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静,三十五岁,浙江绍兴一个古镇上的人。说起去年春节那事,我到现在都觉得脸上发烧。我差一点就把一个好好的家给作没了,要是没有那次“愣在原地”,后半辈子我可能都在糊涂汤里泡着。
我嫁给我丈夫刘阿良十二年,他是镇上机械厂的工人,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里的拳击比赛,看一会儿就打呼噜。我剪了短发他看不出来,我换了连衣裙他也只说一句“嗯,好看”。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那时候我总觉得白活了,三十多岁的女人,生生过成了五十岁。
周斌就是在那时候钻进来的。他是做装修的,隔三差五来我们服装厂拉业务,给厂里粉刷墙面、换门窗。人长得精神,嘴又甜,第一次见我就说:“姐,你长得像我高中同桌,看见你就觉得亲切。”我明知道他是搭讪,心里还是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后来他加了我微信,每天给我发笑话,问我吃没吃饭,下雨天提醒我带伞。我丈夫阿良从来不会说这些,他只会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路上慢点”。周斌不一样,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被人惦记的女人。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斌打电话说,他老婆带孩子回娘家过年了,他要带我去杭州,住西湖边上的酒店,看烟花,吃年夜饭。我嘴上说“这怎么行”,心里却已经飞过去了。我挂了电话,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跟阿良撒了谎,说厂里接了大单,要派我跟车去外地盘货,过年不一定回得来。
阿良正在厨房里剁肉馅,头也不抬地说:“那你注意安全,多穿点。”他连问都没问我跟哪个车、去哪盘货。我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接着又酸溜溜的。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都不着急,好像我这个人永远不会跑一样。
大年三十上午,我收拾好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儿小悦在客厅写寒假作业,抬头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初二三吧,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小悦说:“那你早点回来,爸爸说今天晚上包饺子,芹菜猪肉馅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还是走了。
周斌在高铁站等我,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花,跟拍电视剧似的。我坐上高铁的时候,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兴奋,也有点慌。到了杭州,酒店确实高级,窗户外面就是西湖,晚上能看到烟花在天上炸开。周斌订了西餐厅的位置,还点了红酒,可我坐在他对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天晚上,他的手机一直响。他看了一眼就摁掉,说是垃圾广告。我问他:“你老婆不打你电话?”他愣了一下,说:“她跟她妈闹别扭呢,顾不上我。”我信了他的话。可是晚上十点多,他老婆突然打来视频,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手机躲进卫生间。我隔着门板,听见他说:“在朋友家吃饭呢,晚点回去。”声音压得很低,跟孙子似的。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心一下子就凉了。原来我在他那里,连一句真话都不配。我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烟花,突然想起阿良。他每年三十晚上都会煮一碗汤圆端给我,说“吃了汤圆,团团圆圆”。那碗汤圆从来不甜不腻,有时候还黏糊糊的,可我吃了十二年。周斌给了我什么?一朵玫瑰花,一间酒店房,还有一堆空口白话。
初二早上,周斌说要走,他丈母娘让他去接人。我问他:“那我呢?”他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是说初三回去吗?高铁票我给你订好了,你自个儿走。”他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拉着行李箱就出了门。房门“砰”一声合上,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酒店里,蹲在地上哭了半天。我不是心疼他走了,我是心疼我自己,放着好好的家不要,跑来找这个没担当的东西。
初三下午,我坐上高铁往回赶。在车站的礼品店里,我给阿良买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给小悦买了一大包杭州点心。我在心里盘算了一路:回去就跟阿良坦白,不管他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往后一年,我天天给他做早饭,给他洗脚,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算是补偿他。
天黑的时候,我到了家。小城的街上还挂着红灯笼,几个孩子在放窜天猴。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家单元楼下,看见楼道里的灯亮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愧疚,又一阵紧张。我上楼,掏出钥匙捅进锁孔,可怎么拧都拧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愣了愣,抬手敲门。
敲了三四分钟,门才开。阿良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右手攥着一张纸。他看见我,没像我想的那样扑过来,也没有骂我。他就站在那儿,隔着门槛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签字吧。”
我低头一看,是张离婚协议书,上面他已经签好了名字:刘阿良。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行李箱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我的脑子嗡嗡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阿良,你这是干什么……”
原来,周斌的老婆早在大年三十那天就查到了周斌的聊天记录,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手机号,还查到了我的定位。她没来找我,而是直接跑到我家来,把我跟周斌在杭州酒店门口亲亲热热的照片拍在阿良面前。阿良起初不信,他打电话给我,可我手机早就关机了。那女人又哭又骂,把我和周斌在西湖边牵手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阿良看。阿良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把眼睛都熏红了。
他没打电话骂我,也没跑去杭州闹。他把门反锁了,给我留了这扇门,等我回来,是想让我自己选。可是周斌老婆后来又给他发了一张我在酒店房间里的照片,阿良这才真的死了心。
