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酒局替女总裁喝18杯茅台 隔天遭辞退 直到迈巴赫传来一句:上车
楔子
茅台入喉的那一秒,陆沉舟就知道自己要付出代价。
十八杯。透明分酒器在转盘上排成一圈,像十八颗等待引爆的地雷。女总裁苏晚棠被客户围在中间,笑容得体,酒杯却纹丝不动。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包厢安静了半拍。
“苏总身体不适,这杯我替。”
没人拦他。十八杯,一杯不少。
第二天早上,辞退通知躺在OA系统里,发件人:苏晚棠。理由栏四个字——严重违纪。
陆沉舟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滚,胃里那团火还在烧。
“我替你挡了十八杯酒,你连一个‘为什么’都不肯当面说。”
他关掉电脑,收拾工位,没跟任何人告别。下楼时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地下车库,B3。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角落,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传来苏晚棠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上车。”
第一章 十八杯
酒局设在城南的“云顶阁”,三楼牡丹厅。
陆沉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水晶吊灯从三米高的天花板垂下来,碎光洒在红木转盘上,转盘中央摆着一盆蝴蝶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坐在最外侧,旁边是苏晚棠的助理林薇,对面是客户方六个男人,领头那个姓赵,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金表,说话时总喜欢用指节敲桌面。
“苏总,这杯您得喝。”赵总把分酒器推过来,“咱们这个项目谈了三个月,今天这杯酒不喝,合同没法签。”
苏晚棠穿了件藏青色真丝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她端起酒杯,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下。
“赵总,我确实不胜酒力,让我们的项目经理陪您——”
“哎,苏总这话就见外了。”赵总打断她,眼神往旁边一瞟,“今天在座的可都是实在人,您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们。”
另外五个男人跟着起哄,有人开始倒酒,分酒器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停到苏晚棠面前。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手——左手在桌下攥着餐巾,指关节发白。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总,苏总最近在吃头孢,确实不能喝。我替她。”
赵总眯起眼,打量他。陆沉舟今天穿的是公司统一发的白衬衫,两百块三件的优衣库,领口洗得有点发毛,跟包厢里那些定制西装格格不入。
“你?你算什么东西?”
“项目组陆沉舟。”
“行。”赵总笑了,露出烟渍斑驳的牙,“替酒可以,一杯抵三杯。苏总刚才那杯没喝,算欠着。你现在要替,先补上那杯,再喝三杯。后面每一杯,都按这个规矩来。”
陆沉舟愣了一下。
苏晚棠开口了:“赵总,这不合——”
“苏总,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赵总把分酒器往陆沉舟面前一推,“喝不喝?不喝咱们今天就散,合同明天我找别家。”
包厢里安静了。
陆沉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看了眼苏晚棠——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警告,又像别的什么。
“那一眼里到底藏着什么,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她看我的眼神,跟她看那盆蝴蝶兰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马上就要被牺牲掉的东西。”
“倒酒。”
第一杯。茅台入口像吞了把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强忍着没咳嗽。
第二杯,第三杯。赵总在旁边数着:“补一杯,加三杯。现在是四杯。”
转盘转了一圈,有人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摆摆手,吃不下去。
第五杯的时候,林薇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小声说:“别喝了,你脸都白了。”
他装作没听见。
第七杯,对面有人鼓掌:“小伙子有量!”
第九杯,赵总开始拍他肩膀:“行,够意思。”
第十二杯,苏晚棠起身去了洗手间。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十四杯,陆沉舟觉得包厢在转。水晶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像下了一场玻璃雨。他扶着桌沿,深吸一口气。
“我那时候想,再撑四杯。四杯之后,合同签了,苏晚棠就能走。她胃不好,上个月团建她喝了一杯红酒就疼得蹲在地上,是我去药店买的铝碳酸镁。这事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第十六杯。赵总终于满意了,拿起笔在合同上划拉。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第十七杯是赵总亲自倒的,说是“敬兄弟”。
第十八杯是他自己倒的——转盘转到面前时,分酒器里还剩最后一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喝完。端起来,仰头,倒进去。
胃里像有人点了一把火。
散场时他扶着墙走出去,林薇要送他,他摆手:“你送苏总。”
苏晚棠站在电梯口,背对着他。电梯门开的时候,她侧过脸,灯光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陆沉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
“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电梯门合上。
陆沉舟靠着墙滑下去,坐在走廊地毯上。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我以为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那个拿着八千块工资、每天挤地铁的项目经理。我以为替她挡了十八杯酒,至少能换来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他怎么回的家,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马桶边冰凉的地砖,和凌晨四点胃里翻江倒海的痛。
第二章 辞退通知
早上八点四十分,陆沉舟在地铁上刷OA系统。
辞退通知跳出来的时候,他正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屏幕上的字他看了三遍——姓名:陆沉舟。部门:项目部。辞退原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审批人:苏晚棠。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请于今日十七时前办理离职手续。
地铁到站,门开了,人潮往外涌。陆沉舟站在原地,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手机差点掉地上。
“严重违纪。我违纪什么了?替老板挡酒也算违纪?那十八条茅台算不算工伤?”
他给林薇发微信:苏总什么意思?
林薇秒回:我不知道。早上她一来就让我发这个,我问为什么,她让我别多嘴。
他又打苏晚棠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九点二十分,他到公司。工位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一个纸箱,里面放着水杯、笔记本、两支签字笔、一包没开封的抽纸。电脑屏幕黑着,主机上的U口贴了张便签:资产已回收。
旁边工位的同事假装在忙,没人跟他对视。他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苏晚棠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他站了十秒。
门没开。
“十八杯茅台在我胃里烧了一整夜,换来一扇关着的门。我不是要她感恩戴德,我就是想要一个理由。哪怕她说‘你昨天喝多了耍酒疯’,我也认。可她连一句话都不肯给。”
HR在离职单上盖章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陆先生,工资会结算到今天,补偿金按照N+1——”
“不用。”他打断她,“该多少就多少。”
HR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被辞退还这么平静的。
他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胃里又翻上来一阵恶心。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三秒。
“陆沉舟。”苏晚棠的声音。
“嗯。”
“地下车库,B3。”
“干嘛?”
