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厂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混着机油的味儿,闷在车间里,让人心里发慌。我在流水线上干了七年,手一抬一放,螺丝拧得比自家锅盖都熟。可那天下午,当老周把一张粉色的领料单贴到公告栏上时,整个车间突然安静得只剩下传送带空转的声音。
老周是车间主任,五十多岁,两鬓白了,平时总爱端个搪瓷杯在过道里晃悠。他贴那张纸的时候,手有点抖,像是贴一张讣告。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中秋福利:每人一盒月饼(四块装,豆沙馅),一桶调和油(1.8升),请各班组派代表到仓库领取。”
本来这也没什么,厂子效益不好,去年中秋发的是两斤白糖,前年是一箱苹果,今年能有一盒月饼和油,按理说算进步了。可偏偏有人眼尖,看见那桶油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的,保质期十八个月,也就是说,离过期就差一个月。月饼更离谱,包装上印着“广式月饼”,生产地却是隔壁省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配料表里全是代可可脂和植物起酥油,连个正经的生产许可证号都看不清。
“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搞来的滞销货?”说话的是刘大姐,她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手底下管着三条包装线。她嗓门大,一嗓子喊得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
老周干咳两声:“这是跟老板谈了好久才争取的,今年订单少,大家克服克服。”
“克服?”刘大姐冷笑一声,把月饼盒子举起来晃了晃,“老周,你家过节能吃这个?你家孩子咬一口这代可可脂,你舍得?”
老周没吭声。他当然舍不得。他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每星期回来都要吃俩蛋黄莲蓉的,超市里九块八一个,他眼睛都不眨。可厂里确实难,上个月发工资拖了三天,还是老板卖了辆旧车才凑齐的。
大家正吵吵嚷嚷,老板陈永贵来了。他四十出头,穿着件灰色Polo衫,肚子微腆,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袋散装橘子,往地上一放:“来来来,尝尝,自家种的,甜得很。”
他这一套,大家都熟。每次要压工资、砍福利,他就提着点水果来打圆场。去年冬天车间没暖气,他拎了两箱橘子;今年春天澡堂坏了,他又拎了一箱苹果。橘子倒是真的甜,可甜完,该冻还是冻,该没热水还是没热水。
“陈总,”刘大姐把月饼递到他面前,“这玩意儿你让我们怎么发?保质期八月十八号,今天都九月十二了,你让我们拿回去供着?”
陈永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哎呀,我让人跟供应商说了,这批是专供超市的,日期是印错了,实际生产是今年三月份……你们别较真。”
“印错了?”人群中有人喊,“那油也是印错了?去年十月的油,印成前年十月的?”
陈永贵不说话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实话跟你们讲,厂里账上就剩三万块钱了,下个月水电费都不一定交得起。中秋福利,是我跑到供应商那儿软的硬的磨了半天,才赊来的这批货。你们要是嫌弃,我自个儿掏钱,买点好月饼给大伙儿补上,但这批货,仓库堆着也是堆着,总不能再退回去吧?”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倒是静了静。有人心软了,小声说:“算了算了,老板也不容易……”刘大姐却把盒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陈总,你难,我们也难。你一年开的那辆奥迪,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喝四年。你儿子在省城念国际学校,一年学费顶我们大半年的工资。你难,你卖房子啊,你动我们这点中秋福利干啥?”
这话像一把刀,把陈永贵脸上那层勉强的笑给剥了下来。他烟头一摔:“刘秀兰,你什么意思?我欠你们了?我为了这个厂,房子抵押了两次,银行贷款是我签的字,你们只管干活拿工资,出了事谁兜着?你告诉我,谁兜着?”
刘大姐红着眼圈:“我们兜着!上个月赶货,我们连着加了九天班,天天到晚上十点,你说加班费月底结,月底你说货款没到,推到下个月。下个月到了,你又说扣掉社保,剩三百块。我们说什么了?你女儿生日,你包了酒店请了二十桌,我们谁去你面前说半个不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男人前年查出肺病,干不了重活,在门卫那儿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她一个人顶两个岗,就指望年底能有点奖金。结果端午没发,劳动节没发,现在中秋就发这个,她心里那点盼头,全被那盒代可可脂给碾碎了。
车间里一百多号人,没一个人说话。只听见传送带“嘎吱嘎吱”响,像老牛喘气。老周站在中间,看看陈永贵,又看看刘大姐,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张领料单揭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陈总,”老周说,“这批货我收下,发给工人。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提前两天发?好多人家孩子开学,学费都凑不够。”
陈永贵哼了一声:“提前?我拿什么提前?银行的钱还没批下来。”
“那您那辆奥迪呢?”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先卖了呗,等货款到了再买回来。”
陈永贵脸色铁青:“那是公司的车,跑业务用的,卖了客户怎么看咱们?”