我听完这些,腿一软,跪在门口。我说:“阿良,我错了。我真的昏了头了,你让我进去,我给你磕头都行。”阿良没有看我,转身朝屋里走。我爬起来跟进去,看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几碗菜,都盖着保鲜膜,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饺子。那是阿良和小悦三十晚上包的,一直给我留着。他包了饺子,等了我一个年,却等来了一顶绿帽子。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小悦从卧室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哭:“妈妈,你别跟爸爸离婚,我不要你们离婚!”阿良回头,眼眶也红了。他蹲下来把女儿抱住,声音发颤:“小悦听话,回屋去,爸妈有话要说。”女儿不肯,最后是阿良把她抱进去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我和阿良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灿烂,阿良穿着白衬衫,有点土气,但眼睛里有光。我忽然想起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结婚彩礼只凑了一万八,却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买了一枚金戒指。他说:“跟着我,不会让你吃苦。”可是我没让他吃苦,我让他吃了比苦还难咽的委屈。
那晚阿良没有赶我出门。他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说:“你考虑清楚,明天给我答复。”然后他睡在卧室里,我一整夜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时候,我把协议撕了,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鳜鱼、两斤排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阿良下班回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活,他愣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也没吃一口饭。
正月十五晚上,周斌又给我打电话,我刚接起来就挂了,然后把他拉进黑名单。第二天他又跑到厂门口堵我,说是要跟我说清楚。我当着保安的面告诉他:“你要是再缠着我,我就报警。”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疯子,说:“你怎么变这样了?”我说:“我脑子终于清醒了,你赶紧走,别脏了我的眼睛。”他灰溜溜地走了。
可阿良心里的那根刺没有那么容易拔出来。他还是不跟我说话,晚上一个人睡沙发,衣服自己洗,饭自己热,像是把我当成了隐形人。我也没有去讨好他,我知道这件事急不得。我辞了服装厂的活,在镇上一家早餐店帮工,一个月挣两千三。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和面,中午回家给小悦做饭,下午接她放学。我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可是晚上躺下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真正的转机在五月。阿良骑电动车去接小悦,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三轮车撞了,小腿骨折,额头也磕破了,缝了七八针。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急救床上,裤腿全是血。他看见我,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说:“没事,皮外伤。”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骂他:“你笑什么笑,吓死我了!”
住院那半个月,我没日没夜地守着他。白天给他喂饭,晚上给他擦身子,扶他上厕所。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让护士来就行,我瞪他一眼:“我又不是外人,你害羞什么。”我给他翻身的时候,看到他后腰上贴着膏药,那是他这些年干机械落下的老毛病。我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早就把身体熬坏了,他只是不说。
有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我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我说:“阿良,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吗?你说每年过年都给我煮汤圆。你做到了,我没做到。”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没做到。这几年光顾着挣钱,冷落了你。要是平时多陪你,你也许不会……”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车窗外的风吹过来,他别过头去。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反手把我握住了。他说:“王静,其实那天我把门反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肯在门口骂我、砸门,我就给你开门。可你敲了两下就停了,我坐在屋里等了一夜,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这才明白,原来那天我敲门的时候,他一直在门后面站着。他只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我才好。
出院以后,阿良的腿还打着石膏,我每天扶着他上下楼。他过意不去,我说:“你以前照顾我十二年,现在换我照顾你。”他没再赶我去沙发,让我睡在他旁边。有天半夜,我听见他轻轻叫我的名字,说:“王静,算了。我们都把这页翻过去,好好过吧。”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场,眼泪把他病号服都浸透了。他拍着我的背,像拍孩子一样。
后来的日子,我们慢慢学着重新过日子。我还是在早餐店干活,下了班就回家买菜做饭。阿良腿好了以后,也开始主动接孩子,周末带我们去菜地摘草莓。有一次路过杭州,我没有躲闪,指着那家酒店跟阿良说:“我以前就在那儿犯的混。”他笑着捶了我一拳:“行了,别说了,前面那家生煎好吃,去尝尝。”
如今一年过去了,我和阿良没有离婚,也没有再生隔阂。小悦上小学三年级,成绩不错,还学会了包饺子。我们家又恢复了往常的烟火气,只是比以前更知道珍惜了。我常常想,婚姻这东西,就像河里的船,风浪来了,有人跳船跑了,有人守着船等风浪过去。我曾经跳过船,还好,他还在船上,伸出手把我拉了回去。
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递过来的离婚协议书,愣在原地。那一刻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在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我想要的不过是阿良睡前的一声“早点睡”,还有小悦扑到我怀里说“妈妈你真香”。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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