“上车。”
电话挂了。
陆沉舟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纸箱突然变得很重。他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那个水杯是苏晚棠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嫌丑,随手扔给他。笔记本是公司发的,他用了一半,后面全是空白。
“我该扭头就走。被辞退的人没有义务再去见老板。可是她的声音不对劲——像是忍着什么。就像昨天酒桌上,她左手攥着餐巾那个动作。”
他去了。
第三章 B3
地下车库B3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陆沉舟抱着纸箱从电梯出来,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
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走过去,离车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后座车窗降下来。
苏晚棠坐在里面,没化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她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松松扎着,跟昨天那个精致干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上车。”
“我纸箱——”
“放后备箱。”
他绕到车尾,后备箱自动弹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折叠伞。他把纸箱放进去,坐到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司机不在。
苏晚棠自己开车?他看了一眼驾驶座,没人。这是一辆改装过的车,后座和驾驶座之间有隔断,玻璃升着。
“苏总,您找我——”
“别叫我苏总。”她打断他,声音很轻,“现在不是在公司。”
陆沉舟闭上嘴。车里的安静像一块实心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胃里还在隐隐作痛,昨晚的茅台像一群蚂蚁,在胃壁上爬来爬去。
苏晚棠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打开。”
他拆开。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某三甲医院,姓名:苏晚棠。他往下翻,看到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胃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上周拿到的报告,还没确诊。医生说有可能是恶性的。”
陆沉舟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我替她挡了十八杯酒,怕她胃疼。结果她胃里长了个东西。昨天晚上那十八杯,她一杯都没喝——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她拿我当挡箭牌,也是拿我当弃子。因为如果她真倒了,公司不能没人扛。她开除我,是怕我留在她身边知道太多?”
“你辞退我,跟这个有关?”
苏晚棠睁开眼,看着他。车里光线暗,她的眼睛显得特别亮。
“赵总那个项目,背后有问题。昨天那顿饭,他灌我酒是假,想套话是真。你替我挡了十八杯,他什么都没套到。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小伙子挺能喝,改天单独约’。”
陆沉舟明白了。
“他盯上我了。”
“嗯。我辞退你,是让这件事看起来跟你没关系。你走了,他就不会再找你。”
“那你呢?”
苏晚棠没回答。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陆沉舟第一次见她抽烟,动作生疏,被呛得咳了两声。
“苏总——苏晚棠。”他改口,“你一个人扛不住。”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她弹了弹烟灰,“你已经被辞退了,工资和补偿金下午会到账。拿着钱,休息一阵,别在北京待着。”
“你去哪?”
“医院。”
她掐灭烟,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里,陆沉舟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经过大脑,直接从他嘴里蹦出来——
“我陪你去。”
苏晚棠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碗搅浑了的水。
“你疯了。”
“十八杯我都喝了,陪你去个医院怎么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现在一个人去医院,拿到一张写着‘恶性’的报告单,坐在走廊里哭,旁边连个递纸巾的人都没有——那十八杯茅台就白喝了。”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车在地下车库里怠速,排气管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陆沉舟。”她终于开口。
“嗯。”
“你被辞退了。”
“我知道。”
“没有工资,没有社保,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跟着我,可能还会有麻烦。”
“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挂挡,松刹车。迈巴赫缓缓滑出车位,拐向出口。
“系上安全带。”
他拉过安全带扣上。车驶出地库,阳光涌进来,苏晚棠戴上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先去医院。”她说,“然后再说别的。”
第四章 活检
协和医院东门,车堵了二十分钟。苏晚棠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之后没动。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你在车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上去。”
“陆沉舟——”
“我跟你一起上去。”
他推开车门,站到车外,弯腰看着她。苏晚棠在车里坐了几秒,叹了口气,拔钥匙下车。
消化内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捂着肚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拿着CT片发呆的中年男人。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某个角落飘来的泡面味。
苏晚棠去护士台报到,陆沉舟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他看见她从护士台走回来,手里多了张单子,脚步比平时慢。
“做活检。”她把单子递给他看,“要等一周。”
“住院吗?”
“不用,做完就能走。”
她进了检查室,门关上。陆沉舟坐在外面,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单子上的字他看不懂,但“活检”两个字格外刺眼。
“我那时候想,如果她是恶性的,怎么办?公司那边怎么办?赵总那个项目怎么办?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没有一个我能解决。我能做的,就是坐在这把冰冷的塑料椅上,等她出来。”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苏晚棠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下,陆沉舟过去扶她。
“别碰我。”她低声说,“脏。”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小块血迹,棉签没按住。他掏出纸巾,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把棉签按紧。
“你手上有针眼,别乱动。”
苏晚棠看着他,没再挣扎。
两人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医院门口的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苏晚棠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
“饿了。”她说。
陆沉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我饿了。早上没吃饭。”
“你不能吃——”
“我知道。喝粥。”
他带她去了医院旁边的小巷子,一家卖潮汕砂锅粥的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塑料菜单,电视里放着无声的新闻。老板娘端上来一锅虾粥,两碟小菜。
苏晚棠盛了一碗,用勺子慢慢舀着喝。她喝粥的样子跟昨晚在酒桌上完全不同——没有防御性的微笑,没有随时准备应付的警惕,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饿了的女人。
“陆沉舟。”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喝那十八杯?”
他想了想。
“你去年年会抽到那个水杯,嫌丑,扔给我。我当时想,这老板虽然脾气差,但至少不装。”
苏晚棠的勺子停在半空。
“就这个?”
