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一时痛快离了婚,一出民政局,丈夫骑着摩托车一骑绝尘而去,我腿一软,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放声痛哭。手里的离婚证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握不住,我把它丢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因为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放慢脚步看我,有人摇摇头走开,我不在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强,你真就这么走了?
我叫阿秀,贵州一个小县城的女人,在百货大楼卖女装。陈强是跑摩的的,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晒得黝黑。五年前经人介绍认识,他第一次请我吃酸汤鱼,自己舍不得动筷子,一个劲给我夹鱼片,说“你瘦,多吃点”。我那时就觉得,这男人实诚,能过日子。结婚后他更是把工资卡往我手里一塞,说“你管钱,我管跑”,连烟都戒了,说省下来的钱给以后娃买奶粉。女儿果果出生那年,他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一夜,听见孩子哭,冲进来抓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喊了一声“阿秀,你受苦了”,我眼泪刷就下来了。那会儿我觉得,哪怕他穷得叮当响,我也跟定他了。
可日子长了,柴米油盐的琐碎慢慢把那份感动磨薄了。陈强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爹娘在乡下种地,逢年过节他总要寄钱回去。我虽然不反对,可我们自己租房子住,果果上幼儿园要花钱,他每次寄五百八百的,从来不跟我商量。有一次我翻他手机,看见他给婆婆转了两千块,说是爹腰疼要去县医院拍片子,我心里那火“腾”地就冒上来了——你爹腰疼,我腰还疼呢,我站柜台一站一整天,回家还得给你做饭洗衣服,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他闷着头说:“爹养我一场,我不能不管。”我说:“那你管你爹,你管过我们娘俩吗?果果发烧那天你去哪儿了?”他不吭声,把被子一蒙,第二天照样出去跑车。
矛盾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天是个周末,我本来约好带果果去公园放风筝,陈强却说要去乡下送个急客,来回得半天。果果撅着嘴说爸爸骗人,我哄她说下次再去。下午我领着果果在楼下玩,碰见邻居刘姐,她随口说:“哎,你老公不是在棋牌室打麻将吗?我刚才还看见他呢。”我脸一僵,让果果先回家,自己冲到棋牌室,推开门的瞬间,真恨不得眼珠子没长。陈强叼着烟,跟几个男的搓麻将,桌角堆着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我二话没说,抓着他袖子就往外拽,他脸上挂不住,甩开我的手,吼:“我就是放松一下怎么了?天天跑车累死累活的!”我冷笑:“放松?你爹病了你说没钱,打麻将你有钱?果果的舞蹈班学费你交了吗?”他愣住,随即赌气似的说:“行,我挣得少,你看不上我,那离了算了!”我脑子一热,接话:“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真去了民政局。办证的大姐劝了又劝,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其实心里慌得不行。陈强一直沉默,只在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等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出去,跨上他那辆旧摩托车,发动,油门一轰,“突突突”地蹿了出去。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后座空荡荡的,以前那个位置是我抱着他的腰,风把我的头发吹到他背上,他咧嘴笑,说我像只小刺猬。现在刺猬把刺全竖起来,把他扎跑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娘家,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嘴硬:“离了就离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果果拉扯大。”可一到晚上,眼泪就跟决堤似的。果果哭着要爸爸,我哄她说爸爸出远门了,其实自己心里跟刀割一样。翻手机相册,全是陈强逗果果笑的样子,他蹲在地上当马骑,果果坐在他脖子上,他仰着头喊“骑马咯”,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还有一张他给我拍的背影,在镇远古镇的桥上,那回我们旅游,他舍不得住宾馆,非要在桥边的小旅馆将就,晚上搂着我说:“阿秀,等我有钱了,带你去云南看洱海。”我骂他画饼,心里却甜得很。
半个月后,我去婆婆家看果果,婆婆说陈强搬到县城西头租了个单间,白天跑摩的,晚上去工地帮人卸水泥。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咯噔一下。有一天路过工地,老远看见一个瘦高的人扛着两袋水泥,从架子车上下来,腰压得像一张弓。走近了才看清,是陈强。他本来就不白,那会儿黑得更厉害,脖子上搭条毛巾,汗珠子顺着额头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两秒,放下水泥,搓了搓手,低声喊:“阿秀。”我鼻子一酸,强忍着说:“你……你注意身体。”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果果这几天闹肚子,我上午带她买了药,好多了。”我心里一紧,问他:“你不是要跑车吗?怎么还有空?”他挠挠头,说:“上午没什么活,钱嘛,少挣点就少挣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没本事”“不顾家”的抱怨,其实是我太任性了。他把精力都耗在赚钱上,连自己吃饭都糊弄,我却在计较他没陪我看电影,没在生日送花。
那之后我没再联系他,只是偷偷给果果的幼儿园老师塞了钱,说以后陈强接孩子的时候多关照。陈强大概也知道,周末来看果果,总带一兜水果,说是阿秀买的也行。我们就这样僵着,谁都不肯先低头。直到果果五岁生日那天,我去幼儿园接她,正好碰见陈强,他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上面画着粉色小猪,是果果最喜欢的小猪佩奇。他说:“果果说要爸爸陪她吹蜡烛,我……”我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回了娘家。妈做了一桌子菜,气氛怪怪的。吃蛋糕时果果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和好”,我和陈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晚上他送我下楼,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说:“阿秀,我其实一直想复婚,可我……”话没说完,我眼泪就下来了,想冲过去抱他,又觉得拉不下脸,就说:“你什么你,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吗?”他急了,脸涨得通红,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说:“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我这辈子就这能耐了,跑摩的,卸水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爹的病是个无底洞,我不能拖累你啊。”
我蹲下去,想把他拉起来,谁知眼前一黑,栽在他怀里。醒来时已在医院,妈红着眼睛说:“你有了,两个月了。”我脑子“嗡”的一声。陈强站在病床边,嘴唇发白,半天憋出一句:“真的?”我点点头,他转身就走,我喊他,他也不回头。我心凉了半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心想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嫌麻烦。第二天婆婆来了,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阿秀,你别怪强子。他知道你怀孕后,昨晚上哭了半宿,跟我说他配不上你,说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腿还没好利索,怕养不起俩娃,怕你跟着他遭罪。今天一大早就去车站了,说要跟人跑长途,多挣点钱回来给你和孩子攒营养费。”我听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原来他转身不是抛弃我,是去拼命了。
我拦住陈强的时候,他正坐在长途货车的副驾驶上,车还没发动,司机在装货。我冲上去敲窗户,他看见我,赶紧下来,腿有点瘸。我什么也没说,扑进他怀里,哭着骂他:“陈强你个混蛋,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腿瘸了谁照顾你?你跑了我和孩子怎么办?”他也哭了,搂着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阿秀,我……我错了,我以为我多挣点钱你就能过得好点,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我抬头看他,那张晒得脱皮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苦什么穷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人隔着心。
后来我们把离婚证换成了结婚证。走出民政局那天,太阳挺好,陈强还是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他拍拍后座,说:“阿秀,上来吧。”我坐上去,搂住他的腰,感觉到他后背颤了一下。他说:“这回不走了,咱好好过。”我笑了,眼泪却滴在他肩膀上。摩托车又“突突突”地响起来,扬起的灰尘里,我抱紧他,像五年前那个刚嫁给他时一样。路边有人看我俩,我不在乎。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苦,有吵,但他不会丢下我一骑绝尘,我也不会再跪在哪儿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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