了,说好。
女儿会走路那年,周明远在驾校升了教练组长,工资涨了一截。他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换了新瓦,砌了新灶台,院子里铺了水泥地。林晚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春天开得热热闹闹的。
儿子上幼儿园了,每天他骑摩托送。女儿还小,跟着林晚在家里。有天他送完儿子回来,看见林晚坐在院子里喂女儿吃饭,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她抬头看见他,说:“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吃饭。”
他走进去,坐在她对面。女儿伸着勺子往他嘴里塞,糊了他一脸米糊。林晚笑得前仰后合,他抹了一把脸,也笑了。
后来村里人再说起他们家的事,没人再嚼舌根了。都说周明远两口子感情好,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红火。偶尔有人提起当年的事,周明远也不避讳,就说一句:“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林晚在旁边听了,就笑。
有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忽然说:“周明远,你还记得咱们新婚那天晚上吗?”
“记得。”
“那天你摔门出去,我坐在屋里哭了一整夜。我以为你第二天会跟我说离婚。”
“我那时候气得不行。”
“后来你走了,我又后悔。我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不知道说什么。再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就想,等孩子生下来,你回来看到孩子,也许就消气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可你回来那天,第一句话就问‘谁的’。”她笑了一下,“我那时候真想拿扫把把你打出去。”
他也笑了:“那你后来怎么没打?”
“舍不得。”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两人看着月亮。院子里的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屋里传来儿子翻身的动静,女儿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她起身要进去,他拉住她:“我去。”
他走进屋里,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儿子迷迷糊糊睁眼看他,喊了声爸爸,又翻过去睡了。女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坐着。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暖暖的。
“林晚。”
“嗯。”
“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她说。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香气。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和孩子的呼吸声。他站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明天还要早起送儿子上学,还要去驾校上班,还要给女儿冲奶粉。日子平淡琐碎,可他心里踏实。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女儿三岁那年,周明远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开了家驾考报名点。铺子不大,一间屋,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几张驾考流程的牌子。林晚起初不同意,说好好的教练当着,折腾什么。他说当教练是给人打工,开报名点是给自己干。她拗不过他,就把攒了两年的私房钱拿出来给他做本钱。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着。
报名点开张那天,林晚带着两个孩子来给他放了一挂鞭炮。儿子在门口捡哑炮玩,女儿捂耳朵躲在她身后。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出来看热闹,说:“周教练,生意兴隆啊。”他笑着递烟,说往后多关照。
生意慢慢好起来。他教车教得耐心,从不骂人,学员们都愿意介绍朋友来。半年后他招了个伙计,自己跑外勤去各乡镇发传单。有时候一去就是一天,回来林晚已经做好了饭,两个孩子围上来喊爸爸。他就着热饭吃两大碗,吃完帮着洗碗,再把女儿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转。
那年夏天,儿子上小学了。开学第一天,周明远骑着摩托把他送到学校门口。儿子背着新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爸,你当年为什么去国外?”
他一愣:“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去国外干活了。”
他沉默了一下,蹲下来,帮儿子整了整衣领:“那时候爸爸不懂事,跟你妈闹脾气。后来知道错了,就回来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进校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那天晚上他跟林晚说了这事。她正给女儿洗澡,听了之后手顿了一下,说:“妈也真是的,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说了就说了。早晚得知道。”
她把女儿从澡盆里抱出来,用浴巾裹着擦干。女儿嚷嚷着要穿有小兔子的睡衣,她哄了两句,回头看他:“你不怕儿子知道了,觉得你不负责任?”