“还有。上个月团建你喝了杯红酒,蹲在地上捂着胃。我去药店买铝碳酸镁,回来你已经被林薇扶走了。药我放你办公室桌上了,你大概没注意。”
她放下勺子,看着他。粥店的热气从砂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没看到。”
“我知道。你桌上文件太多。”
苏晚棠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沉舟,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
“她想说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那天中午那锅虾粥,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五章 赵总的电话
接下来三天,陆沉舟住在苏晚棠的公寓里。
这是她提出来的。理由很直接——“赵总可能还在找你。你回自己住处,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堵你。住我这儿,他不敢来。”
公寓在朝阳公园附近,两百多平,装修得像样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过期的酸奶。陆沉舟每天做饭,去楼下超市买菜,苏晚棠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第三天晚上,赵总打电话来了。
苏晚棠开的免提。赵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酒气:“苏总,你那个小伙子呢?今天怎么没见着?”
“辞了。”
“辞了?”赵总笑了,“苏总,你这就没意思了。那小伙子替你喝了十八杯,你转头把人辞了?传出去不好听吧。”
“他违纪。”
“违什么纪?喝酒违纪?”赵总的笑声变冷了,“苏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个项目的底价,你还没告诉我呢。那天酒桌上没机会说,今天咱们电话里聊聊?”
苏晚棠看了陆沉舟一眼。他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
“赵总,项目按流程走,下周一招标会——”
“别跟我提招标会。”赵总打断她,“苏晚棠,你公司什么情况你以为我不知道?现金流断了吧?银行那边贷不出来了吧?这个项目是你最后一根稻草。你告诉我底价,我帮你把资金窟窿填上。你不告诉我——下周一你连标书都递不进去。”
苏晚棠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陆沉舟放下刀,走过来,拿过手机,挂断。
“你——”
“别听他的。”他说,“他在诈你。”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真知道你的底价,就不会打电话来问了。他连你现金流断了都知道,说明他在银行有人。但底价这种事,只有你和财务知道。他在赌。”
苏晚棠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沉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不会懂这些。”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在来这家公司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干过三年。那三年里,我见过太多赵总这样的人。他们说的话,十个字里有九个是假的。唯一那个真的,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陆沉舟躺在客房的床上,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林薇。
“陆哥,苏总跟你在一起吗?”
“怎么了?”
“赵总的人在查你。今天下午有人来公司,问你的档案,还问你和苏总什么关系。”
“谁?”
“赵总的一个手下,姓周。前台说他拿着赵总的名片来的。”
陆沉舟坐起来。
“他还问什么了?”
“他问你住哪儿。”林薇的声音发紧,“陆哥,你小心点。我觉得赵总不是只想套底价。他好像在查苏总别的事。”
电话挂了。陆沉舟坐在黑暗里,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推开门,看见苏晚棠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份体检报告。
“你都听到了?”他问。
“嗯。”
“赵总查你什么?”
苏晚棠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冷白。
“他查的不是我。”她说,“他在查我爸。”
“你爸?”
“苏国栋。十年前,赵总跟苏国栋做过一笔生意。那笔生意亏了,赵总一直觉得是我爸坑了他。去年我爸去世了,他查不到我爸,就来查我。”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苏晚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爸的事。公司里的人只知道她是海归,能力很强,三十岁出头就当上了总裁。没人知道她爸是谁,也没人知道她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现在我知道了——她爸叫苏国栋,十年前跟赵总有过节,去年走了。她把所有这些都藏在那件藏青色衬衫后面,藏在那十八杯茅台后面。”
“所以你辞退我,不只是因为赵总盯上我了。”他说。
苏晚棠沉默。
“你是怕赵总通过我查到你爸的事。”
“是。”她声音很轻,“但我没想到你会跟来医院。”
“你也没想到我会做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陆沉舟第一次看见她笑——真正的笑,不是酒桌上那种标准的、精确到毫米的商务微笑。这个笑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了一圈涟漪就消失了。
“陆沉舟。”
“嗯。”
“明天陪我去拿活检结果。”
“好。”
她转身回了卧室。陆沉舟站在客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胃里那团火早就熄了,但有个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我当时想,如果结果是坏的,我就留下来。如果结果是好的——那我也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她刚才那个笑。那个笑值十八杯茅台。”
第六章 报告单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织着,把协和医院门口的银杏叶洗得发亮。陆沉舟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没急着下去。苏晚棠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取单凭证,指甲把纸边抠出了毛茬。
“我自己进去。”
“我跟你一起。”
“陆沉舟,你听我说。”她转过头看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把她的脸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如果结果不好,你今天就搬走。我公寓的密码我会换掉,你回你自己那儿。”
“然后呢?”