“您都赊过期月饼了,客户还能怎么看?”又有人接了一句。
这话引发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但笑声里带着苦味。陈永贵看着眼前这些人,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车间主任,有大冬天光着手干活冻得满手皲裂的女工,有刚从技校毕业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骗了他们这么多年,用一句“厂子好了就好”吊着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这批货我退了,让供应商换一批新鲜的。油也换,换五升的,我自己贴差价。行不行?”
没人应他。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在等谁先开口。最后还是刘大姐擦了把脸,说:“陈总,不用了。你留着那点钱交电费吧。”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把围裙系好,戴上手套,重新拿起一个纸箱,开始装箱。别人也都散了,各自回去干活。陈永贵站在公告栏前,手里的橘子袋子还没拆开,他捏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得他直皱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四十到厂里。大门开着,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进去一看,车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传送带上还放着昨天的半成品纸箱,一台没有关严的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周,人呢?”
“走了。”他说,“我昨晚挨个打电话,问了一遍。刘大姐说她要回娘家种地,小张说他表哥在苏州那边厂里招人,工资四千五包吃住。还有几个年轻的,说去送外卖,跑滴滴。我说那我也走,手艺在这,饿不死。”
他顿了顿:“陈老板那边,我发了条短信,就说我们这一百多号人,集体辞职了。对不起,没提前三十天打招呼,工资不要了,那批中秋福利,谁爱领谁领。挂了吧。”
我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日光灯管还亮着一根,照着墙角堆着的月饼箱子,箱子上那层塑料膜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我走到箱子前,撕开一盒,拿出一个月饼,掰开,里面的豆沙馅干得像泥,咬了一口,又硬又甜,甜得嗓子发齁。
我蹲在地上,把那块月饼咽下去,然后起身,把剩下半块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我刚走到大门口,迎面碰上陈永贵。他今天没穿Polo衫,穿了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人呢?”
“走了。”我说,“都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塌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脸上的肉往下拽。他走到车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会儿,突然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我听见一声闷闷的抽泣,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门口走。走到拐角,又听见他喊了一声:“小赵!你等等——”
我站住了。他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有五万,是我昨天连夜跟亲戚借的。你拿去,分给他们,就说是这个月的工资,不够我再想。”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陈总,他们都走了,你发给谁?”
“你帮我联系他们,就说——就说中秋福利我重新买了,稻香村的,每人两盒,油换成了鲁花的,五升。让他们回来,行不行?”
我摇摇头:“陈总,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走,不是为了一盒月饼一桶油。是这些年,你说的每一句话,答应过的所有事,都像那盒印错日期的月饼一样,看起来有模有样,掰开全是渣。”
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像一棵枯了的树。
我没接那张卡,转身走了。走出厂门的时候,秋天的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桂花树开了,香气扑鼻。我掏出手机,把工厂群退掉,把老周的电话存成“老周”,然后在通讯录里划到“陈永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删除。
后来我听说,那家厂子倒闭了。陈永贵把设备卖了,还了工人一部分工资。他在厂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批月饼全部拆开,一块一块分给过路的行人,嘴里念叨着:“别浪费,还能吃。”
再后来,我在镇上碰到刘大姐,她在菜市场摆了个摊,卖自家种的豆角。她问我工作找了没,我说找了个跑建材的活,累点,但工资月月发,一分不少。她笑了,把几根黄瓜塞给我:“拿着回家吃。”
我拎着黄瓜往回走,路过原来厂子门口,大门上了锁,门缝里长出了野草。那块“永贵五金制品厂”的铜牌还在,只是锈了一半,“永贵”两个字快看不清了。
我想起最后一个晚上,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把领料单又捡回来了,贴在公告栏上,旁边用黑笔写了一行字:“中秋快乐,大家平安。”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还贴在那儿,只是在“中秋快乐”后面,不知谁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祝我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风一吹,桂花落了一地,像是给那条长满野草的路铺了一层金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