“我就是不负责任。”他靠着门框,“那时候年轻,遇到事就知道跑。现在想想,挺丢人的。”
她没接话,把女儿抱到床上穿衣服。等女儿睡了,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他抽烟。
“周明远,你不欠我什么了。这些年你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欠。”他掐灭烟,“欠你一个蜜月,欠你一顿新婚夜的合卺酒,欠你儿子出生时的陪伴。还不清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月光照着她,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攥着裙摆指节发白的姑娘了。她胖了些,脸色红润,眉眼间有了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安稳。
“那就慢慢还。”她说,“我等你。”
秋天的时候,赵大勇出狱了。
周明远是听镇上的人说的。那人出狱后回了村里,待了几天又走了,听说去了南方。他回去跟林晚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没停,可切完那根黄瓜,她把刀放下,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抱住。
“没事了。他走了。”
“我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我就是……听这个名字还是害怕。”
“他敢来,我饶不了他。”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打得过他吗?人家在牢里蹲了五年,出来肯定更凶了。”
“打不过也得打。”他认真地说,“我老婆孩子,谁也不能动。”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别逞能。他走了就好。”
他把她搂紧了些。灶上的锅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响声。她推开他去关火,他在旁边打下手。两人忙活了一阵,端出两菜一汤。儿子放学回来,女儿从邻居家被接回来,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儿子说今天考试考了九十五分,女儿说奶奶给她买了新发卡。林晚给两个孩子夹菜,周明远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赵大勇站在她家院子门口,手里拿着刀。她站在屋里,两个孩子睡在床上。梦里她没怕,她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冲出去,对着那人喊:“你滚!”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攥着拳头。周明远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她看着他侧脸,那道车祸留下的疤在月光下淡淡发白。她伸手碰了碰,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身上。
她笑了笑,闭上眼。
腊月里,周明远带她去了一趟省城。两个孩子托给母亲照看,就他们俩。他带她逛了商场,给她买了件羽绒服,米白色的,带着毛领。她试穿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他,他站在后面笑,说好看。
晚上住酒店,他订了个大床房。她站在窗边看城市的灯火,他从背后搂住她。
“还记得咱们结婚那会儿吗?”
“记得。”
“那时候我订的是镇上最好的房间,红床单红被面,满屋子喜字。可你连外套都没脱。”
她转过身,看着他。
“周明远,你是在遗憾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遗憾。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那现在呢?”
他低头亲了她。她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窗外是万家灯火,屋里暖气开得足,她身上那件新买的羽绒服早就脱了,搭在椅子上。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看着他笑。
“周明远。”
“嗯。”
“这次我不怕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窗外的灯光,映着这十年的光景。他低下头,吻了她额头。
“我知道。”
第二天他们坐大巴回去。她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看着她睡熟的脸,想起那年他出国前夜,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肩上。可那时候她闭着眼,眉头是皱着的。现在她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弯着。
窗外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再过几个月,麦子就会长起来,绿油油的,铺满大地。他想起儿子和女儿在家等着,想起院子里那排月季,想起驾校报名点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在睡梦里回握了一下。
大巴在高速上稳稳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帮她挡了一下,怕刺着她的眼睛。她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继续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子还长,他不着急。该还的慢慢还,该过的慢慢过。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家在,往后的日子就都是好日子。
儿子上四年级那年,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周明远晚上回家,看见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我的爸爸是教练,他教别人开车。他很忙,但他每天都会送我去上学。”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儿子回头问他:“爸,你以前在国外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想了想,说:“搬砖。盖房子。”
“那你为什么要去国外?在咱们这儿不能盖吗?”
“那时候年轻,想多挣点钱。”
儿子歪着头看他:“奶奶说你是因为跟妈妈吵架才走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奶奶说得对。爸爸那时候不懂事,跟你妈吵了架,一气之下就走了。后来后悔了,就回来了。”
儿子低下头,在本子上加了一句:“我爸爸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
他看了那行字,心里头又酸又涨,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写得好。”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晚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睡你的。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肚子上,又睡过去了。他躺了一会儿,轻轻把她手拿开,披了件外套去了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月季叶子银晃晃的。他坐在门槛上,想起儿子作文本上那行字。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孩子说得简单,可这中间隔了十年。
第二天他去驾校的路上,路过村里老张头的院子。老张头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就招手:“明远,过来坐。”
他走过去,老张头递给他一根烟。两人坐在墙根底下抽着,老张头忽然说:“你丈母娘上个月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我赵大勇的事。”老张头眯着眼看他,“她说她那天在镇上看见个人像赵大勇,吓了一跳,回来打听打听。”
周明远手一顿:“那人来村里了?”
“没来。就是在镇上晃了一圈。你丈母娘年纪大了,胆子小,看见个像的就害怕。”
他抽完那根烟,没去驾校,直接去了老丈人家。林晚她妈正坐在院里择韭菜,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明远?怎么这个点来了?”
“妈,你看见赵大勇了?”