“然后你就当这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总那边查不到你头上,你换个城市,重新找份工作。”
陆沉舟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雨丝斜着打进来,凉意贴着脖子往下钻。他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门。
“下车。”
苏晚棠看着他,没动。
“我说了,我自己——”
“你说了不算。”他伸手把她从座位上拽下来,力气不大,但态度很硬,“那天在地下车库,你让我上车,我上了。今天你让我走,我不走。”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苏晚棠的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她看着陆沉舟,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回了什么话。
病理科在二楼。取报告的窗口排了七八个人,陆沉舟让苏晚棠坐在走廊椅子上等,自己站到队尾。前面一个老太太拿着报告单哭,旁边大概是女儿,搂着她肩膀小声安慰。陆沉舟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
“苏晚棠——”窗口里的护士喊。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折了一下,没看,走回走廊。苏晚棠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蹲下来,把报告单递给她。
“你自己看。”
她接过去,展开。目光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停住了。陆沉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动,像一根拉满的弦慢慢松下来。
“良性。”她说,声音有点哑,“是良性的。”
陆沉舟蹲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他扶着椅子的扶手,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
苏晚棠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陆沉舟以为她在哭,凑过去看——她在笑。咬着嘴唇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苏晚棠。”
“嗯。”
“你哭了。”
“没有。”她抬手擦了一把脸,“雨淋的。”
“她说是雨淋的。可我们从停车场走到门诊楼,一共就淋了不到二十步。那天我才知道,苏晚棠这个人,连哭都要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回去的路上,苏晚棠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着眼。雨刷有节奏地响,车里暖气烘着,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陆沉舟开得很慢,在二环上压着六十码走。
“陆沉舟。”
“嗯。”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辞退你。”
“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她睁开眼,看着车顶,“辞退你那天早上,赵总给我打电话。他说昨天那顿饭,他本来安排了人拍照。你替我喝酒的样子,拍得挺清楚。他说如果我不把你开了,他就把这些照片发到公司邮箱,让所有人都看看,‘苏总带了个替酒专员’。”
陆沉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就把我开了。”
“开了你,照片就没有由头发。最多是同事之间喝酒,传出去也没什么杀伤力。”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他查你查得这么深。他连你住哪儿、坐几号线地铁、在哪家中介租的房都摸清了。”
“他想干嘛?”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项目底价。”苏晚棠把座椅调直,看着前面的路,“他想要我低头。我爸当年没让他低头,现在我也不会。”
车下了二环,拐进朝阳公园附近那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夹道,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打湿,贴在地面上像金色的补丁。陆沉舟把车停进地库,熄火之后没动。
“苏晚棠。”
“嗯。”
“你爸当年那笔生意,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地库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动,暗了一半。她坐在暗处,只看得见半边脸的轮廓。
“我爸跟赵总合伙做过一个项目。赵总出钱,我爸出技术。项目做成了,赵总想把技术专利吞了,我爸不同意,两个人闹掰了。后来赵总在外面放话,说我爸坑了他的钱。我爸没解释,把公司关了,在家待了三年,直到去世。”
“他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赵总手里有他签过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上说,如果项目失败,我爸要承担全部损失。但项目根本没失败——赵总故意做假账,把盈利做成亏损,逼我爸认账。”
陆沉舟靠在座椅上,地库的灯彻底灭了,车里一片漆黑。他听见苏晚棠的呼吸声,轻而稳。
“所以你进这行,是为了——”
“我想把那个项目重新做一遍。”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赵总现在手上那个标,就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延续。我如果拿下来,就能证明当年那份账是假的。我爸的名声,就能洗干净。”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考学、回国、进公司、一步步爬到总裁的位置,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她爸走了,她连哭都要挑下雨天。我替她挡了十八杯茅台,可那十八杯后面,是她扛了十年的东西。”
“陆沉舟。”她叫他。
“嗯。”
“你现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他没说话,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打开。
“上楼。我给你煮粥。你中午还没吃。”
苏晚棠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脚步声在地库里回荡。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沉舟,你这个人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那天让我上车,我就没打算走。”
第七章 标书
离招标会还有四天。
苏晚棠的公司叫“启明科技”,做的是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赵总的“宏远集团”是行业里的老牌企业,体量是启明的十几倍。这次竞标的是一个市政项目——全市三十六个地铁站的智能监控系统升级,标底三千万。
陆沉舟坐在苏晚棠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资料。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一面墙是白板,白板上贴着各种便签,画满了项目流程图。苏晚棠坐在对面,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偶尔停下来揉手腕。
“你的技术方案比宏远强。”陆沉舟翻着资料,“但你的报价高。高了两百万。”
“成本摆在那儿。赵总那边用的是老系统翻新,我是全新架构。他报价低是因为偷工减料,第二年就得返修。”
“市政项目看长期成本。你把三年运维费用算进去,总价比他低。”
苏晚棠停下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做过类似的标。”他把资料合上,“你让财务重新算,把三年运维、五年质保、十年折旧全打进去。赵总那份标书里肯定没算这些,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做十年。”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财务打电话。挂了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陆沉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不会懂这些。”
“以前在别家干过。”
“哪家?”
他没回答。苏晚棠也没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电脑屏幕上。
“她没追问,是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她藏了她爸的事,我藏了我的过去。我们俩坐在同一间书房里,中间隔着两米,各自揣着各自的秘密。但那天晚上,我觉得那两米比之前窄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林薇来了。
她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标书,进门看见陆沉舟穿着围裙在厨房切菜,愣了两秒。
“陆哥?你怎么——”
“暂住。”他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吃饭没?”
林薇看看他,又看看从书房走出来的苏晚棠,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把标书放在餐桌上。
“苏总,标书改好了。按您说的,把运维费用加进去了。总价比宏远低一百三十万。”
苏晚棠翻开标书,一页一页地看。陆沉舟端着菜出来,瞥了一眼,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里。技术参数表太密了,评委翻起来费劲。把核心优势单独做一页摘要,放在最前面。”
林薇看着他。
“陆哥,你以前做过标书?”
“做过几份。”
苏晚棠头也没抬:“按他说的改。”
林薇把标书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沉舟正在给苏晚棠盛汤,围裙带子松了,苏晚棠顺手给他系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林薇关上门,站在电梯口,盯着手里的标书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微信:陆哥,苏总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她东西。你小心点。
陆沉舟看到消息的时候,苏晚棠正端着碗喝汤。他回了一个字:嗯。
“谁?”苏晚棠问。
“林薇。让我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你。”
苏晚棠的汤勺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又像是故意的。
“那你小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掉。夕阳从叶片之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晃。我忽然觉得,她可能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冷。又或者,她的冷只是给外人看的。里面那层,比谁都烫。”
招标会前一天晚上,赵总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苏晚棠开了免提,陆沉舟坐在旁边。赵总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喝了不少酒。
“苏总,明天就招标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什么?”
“底价。你给我,我保你公司活。你不给——明天我那标书里,会多一份附件。”
“什么附件?”
“你爸当年签的那份文件。”赵总笑了,笑声粗糙得像砂纸磨铁皮,“苏晚棠,你爸的字迹,你认得吧?”
苏晚棠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陆沉舟伸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赵总。”他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谁?”
“陆沉舟。替苏总喝了十八杯的那个。”
赵总笑了:“哟,小伙子。你还跟着她呢?她不是把你辞了吗?”
