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芳,来自安徽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那年我二十七岁,在上海一家服装厂踩了四年缝纫机,手指头磨出厚茧,却连个像样的出租屋都租不起。厂里姐妹说,要想在上海扎根,要么熬到积分落户,要么找个本地人嫁了。我听着心里发苦——我熬得起,可我爹等不起。他躺在老家县医院的病床上,等着钱做心脏搭桥手术,而我那点工资,连护工费都掏不出来。
认识老周,是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我举着“皖籍女,27,欲找沪籍男”的纸板,像个货物一样站在梧桐树下。旁边的大爷大妈用上海话嘀嘀咕咕,我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他们在说“外地人”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优越感。老周就是那时候来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稀稀拉拉,腰板倒是挺直。他看了看我的纸板,又看了看我,说:“姑娘,我五十三了,离过婚,没孩子,在杨浦有套老房子。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谈谈。”
我没犹豫太久。第三天,我就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跟他去了民政局。拍照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激动。我盯着红底照片上陌生的两个人——一个皱纹横生的中年男人,一个眉眼间还带着青涩的姑娘——心里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可脸上还得挤出笑。
领完证那天晚上,老周带我去他家。杨浦的老公房,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样式,茶几上摆着半瓶吃剩的腐乳,窗帘是那种老式的花布,洗得泛白。他局促地搓着手,说:“家里乱,你别嫌弃。”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我想起老家院子里晒着的玉米棒子,想起我娘在世时总爱骂我爸“窝囊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我才二十七,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我没资格矫情。老周第二天就拿了两万块钱给我,说:“先寄回去给你爹治病,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三千,当生活费。”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是抖的。我爹在电话里哭着骂我:“闺女,你为了我这个老不死的,把自己卖了呀!”我抹着眼泪说:“爹,你别瞎想,周哥人挺好的。”
老周确实“挺好”的。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五点多就起来,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青菜,回来做饭。他做的菜寡淡无味,我吃不惯,但从不说什么。晚上他睡沙发,把那张一米五的床让给我。我问他为啥不去床上睡,他低着头说:“咱俩刚结婚,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慢慢来吧。”我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倒不像我想象中那种精明的上海老油条,反而透着一种笨拙的实诚。
可我没想到,这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老周有个妹妹,嫁在浦东,隔三差五就上门来。她一见我就拉长了脸,当着我的面跟老周说:“哥,你找个农村的,图啥?她不就是冲着你的户口来的吗?你当心钱被人骗光!”老周闷声不响,只低头抽烟。有一次她走了以后,我躲在厕所里哭,听见老周在外面敲了敲门,闷声说:“小芳,别理她,她嘴碎,人不坏。”
可我心里梗着一根刺。我图他的户口,他图我的年轻,我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凭什么她说得那么难听?我越想越委屈,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要走。老周堵在门口,急得满头汗:“小芳,你要走,也得等你户口迁过来再走啊!不然,我这……我这跟人没法交代!”我一愣,忽然觉得可笑——原来他也在算计,怕我白占了他“老公”的名分。
我留了下来,可心凉了半截。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就钻进小房间,跟老周说不上十句话。他倒是越来越殷勤,买了我爱吃的橘子放在桌上,又怕我冷,专门去商场买了个电热毯。我坐床上看手机,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调得极小,像怕吵着我。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腿搭在地上,被子掉了一半,心里又莫名发酸。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我爹的病突然恶化,老家的医院说让转去省城大医院。我连夜买了火车票要回去,老周知道了,二话没说,把他的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六万多,你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我红着眼看他,他别过脸,说:“你爹就是我爹,闺女别哭。”那一刻,我站在寒风凛冽的楼道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比我以为的要好得多。
我爹的手术很成功。回上海那天,老周在火车站等我,穿一身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他递给我,说:“炖了鸡汤,快喝。”我打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在心里想:也许,我可以试着跟他好好过日子。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舒舒坦坦的。我娘家的一个堂哥来上海打工,听说我嫁了个上海人,非要来“沾沾光”。我推脱不过,只能带他回家。老周特意准备了几个菜,还买了瓶黄酒。可堂哥酒一喝多,就开始说胡话:“周哥啊,你可要对我妹妹好一点,她可是为了你,连老家的相好都甩了!”我脸刷地白了,老周愣了一瞬,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问。
堂哥走以后,我等着老周发火,可他只是默默收拾碗筷,洗碗的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终于憋不住说:“老周,我没相好,你别听他胡说。”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要是真有相好的,也不会嫁给我这老头子。”他说完,把碗放回橱柜,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那一夜,我听着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从那以后,老周就更沉默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背影佝偻,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我想跟他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有一天,我在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小芳,我知道你不甘心跟着我。等我帮你把户口办好了,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卫生间里,哭得喘不上气。
户口迁到上海那天,是转年春天。老周带着我去派出所办手续,路上他在一家糕点店门口停住,买了两块定胜糕,递给我一块,说:“图个吉利。”我咬了一口,糯米粉黏在嗓子眼,又甜又噎。办完手续出来,阳光亮得晃眼,老周走在我前面,步子明显轻快了些。他忽然回过头,问我:“小芳,咱们晚上……是不是就能在一个屋里睡了?”我愣了一下,看见他眼里竟有一丝少年般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周把他那床旧被子收了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的鸳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他搓着手站在床边,像个等着考试成绩的孩子。我坐在床沿,心跳得厉害,不是害羞,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我终于成了真正的上海媳妇,可面前的这个男人,我到底爱不爱他?
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他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可我听见他翻了三次身。第二天早上起来,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却笑着说:“睡得挺好。”我看着他笑时眼角堆起的皱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是那年夏天的一场台风。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六楼的老房子漏了雨,水滴顺着天花板滴到地板上。老周怕我睡不好,把被子和枕头往不漏水的地方挪,自己却坐在沙发上守了一夜。第二天我醒来,看见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头发上粘着蜘蛛网,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我走过去,轻轻推醒他,说:“老周,我们去把房子修一修吧,以后还得住很多年呢。”他抬起头,愣了好久,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傻气。
后来我们真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窗帘和沙发。他妹妹再来的时候,看见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老周在厨房里做饭,居然破天荒地没再说难听话,只是叹了口气,说:“哥,你总算有个家了。”我听着,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爹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偶尔还会在电话里问起老周。老周在旁边听着,总是憨憨地笑,说:“岳父,您放心,我把小芳当宝。”我嘴上骂他“肉麻”,心里却暖烘烘的。
现在,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老周在楼下小区里跟几个老头下棋,吵得面红耳赤。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我和他去年在公园拍的合影——他笑得脸都皱了,我靠在他肩头,也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可我知道,那天搬家的时候,我不小心踩到钉子,脚心流血,老周背着我从六楼一路跑到卫生站,一路上嘴里不停地念叨:“小芳你别怕,到了到了……”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忽然觉得,就算当初是为了户口,我这一辈子,也算没嫁错人。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我一直收着。我没告诉老周,那上面写的“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我早就在心里撕碎了。上海很大,大到让人迷路;可上海也很小,小到只要有一个愿意在你摔倒时背你下楼的人,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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