她脸色变了,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你……你怎么知道?”
“他在哪儿?”
“就前些天,我去镇上赶集,看见一个人从面包车上下来,背影特别像。我没敢细看,扭头就跑了。”她手有点抖,“明远,他是不是回来找咱们算账的?当年是我报的警,他肯定恨死我了。”
周明远蹲下来,帮她把韭菜捡起来:“妈,你别怕。他要是敢来,有我在。”
“你一个人打得过他吗?那人在牢里蹲了五年,出来肯定更坏了。”
“我不是一个人。有派出所,有法律。他要是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我让他再进去蹲十年。”
老太太看着他,眼圈红了:“明远啊,当年晚晚嫁给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太年轻,靠不住。这些年……你是个好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拐去镇上派出所找了李警官。李警官现在升了副所长,看见他来了,给他倒了杯茶。他把情况说了,李警官听完,说:“赵大勇确实出狱了,目前在镇上没什么异常,也没在我们这儿报备过。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盯着他。他要是敢骚扰你们,随时打电话。”
周明远点头,临走前李警官叫住他:“周明远,你媳妇那个案子,当年证据不算特别扎实。现在他出来了,你们尽量别单独跟他碰面。有什么事让我们来处理。”
他应了。回家路上骑摩托骑得很慢,风从耳边过,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赵大勇出狱后去了南方,怎么又回来了?是混不下去了,还是专门回来找事的?
到家的时候,林晚正在院子里教女儿跳皮筋。女儿蹦蹦跳跳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她看见他回来,笑着招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没说赵大勇的事。可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吃了两碗,然后把筷子一放,说:“林晚,我想装个监控。”
她一愣:“装监控干什么?”
“院子里装一个,门口装一个。现在好多人家都装了,防贼。”
她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碗:“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他知道瞒不过她,就把老张头和他丈母娘的话说了。她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女儿在旁边问“妈妈你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让儿子带妹妹去屋里看电视。
两个孩子走了之后,她坐在桌前,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筷子抽出来,握着她的手。
“别怕。派出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敢来。”
“他回来了,”她声音发颤,“他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也不怕。这是法治社会,他动不了你。”
她抬头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周明远,我好不容易把这些事忘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她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不出声。他抱着她,手在她背上慢慢拍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泡昏黄,照着他紧抿的嘴唇。
第二天他就找人装了监控。院子里两个,大门口两个,连后窗都装了一个。儿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摄像头,能看见坏人。儿子兴奋地对着镜头挥手,女儿也跟着凑热闹。
装好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看监控画面。林晚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说:“你真的觉得他会来?”
“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为什么?”
“他来,我就再把他送进去。他不来,你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她没说话,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屏幕里安静的院子,月光洒在地上,月季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忽然说:“林晚,那年我出国之前,你站在门口跟我说注意安全。我头也没回。”
她手顿了一下。
“我后来在国外,每天晚上都想你站在门口的样子。可我就是拉不下脸回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从小就这样,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跟你爸吵架,能一个月不跟他说话。”
他笑了:“所以你就等着我?”
“嗯。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转头看她。她站在他身后,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的绒毛细细的。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她挣扎了一下,说“孩子还没睡”,可也没真挣开。
“林晚。”
“嗯。”
“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她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辈子你离我远点。我找个嘴甜的,不找你这种闷葫芦。”
他也笑了,把她搂紧了些:“来不及了。下辈子我还找你,还堵你家门口,还让媒人去说亲。”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电脑屏幕上,院子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一地银白。屋里两个孩子在看动画片,笑声从里屋传出来。他抱着她,觉得日子虽然磕磕绊绊,可到底还是走到了这里。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周明远把报名点关了几天,在家陪老婆孩子。儿子在院子里堆雪人,女儿在旁边捣乱,把雪往哥哥脖子里塞。林晚在厨房炖汤,窗户上结了霜花。他坐在堂屋里烤火,透过窗户看外面白茫茫一片。
电话响了。是李警官打来的。
“周明远,赵大勇被我们传唤了。他在镇上跟人喝酒,嘴上不干净,说要找你们家算账。我们警告了他,他签了保证书。不过你们还是注意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林晚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问谁打的。他说派出所,把情况说了。她把汤放在桌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他真说了要来找咱们?”