“辞了。但我没走。”
“有胆量。”赵总的声音低下来,“那十八杯茅台,喝得挺值。你知道她为什么留你吗?因为你像她爸。她爸当年也是这么替人挡酒的,挡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陆沉舟感觉苏晚棠的手在发抖。
“赵总。”他说,“明天招标会见。”
“见。”赵总挂了电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苏晚棠抽回手,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的便签发呆。陆沉舟没说话,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陆沉舟。”
“嗯。”
“我爸当年,就是被赵总灌酒灌出胃出血,才把那份文件签了的。”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箭头。最上面一行写着:三年规划,五年目标。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证明苏国栋清白。
“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是公司的人。”
“我是你的司机。”他说,“开车送你去招标会,总可以吧。”
苏晚棠回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眼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陆沉舟,你要是明天出了什么事——”
“出不了。”他打断她,“十八杯茅台都扛过来了,一个赵总,扛得住。”
第八章 招标会
招标会在市政务服务中心,九点开始。陆沉舟把车停在B2层,和苏晚棠坐电梯上楼。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签到处已经排了七八家公司,赵总站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三个人。看见苏晚棠,他笑了,走过来。
“苏总,来得挺早。”
“赵总。”
“这位——”赵总看向陆沉舟,“不是辞了吗?怎么还带着?”
“司机。”
赵总上下打量陆沉舟,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陆沉舟面无表情,站在苏晚棠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真正的司机。
“行。”赵总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苏总,我最后问一次。底价,给不给?”
“赵总,标书都封好了,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那你就等着看附件吧。”赵总拍了拍西装口袋,“我爸当年那份文件,我复印了十份。一会儿评标结束,我让人发到每个评委手里。”
苏晚棠没说话,转身走进会场。
陆沉舟跟在她后面,经过赵总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小伙子,那天拍照的人,没拍到你正脸。算你运气好。”
他脚步没停。
评标室里坐了七个评委,中间是市政工程处的处长,两边是技术专家和财务专家。苏晚棠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标书。赵总坐在她斜对面,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看她一眼。
唱标环节。宏远集团报价两千八百七十万。启明科技报价两千七百四十万。
赵总的二郎腿放下来了。他扭头看苏晚棠,脸色变了。苏晚棠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技术评审环节,专家提问。赵总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支支吾吾,被问到系统兼容性的时候卡了壳。轮到苏晚棠,她对答如流,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中场休息。赵总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沉舟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了半句——“那份文件先别发。”
他端着两杯水回到座位,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晚棠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声问:“他是不是慌了?”
“慌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报价只比他低一百三十万,但你的方案比他强太多。评委不是傻子。他现在发那份文件,等于承认自己在搞盘外招。项目丢了不说,还得吃官司。”
苏晚棠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笑意。
“陆沉舟,你到底——”
“项目经理。”
“你再说项目经理我跟你急。”
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急了。她急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挑起来,跟平时那副冷脸完全不一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招标会输赢都不重要了。她绷了这么多年,终于肯在一个人面前松一松。”
下午三点,结果公布。启明科技中标。
赵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走到苏晚棠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慌乱。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赵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陆沉舟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走吧。”
她没动。
“苏晚棠。”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陆沉舟。会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恭喜她,有人跟她握手,她一一应付着,脸上的笑标准而精确。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靠在墙边,长长吐了一口气。陆沉舟看见她攥着标书的手在抖。
“赢了。”他说。
“赢了。”
“你爸的事——”
“还没完。”她看着他,“赵总手里的文件是真的。他今天没发,不代表明天不发。只要那份文件还在,我爸就洗不干净。”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文件拿回来。”
苏晚棠看着他。
“怎么拿?”
“我去。”
第九章 文件
赵总住在城北的别墅区,独栋,前后带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宾利。陆沉舟蹲在对面马路的花坛后面,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别墅二楼亮着灯,窗帘拉着,人影晃来晃去。
苏晚棠在车里等他。迈巴赫停在两条街外的便利店门口,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放在支架上,跟陆沉舟的耳机连着。
“你确定要去?”
“嗯。”
“他家里有监控。”
“我知道。”
“陆沉舟——”
“你信我一次。”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棠说:“好。”
陆沉舟翻过花坛,贴着墙根走到别墅侧面。后院有一扇小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院子里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一楼窗户没关,他趴在窗台上往里看。客厅空着,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茶,烟灰缸里堆满烟头。赵总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在打电话。
“那份文件我留着还有用。明天再说。”
陆沉舟缩回窗台下,等着。过了十几分钟,赵总从楼梯上下来,进了厨房。冰箱门开,啤酒罐拉开的声音。然后电视响了,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什么。
他翻进窗户,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客厅的布局跟苏晚棠描述的一样——文件一般放在二楼书房,红木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带密码锁。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会响。他贴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红木柜子就在左手边。
密码锁是四位数的。陆沉舟蹲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键盘——1、3、5、7四个键上有磨损的痕迹。他试了四种组合,第三次的时候锁弹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贴着透明胶。他撕开,抽出来,借光扫了一眼。落款签名:苏国栋。日期是十一年前。
陆沉舟把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抽屉推回去,锁复位。站起来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赵总上楼了。
他扫了一眼书房,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窗户——二楼,下面是水泥地。走廊——赵总正走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文件不能丢。苏晚棠等了十年,就为了这一张纸。我如果在这里被抓住,文件落到赵总手里,她爸的名声就永远洗不干净了。”
他拉开窗户,翻身出去。手扒着窗台,整个人悬在二楼外墙上。赵总的脚步声进了书房,灯开了。陆沉舟屏住呼吸,手指抠着窗台外沿的砖缝,脚尖踩着外墙的装饰线条。
“谁?”赵总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陆沉舟没动。他能感觉到手指在打滑,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赵总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往外探了探头。
楼下传来一声猫叫。
赵总缩回去了。“该死的野猫。”窗户关上了,灯灭了。
陆沉舟又挂了十几秒,等书房彻底安静,才松手落地。脚踝震得生疼,他蹲在竹丛里缓了半分钟,然后原路翻出院子。
跑回便利店的时候,苏晚棠站在车外,看见他就冲过来。
“你受伤了?”
“没有。”
“你手——”
他低头,右手手指在流血,指甲劈了两个。苏晚棠抓过他的手,翻开掌心,借着便利店的白炽灯看。她没说话,从包里翻出纸巾和创可贴,动作很轻。
“文件呢?”
