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车。中间充了一次电，五十块。午饭是路边买的包子，三个，六块。水是自带的，一大壶。跑了十六个小时，流水四百三。去掉电费五十，剩三百八。去掉包子六块，剩三百七十四。车是租的，一个月三千八，平摊到每天一百二十六。剩二百四十八。保险一天三十。剩二百一十八。保养、轮胎、折旧，算一天二十。剩一百九十八。
今年四十二。跑车跑了三年。以前在厂里，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后来厂子搬了，搬到越南去了。没什么手艺，就会开车。考了个网约车证，租了辆车，开始跑。第一年还行，一个月能挣六千。第二年五千。今年，四千都难。
今天拉了一个乘客，从城东到城西，二十公里，三十八块。上车就打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到地方，说师傅你开得有点慢。堵车。你绕路了吧。没绕。我经常走这条线，平时三十三。今天周五。那也不该三十八。堵。下车，给了个三星。三星扣服务分。服务分低了，派单少。
中午在充电站，旁边停了一辆比亚迪。司机姓刘，比我大两岁。也在充电。问我今天跑了多少。一百八。他跑了两百。他五点就出来了。我六点。他四点。你睡几个小时。五个。他老婆病了，孩子上高中。不跑不行。嗯。你呢。老婆在超市，一个月三千。孩子上初中。那也紧。嗯。你房子呢。租的。你老家呢。老家有房，没人住。那你回去。回去干什么。种地。不会。那你就跑。嗯。
充完电，他走了。坐在车里，没动。手机响了，派了一单。接了。从充电站到小区，起步价。十块。乘客是个老太太，拎着两袋菜。下车帮她拎。谢谢。她儿子也跑车。她儿子在杭州。她儿子一个月挣一万。她儿子买房子了。她儿子让她去杭州。她不去。她走了，老伴没人管。老伴瘫了。她每天买菜做饭，推老伴下楼晒太阳。她儿子寄钱。她不要。她自己能行。到了。她下车。谢谢你。不谢。你慢点开。好。
看着她走进小区。背有点驼。两袋菜，一袋拎着，一袋抱着。坐在车里。手机又响了。没接。把手机翻过去。靠在座椅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想起儿子。今天考试。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回去的时候他睡了。老婆发信息说，他考了八十五。好。他想吃肯德基。周末。嗯。你累不累。不累。你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包子。你别老吃包子。好。你。我。你早点回。好。你。嗯。你。挂了。好。
挂了。打开手机。又派了一单。点了接。发动车。开出去。路上很堵。前面一辆车刹车灯一直亮着。跟着。左边一辆车在打电话。右边一辆车在抽烟。后面一辆车在按喇叭。看了看后视镜。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也在跑车。按喇叭。没动。他变道。超了。开走了。看着尾灯。红的。越来越远。转了个弯。到了乘客起点。一个姑娘，背着包。上车。去南站。好。刷手机。开车。没说话。也没说话。到了。下车。说了谢谢。不谢。走了。
往回开。空车。没接单。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路灯下面。掏出一根烟。点了。抽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飘上去。想起今天跑了一天。四百三。去掉五十。三百八。去掉车租。去掉保险。去掉饭钱。剩两百。两百。抽完烟。上车。打开手机。接了下一单。
挣钱太难了。不是我不努力。跑了一天，从早跑到晚。算了一笔账。挣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电费、车租、保险、饭钱。剩下那点，是儿子的肯德基。是老婆的超市。是老家的空房子。是自己。一天跑十六个小时，挣两百块。两百块，在深圳，不够一顿饭。但在儿子眼里，够一个肯德基全家桶。在老婆眼里，够一周的菜。在自己眼里，够明天继续跑。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跑了一天，算完账，只剩两百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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