“说了。不过派出所盯着他,他不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明远,我想去看看我妈。”
“现在?雪这么大。”
“我想跟她说,不用怕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坚定。他点了点头,起身穿外套。她叫上两个孩子,一家四口踩着雪往她妈家走。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儿子在前面跑,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林晚挽着他的胳膊,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到她妈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林晚走过去,接过她妈手里的扫帚,说:“妈,别怕了。那人翻不了天。”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周明远,再看看两个外孙在雪地里打滚,眼圈红了。她点点头,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丈人家吃的饭。老太太炖了一锅酸菜粉条,周明远吃了三碗。儿子跟姥爷下棋,女儿在炕上翻跟头。林晚帮她妈洗碗,两人在厨房里说着悄悄话。他坐在堂屋里烤火,听着厨房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回去的时候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他背着女儿,林晚牵着儿子。儿子忽然说:“爸,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那等我长大了,我走。”
他笑了:“你去哪儿?”
“我去外面看看。等我挣了钱,给你和妈买大房子。”
林晚在旁边笑出声来:“你先把你那九十五分的卷子考到一百分再说。”
儿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女儿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他肩头一块。他背着女儿,牵着儿子,旁边走着林晚。月光照在雪地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那年他出国时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他拎着箱子出门,林晚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嘴唇冻得发白。他头也没回就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身后那个站在寒风里的女人,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他加快脚步,走到林晚身边,腾出一只手来牵她。她看他一眼,笑了,没问为什么。
日子就是这样了。有风有雪,有冷有暖。可只要人在,手牵着,路就能走下去。
开春之后,雪化了,院子里的月季开始抽新芽。周明远把监控的录像倒回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异常都没有。赵大勇像是又消失了,镇上没人再见过他。李警官打电话来说,那人退了租的房子,听说是去了外省。
林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服往绳上搭,夹子夹得稳稳当当。
“走了?”
“走了。”
“那监控还留着吗?”
“留着。防贼。”
她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还开了一瓶啤酒,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自己倒了半杯。儿子嚷着也要喝,被她瞪了一眼,乖乖喝他的可乐。
“今天什么日子?”周明远问。
“没什么日子。就想喝点。”
他看她一眼,笑了,举起杯跟她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她低头舔了一下,被他看见了,伸手给她擦嘴角。儿子在旁边捂眼睛,女儿问“妈妈你喝酒会不会醉”,一家人笑成一团。
日子松下来之后,周明远开始琢磨一件事。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欠她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蜜月没度,婚纱照是补的,结婚戒指还是当年那个细细的银圈,她戴了十年,都磨得发亮了。
有天他路过镇上金店,进去转了一圈。柜台里戒指摆了一排,他看了半天,挑了一个带小钻的。不贵,可他觉得好看,细细的圈,上面镶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钻,亮晶晶的。他揣在兜里回了家,晚上等两个孩子睡了,把戒指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正在叠衣服,看见那个红绒布盒子,愣了一下。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看见那枚戒指,抬头看他。
“周明远,你哪来的钱?”
“攒的。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你藏私房钱?”她眉毛竖起来。
“就藏了这么点,全给你买戒指了。”
她看着他,嘴角抿着想笑又忍着。他把戒指取出来,拉过她的手,把那枚旧银圈摘下来,把新的给她戴上。她的手指头比十年前粗了些,那是生孩子之后有的变化。可戒指套上去刚刚好。
“你量过?”