他左手伸进外套,掏出那份牛皮纸袋。苏晚棠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签名、日期、公章,一字不差。她合上纸袋,抱在胸前,低着头站了很久。
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陆沉舟。”
“嗯。”
“你疯了。”
“你那天让我上车的时候,你也疯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她抬手,把创可贴按在他手指上,按得很用力。
“走,回家。”
“你爸的事——”
“完了。”她说,“明天我把这份文件送到纪委。赵总当年做假账的证据,都在这里面。”
陆沉舟看着她。
“你准备了多久?”
“十年。”
“十年。她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熬成了三十多岁的女总裁。中间吃了多少苦,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签了多少不想签的字,她一句都没提。她只是把文件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车开回去的路上,苏晚棠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闭着眼。文件放在她腿上,手一直按着。陆沉舟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陆沉舟。”
“嗯。”
“你之前说你在别家干过。哪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鼎信集团。三年前,我是他们的项目总监。”
苏晚棠睁开眼,转头看他。
“鼎信?那个鼎信?”
“嗯。”
“为什么离职?”
“他们让我在一份假标书上签字。我没签。”
苏晚棠看了他很久。
“所以你看见赵总让我签的文件,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嗯。”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晚棠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他。
“陆沉舟,你这个人,命里就是来挡酒的。”
他笑了。
“大概是。”
第十章 清白
文件送出去的第三天,赵总被纪委带走了。
新闻稿写得很简短:宏远集团董事长赵某涉嫌行贿、伪造财务文件,目前正接受调查。苏晚棠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话。
陆沉舟端了碗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陆沉舟。”
“嗯。”
“我爸的名字,新闻里没提。”
“纪委那边说,他当年也是受害者。文件是赵总伪造的,跟他没关系。”
苏晚棠低下头,把粥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陆沉舟跟过去,站在她旁边。北京的秋天很深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翻。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公园捡银杏叶。”她说,“他拿回家夹在书里,说等叶子干了,就是书签。后来他走了,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他那本《史记》里翻到一片,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陆沉舟没说话,站在她身边。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
“陆沉舟。”
“嗯。”
“你被辞退那天,为什么还上车?”
他想了想。
“因为你让我上车。”
“就这个?”
“还有。那天在酒桌上,你左手攥着餐巾。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攥东西。我当时想,这个人连紧张都不敢让人看出来,活得也太累了。”
苏晚棠转头看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没拨,就那么看着他。
“陆沉舟,你被辞退了。现在事情结束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回鼎信?”
“不回。”
“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启明缺一个运营总监。”
他愣了一下。
“你辞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辞退你是为了保你。现在赵总倒了,我不用保你了。”
“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苏晚棠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面朝他。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那天在地下车库,你上车之前,犹豫了没有?”
陆沉舟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外套吹起一角。他想起那天在地下车库,迈巴赫的车窗降下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铁。那时候他抱着纸箱,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胃里烧着十八杯茅台。
“我犹豫了。但我犹豫的不是该不该上车。我犹豫的是,上了车之后,我还能不能下来。后来我发现,我下不来了。也不想下。”
“犹豫了。”他说。
苏晚棠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现在可以下车了。”
“不下。”
“车门焊死了?”
“焊死了。”
她笑出声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阳台上。陆沉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的银杏树。
“陆沉舟。”
“嗯。”
“明天去公司报到。运营总监,工资比项目经理高。”
“行。”
“还有。”
“什么?”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她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陆沉舟听见了。他侧过头看她,看见她眼里有水光,也有笑意。那个笑跟他第一次在粥店看见的一样——很轻,像石子投进水里。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苏晚棠。”
“嗯。”
“那十八杯茅台,值了。”
第十一章 运营总监
陆沉舟去启明报到的第一天,工位安排在苏晚棠办公室隔壁。
运营总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盆绿萝。他把东西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掉。
林薇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
“陆总,这是运营部的人员名单和项目进度表。苏总说让您先熟悉一下。”
“陆总?”
“你现在是总监了。”林薇笑了笑,“我叫陆哥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叫陆哥就行。”
林薇站在桌边没走,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哥,你跟苏总——”
“同事。”
“骗人。”林薇撇了撇嘴,“那天在苏总家,她给你系围裙。我看见了。”
陆沉舟翻着文件,没抬头。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林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哥,苏总这些年不容易。你别让她难过。”
门关上了。陆沉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金色。他想起苏晚棠那天在阳台上说“谢谢”的样子,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林薇让我别让她难过。她不知道,我连自己难过都不太会。但苏晚棠这个人,从她让我上车那一刻起,就没办法不管了。就像那十八杯茅台,端起来就放不下了。”
中午,苏晚棠发来微信:食堂二楼,十二点。
他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份是她的,小米粥和蒸南瓜。一份是他的,红烧肉、炒青菜、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
“你冰箱里只有五花肉和土豆。上周你自己做了三次红烧肉。”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苏晚棠低头喝粥,没再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有同事经过打招呼,苏晚棠点头回应,脸上是标准的商务微笑。但她跟陆沉舟坐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笑褪掉了,换成一张松弛的脸。
“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她说。
“什么会?”
“银行那边。项目中标了,但启动资金还没着落。赵总倒了,他之前卡着的那笔贷款应该能批下来。我去谈,你跟着。”
“以什么身份?”
“运营总监。”她抬眼看他,“还能有什么身份?”
陆沉舟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苏总。”
“嗯?”
“你喝粥的样子跟你开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晚棠的勺子停在嘴边。
“怎么不一样?”
“开会的时候你像在打仗。喝粥的时候像——”
“像什么?”
“像苏晚棠。”
她看着他,没说话。食堂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如果每天中午都能看见她喝粥的样子,这份工作就值了。不是因为工资高,是因为她喝粥的时候,不用攥着餐巾。”
下午的银行会议很顺利。赵总倒了,之前被他压着的那笔贷款顺利批复,三千万,利率下浮十个点。苏晚棠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
从银行出来,外面起风了。苏晚棠站在台阶上,把西装扣子系上。陆沉舟站在她旁边,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陆沉舟。”
“嗯。”
“赵总倒了,我爸的事也清了。但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她看着远处,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觉得我爸当年走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胃出血,扛到走。我后来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扛。”
苏晚棠转过头看他。
“你现在懂了吗?”她问。
“懂了。”他说,“就像你辞退我那天,你也不想让我扛。”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拨,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跟上次一样。陆沉舟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苏晚棠。”
“嗯。”
“你爸那三年,你没陪他。但以后的事,我陪你。”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站了很久。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卷起来,一片一片从他们脚边飞过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没回答我,但她没松手。那天下午的太阳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笑了。那个笑没有收回去,一直挂在那儿,像一片终于落定的银杏叶。”
第十二章 老宅
周末,苏晚棠带陆沉舟去了她爸的老房子。
在城西,一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墙壁上贴满小广告。苏晚棠走在前面,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久无人住的气味。家具上蒙着白布,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眉眼跟苏晚棠有七分像。
“我爸。”她说。
陆沉舟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苏国栋看起来像个书生,瘦,眼睛很亮,嘴角有一点笑意。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一九六二年至二零一五年。
“他走的时候,五十三。”苏晚棠站在旁边,声音很平,“胃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医生说可能跟长期饮食不规律有关,也可能是喝酒喝的。”
陆沉舟没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人听着。
苏晚棠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信,用橡皮筋捆着。
“这些都是他写给赵总的信。求他别做假账,求他把项目做完。一封都没寄出去。”
陆沉舟拿起一封,抽出信纸。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写得用力,纸面上有洇开的墨点。
“他写了三年。”苏晚棠把信放回去,合上铁盒,“一封都没寄。他知道寄了也没用。”
“那你留着这些——”
“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赵总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你求他就不做坏事。你只能比他更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老小区的院子里有一棵大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几个小孩在树下捡果子。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白布吹得鼓起来。
“陆沉舟。”
“嗯。”
“我有时候想,我爸要是当年把那份文件撕了,把公司关了,带着我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他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早。”
“那他就不是苏国栋了。”
苏晚棠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他就是那样的人。被人坑了也不肯低头,宁可自己扛着。我跟他一样。”
“所以你才要替他扛。”
“现在扛完了。”
她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白布覆盖的家具,墙上的照片,窗台上落灰的仙人掌。这间屋子她三年没回来过,门一锁,就当它不存在。
“我想把这套房子卖了。”她说。
陆沉舟看着她。
“卖了之后呢?”
“换一套新的。给我妈住。”她顿了顿,“我妈跟我爸离婚很多年了,住在通州。她不知道这些事。”
“你一个人扛的。”
“嗯。”
陆沉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老房子的光线很暗,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苏晚棠。”
“嗯。”
“你扛完了。以后的事,分我一半。”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力气很小。
“陆沉舟,你这个人——”
“怎么?”
“太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接话,转身去收拾铁盒里的信。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叶子落了满地,几个小孩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阳光穿过叶缝,碎成一片一片。
“那间老房子里全是她爸的影子。她站在那儿,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十年的树。根扎得深,枝干挺得直,谁都不知道她底下花了多少力气。那天我站在窗边想,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做她旁边那棵树。不用说话,就站着。”
从老房子出来,已经傍晚了。苏晚棠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包里。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晚上吃什么?”陆沉舟问。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会做什么?”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你上次吃了两碗。”
“那是因为你放了冰糖。甜。”
“那我今天少放点。”
她看着他,目光软下来。
“好。”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一些。陆沉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她锁门的时候,把钥匙揣进包里。我知道,那间老房子她不会再一个人来了。以后再来,得两个人一起。她没说要带我,但我跟着她下楼的时候,她没回头让我走。”
第十三章 冬天
北京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落下来,把朝阳公园的湖面薄薄地盖了一层。
公司里,启明科技的中标项目正式启动。陆沉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开四个会,审五份方案,回几十封邮件。苏晚棠比他更忙,但她学会了按时吃饭——因为陆沉舟每天中午会端着餐盘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不进来,就站在那儿。
“苏总,午饭时间。”
“放桌上。”
“不放。你吃完我再走。”
苏晚棠从电脑前抬起头,瞪他。他站在门口,餐盘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半张脸。她每次瞪他,最后都是她妥协。
“你这个人烦不烦。”
“烦。”
她把文件合上,接过餐盘。陆沉舟坐在对面沙发上,也端起自己的饭。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办公室里暖气烘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
“她以前中午从来不吃饭,最多喝杯黑咖啡。我来了之后,她开始吃小米粥和蒸南瓜。刚开始她嫌我烦,后来习惯了。习惯这东西很可怕,一旦养成,就改不掉了。她改不掉我,我也改不掉她。”
十二月初,赵总的案子开庭。苏晚棠作为证人出庭,陆沉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她站在证人席上,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赵总如何伪造账目,如何逼她爸签下文件,如何在她爸去世后继续拿这件事要挟她。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庭审结束后,赵总被带出法庭。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看见了陆沉舟。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法警带走了。
苏晚棠从证人席下来,走到旁听席。陆沉舟站起来,把外套递给她。她接过去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院。
外面的雪还在下。苏晚棠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陆沉舟。”
“嗯。”
“结束了。”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顶,白了一层。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爸的事,新闻报出来了。赵总判了十二年。伪造文件、行贿、职务侵占,三罪并罚。”
“你看了?”