“你睡觉的时候拿线量的。”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小钻在灯下亮亮的。
“周明远。”
“嗯。”
“你以前连朵花都没送过。”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
她把戒指摘下来,又戴回去,摘下来,又戴回去。他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她瞪他一眼,把旧银圈套在他手指头上:“这个你戴着。”
他低头看,那个银圈太小了,只能套进他小拇指。可他没摘下来,戴了好几天,驾校的学员看见了问“周教练你这戒指怎么戴小指上”,他就笑笑说“老婆给的”。
那年夏天,儿子学校开家长会。周明远去了,坐在儿子的座位上,桌上摆着儿子新发的作业本。他随手翻了翻,翻到一篇作文,还是那个题目——《我的爸爸》。这次儿子写了满满一页。
“我的爸爸以前在国外干活,后来回来了。他每天送我上学,教我骑自行车。他不会做饭,但会煮方便面,还会加鸡蛋。他开车很厉害,我同学都羡慕我。我长大以后想跟他一样当教练,教别人开车。但我不想出国,我想每天回家吃饭。”
他看完,把本子合上。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他去找老师,问儿子最近表现怎么样。老师说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上课走神,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说没有,可能是最近老想着他妹妹。
老师笑了笑,说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他骑摩托骑得很慢。路过镇上那家金店,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然后继续骑。到家的时候林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问家长会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儿子作文写得好。她问写了什么,他说写我,把我写得挺像个人。她笑了,说本来就像个人。
他走过去,帮她把衣服从绳上取下来。两人一人抱着一摞衣服往屋里走。女儿在屋里看电视,儿子在写作业。他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个家,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了,满得他喉咙发紧。
“林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床上,回头看他:“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可话到嘴边觉得太轻了。想说“对不起”,可又觉得太晚了。最后他说:“明天我做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做什么?”
“煮方便面,加鸡蛋。”
她笑得弯了腰,笑着笑着走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低头看她,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他们相亲那天,她坐在那儿问他“一年能回来几次”的时候。
“周明远。”
“嗯。”
“方便面不用加鸡蛋了。明天我教你炒菜。”
“好。”
窗外夕阳把院子照成橘红色,月季花开得正盛。儿子在屋里喊“妈我写完了”,女儿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抱”。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林晚。一家四口站在院子里,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他想起那年他出国前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心里头全是怨气。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娶了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过一段将就的日子。可后来他才知道,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然后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礼物。
他看着怀里女儿的笑脸,看着旁边儿子趴在桌上画画,看着林晚站在灶台前系围裙。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那年他回来了。
他抱着女儿走过去,站在林晚身后。
“我来炒。”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你会吗?”
“你教我。”
她把锅铲递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倒油,油溅出来吓得他往后一蹦。她笑得前仰后合,儿子跑过来看热闹,女儿在他怀里拍手笑。厨房里热闹得像过年。
他握着锅铲,看着身边的林晚,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热热闹闹的,吵吵闹闹的。可只要人在,家就在。
窗外夕阳落下去了,厨房的灯亮了。他端着那盘炒得有点糊的菜上桌,儿子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爸你盐放多了”,女儿跟着说“咸”。林晚尝了一口,也笑了,可她还是把菜吃完了。
他看着空盘子,心里头踏实。明天再炒一盘,少放点盐。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一顿一顿吃。只要人在一起,什么都能学会。
夜色渐深,两个孩子睡了。他和林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月季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送来一阵阵香。
“周明远。”
“嗯。”
“你说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我教你开车。”
“我可不学。”
“那你就坐副驾驶,我拉着你到处跑。”
“两个孩子呢?”
“长大了让他们自己跑。”
她笑了,笑得很轻。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暖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月季花上。一切都安稳,一切都妥帖。
他想,这辈子,够了。
林晚她妈是那年秋天走的。
走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择韭菜,跟林晚通电话说今年冬天要腌两缸酸菜,第二天早上邻居去串门,发现老太太倒在灶台边,锅里的水烧干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
周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驾校教车。学员在倒库,他站在车外喊方向。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林晚在那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心一沉,跟学员说了声对不起,骑上摩托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林晚坐在堂屋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儿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妹妹的手,两个孩子都没说话。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妈没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她。儿子在旁边小声问:“爸,姥姥去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把脸,把儿子拉过来:“姥姥去天上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女儿却哇一声哭了。林晚抱着两个孩子,眼泪又下来了。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像被人攥着,喘不过气。
后事是他操办的。买棺材、请人、搭棚子、摆席,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林晚几乎没出过屋,整天坐在她妈生前睡的那张床上,摸着被褥发呆。他不催她,只是每天端饭进去,放在床头柜上,她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动。他也不说什么,端出去,下顿再端新的进来。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林晚穿着白孝衣走在棺材后面,步子虚浮,他紧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扶她。儿子捧着遗像走在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女儿被奶奶抱着,哭得嗓子都哑了。
坟地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她妈跟她爸合葬。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忽然挣开他的手,扑到坟前,喊了一声妈,然后整个人软下去。他一把捞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她在他胳膊里挣了几下,挣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他抱着她站在雨里,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当年她妈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那天,老太太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说:“明远,我这闺女命苦,你好好待她。”他说好,说得斩钉截铁。可后来他走了,把她一个人扔下,她妈帮着她带孩子,熬了十个月。老太太从来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他欠她妈的,也欠她的。
后事办完之后,林晚病了一场。高烧三十九度,烧得说胡话。他守了她两夜,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喂她喝水。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喊妈,喊了一声又一声,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应着:“在呢,在呢。”
第三天她退了烧,醒来之后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周明远,你几天没睡了?”