“看了。”她顿了顿,“我把报纸烧了,在我爸坟前。”
陆沉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掸掉。
“苏晚棠。”
“嗯。”
“你爸会知道的。”
她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弯起来。那个笑很轻,但很稳。
“那天在法院门口,她跟我说‘结束了’。两个字,说得特别轻。但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东西。肩膀松了,眉头也松了。我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放松的样子。”
晚上,苏晚棠带陆沉舟去了她爸的墓地。在昌平,一个安静的陵园。雪停了,月光落在一排排墓碑上,像铺了一层霜。苏晚棠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墓碑上刻着:苏国栋,一九六二年至二零一五年。旁边一行小字:清白一生。
“我妈选的。”苏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爸走那年,她来选的碑。她说我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的时候也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苏国栋戴着眼镜,微微笑着,跟他第一次在老房子墙上看到的一样。
“爸。”苏晚棠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赵总判了。十二年。你的事,清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拨,就那么站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水光。
“这位是陆沉舟。”她忽然说,“替我喝了十八杯茅台的那个人。你当年替我挡酒的事,他替我做了。”
陆沉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弯下腰,把手里的那束白菊放在碑前,跟苏晚棠那束并排。
“苏叔。”他说,“以后的事,我替你。”
苏晚棠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过来,把雪粒卷起来,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天晚上,她站在她爸的墓碑前,第一次没攥拳头。她的手就放在我手心里,轻轻的,像一片落定的雪。我知道,从那天起,她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第十四章 年夜饭
春节,苏晚棠带陆沉舟回了通州,见她妈。
她妈姓方,六十出头,在通州一个老小区住了十几年。苏晚棠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带个人回去。方阿姨在电话那头问是谁,苏晚棠说同事。方阿姨哦了一声,说那多买点菜。
进门的时候,方阿姨正在厨房炸丸子。油烟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花椒和葱姜的味。苏晚棠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叫了声妈。
方阿姨回头,看见陆沉舟,上下打量了两眼。
“这就是那个同事?”
“妈——”
“长得挺精神。”方阿姨把丸子捞出来沥油,拿围裙擦了擦手,“小陆是吧?坐。别客气。”
陆沉舟叫了声阿姨,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放在桌上。方阿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炸丸子。
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苏晚棠站在一个年轻女人旁边,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藤椅上。照片下面是茶几,上面堆着药盒和血压计。
苏晚棠坐在沙发上,陆沉舟坐她旁边。方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
“晚棠,你进来帮我剥蒜。”
苏晚棠进了厨房。陆沉舟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压低的对话。
“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
“同事你带回家过年?”
“妈——”
“你别跟我来这套。你爸当年也是先跟我说同事,后来才——”
“妈。”
方阿姨没再说话。过了一会,苏晚棠端着一盘饺子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方阿姨跟在后面,端着一锅汤。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方阿姨给陆沉舟夹了个丸子。
“小陆,你在公司做什么的?”
“运营总监。”
“哦。”方阿姨点点头,“晚棠是总裁,你听她的?”
“听。”
方阿姨看了苏晚棠一眼,又看了陆沉舟一眼。苏晚棠低着头吃饺子,耳根有点红。
“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方阿姨突然问。
苏晚棠呛了一下。陆沉舟递纸巾给她,然后看着方阿姨,说:“阿姨,去年秋天。”
方阿姨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晚棠这孩子,跟她爸一样,什么都自己扛。你爸走那年,她才二十三,一个人跑前跑后,不让任何人帮忙。后来开公司,一个人撑到现在。”她看着陆沉舟,“小陆,你要是真心待她,就待到底。别半路撂挑子。”
“妈。”苏晚棠放下筷子。
陆沉舟接过话:“阿姨,我不撂挑子。”
方阿姨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饭桌上安静了一阵。窗外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那就好。”方阿姨说,“吃饭。”
“她妈跟她一样,话不多。但一顿饭下来,该说的都说了。不撂挑子——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苏晚棠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知道,她听见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苏晚棠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车里暖气烘着。陆沉舟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的侧脸。
“苏晚棠。”
“嗯。”
“你妈挺有意思。”
“她骂我了吧?”
“没有。她说我不撂挑子就行。”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路面。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陆沉舟。”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苏总的?”
他想了想。
“那天在地下车库。你说别叫你苏总。我后来叫习惯了。”
“那你现在叫什么?”
“苏晚棠。”
她没说话。车开上高速,路灯没了,两侧只剩黑沉沉的树影。车灯打在前面的路面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雪粒。
“陆沉舟。”
“嗯。”
“以后也别叫苏总。”
“好。”
“她让我别叫苏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苏总是对外人的,苏晚棠是对自己的。她让我叫她的名字,就是把那层壳摘了。壳摘了,里面是什么,我都接着。”
春节过完,公司开工。启明科技的中标项目进展顺利,第一季度就完成了三个地铁站的系统部署。苏晚棠把重心转到研发,运营的担子慢慢交给陆沉舟。两个人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中午还是两碗粥,两个餐盘,坐在食堂角落的老位置。
林薇有一次路过,看见苏晚棠给陆沉舟夹了块南瓜。她掏出手机想拍,又收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
第十五章 上车
春天来的时候,朝阳公园的湖面解了冻。柳树发了芽,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
清明前,苏晚棠和陆沉舟去了一趟昌平,给苏国栋扫墓。碑前的白菊是新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苏晚棠蹲下来擦了擦碑面,把带来的青团摆在前面。
“爸,公司项目中标了。赵总判了十二年。我妈身体挺好,最近在学跳广场舞。”她顿了顿,“我跟陆沉舟,在一起了。”
陆沉舟站在旁边,把一束新买的白菊放在碑前。风从山丘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苏叔。”他说,“上次说的事,我在做。”
苏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台阶两侧的松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陆沉舟。”
“嗯。”
“你那天在地下车库,要是没上车,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可能在某个公司当项目经理,每天挤地铁,中午吃外卖。”
“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天上车。”
陆沉舟停下脚步,看着她。苏晚棠也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苏晚棠。”
“嗯。”
“你那辆迈巴赫还在吗?”
“在。怎么了?”
“那天在地下车库,你车窗摇下来,跟我说上车。”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以后你每次让我上车,我都上。”
苏晚棠看着他,笑意慢慢漫上来,漫到眼睛里。
“陆沉舟,你这个人——”
“怎么?”
“傻。”
“傻人有傻福。”
她笑出声来。春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在一起,往山下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台阶两旁的桃花开了,花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飘在他们身后。
“她让我上车的那天,我胃里烧着十八杯茅台,手里抱着一个装离职杂物的纸箱。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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