“没几天。”
“你瘦了。”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她。
“林晚,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她点头,点得很重。
她慢慢好起来。从一天吃半碗饭到吃一碗饭,从整天坐在床头发呆到开始在院子里走动。有天她走进她妈那间屋,把老太太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柜子里。他站在门口看着,没进去。她叠完衣服,又擦了桌子,扫了地,把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吊兰浇了水。
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说:“周明远,我妈那间屋,我想留着。以后我姐回来,能住。”
他说好。
她姐叫林霞,嫁到外省去了,五六年没回来。老太太走的时候她赶回来待了三天,走的时候抱着林晚哭了一场,说妹子你辛苦了。林晚没说什么,只是把家里攒的一篮子鸡蛋塞给她姐,让她路上吃。
那天晚上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周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周明远,你说我妈这辈子,过得值吗?”
“怎么叫值?怎么叫不值?”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后来我嫁给你,又出了那些事,她跟着操心。”她顿了一下,“她这辈子,好像没享过什么福。”
他想了想,说:“你妈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你嫁给了我。”
林晚转头看他:“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过年。我去给她送年货,她留我吃饭,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些话。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养了两个闺女。你姐嫁得远,她管不着。你嫁得近,她看得见。她说你小时候受了苦,她对不起你。现在看你日子过好了,她就放心了。”
林晚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还说,”他继续道,“她最不放心的是你闷葫芦性子,有事不说,憋在心里。她让我多问你,多听你说。别让你一个人扛。”
林晚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伸手把她搂过来:“林晚,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听着。”
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停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周明远,我想去看看我妈。”
“现在?”
“嗯。”
他起身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两人打着手电筒往后山走。夜路不好走,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两边的草沙沙响。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到了坟前,她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坟上还是新的,黄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是她妈生前用的那块,蓝布上绣着一朵小黄花。她把手帕压在坟头的土块下面。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你别操心我,我挺好的。周明远对我不错,两个孩子也听话。你在那边跟我爸好好的,不用惦记我。”
她顿了顿,又说:“妈,我现在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以前总怕,现在不怕了。”
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话,喉咙发紧。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照得整个山坡明晃晃的。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他蹲下来,跟她并肩跪在坟前。
“妈,”他说,“你放心。我周明远这辈子,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一个人扛。”
林晚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弯了弯。
两人在坟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下坡的时候她脚下一滑,他一把扶住她。她干脆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两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晃悠悠的。
走到半路她忽然说:“周明远,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妈这辈子值不值,她自己说了算。她觉得值,就值。就像我嫁给你,别人看着觉得我吃了好多苦,可我觉得值。”
他停住脚步,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值。”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可眼睛是亮的。他忽然想起那年她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恐慌。现在那些都没了。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都看明白了的坦然。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明天儿子要上学,你还得早起送他。”
他应了一声,跟她并肩往家走。月亮在头顶照着,风在耳边吹着,她的胳膊挽着他的,热乎乎的。他忽然觉得,日子虽然带走了很多东西,可也给了他很多东西。只要她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母亲在堂屋里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说了句“早点睡”就回屋了。林晚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给他们掖好被子,然后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
“嗯。”
“明天我想去赶集。”
“买什么?”
“买点花籽。我妈喜欢花,我想在她坟前种一排。”
“好。我陪你去。”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娘跟他说过的话。他娘说,找媳妇要找心善的,心善的人过日子踏实。那时候他不信,觉得找媳妇要找好看的。现在他信了。
他掐灭手里的烟,进了屋。林晚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半边被子。他脱了外套躺进去,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声轻轻,月季花在风里摇着。
明天要去买花籽。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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