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空气黏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老李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刚出来的检查报告,指节捏得发白,纸面上“直肠癌”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活生生钉进我们俩的心口。他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秀芹,要不……咱不治了?”我当场就火了,眼泪却先掉下来,我说你胡咧咧啥,孩子还没成家,你敢说这种丧气话,我跟你没完。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都没合眼。窗外的路灯透过旧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灰影子。老李侧着身子背对我,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肩膀一直在轻微地抖。我伸手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说:“老李,咱把手术做了,不管活几年,哪怕就一年,咱也得好好活,不能让孩子们以后想起来,咱是被吓死的。”他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点了点头。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三天,我们把这个家能商量的人都叫来了。儿子大伟从省城赶回来,一进门就搂着他爸的脖子说:“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刚升了主管,工资涨了,我有积蓄。”儿媳妇小梅在厨房里给我打下手,一边择菜一边说:“妈,我请了长假,手术那几天我陪着您,医院里跑腿的活儿我来。”我心里又酸又热,嘴上却说:“不用不用,你们该上班上班,我一个人行。”可小梅倔得很,把假条拍在我手里,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事假十五天”,我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手术前一天的晚上,主治大夫王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姐,你家属的情况你也知道,肿瘤位置不太好看,但好在没发现远处转移,手术能做。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像这种结直肠癌,做完手术以后,有的人活了五年、十年,也有的人一两年就复发了。五年生存率呢,大概在百分之六七十,但这是大数据,具体到个人,谁也没法打包票。你问我还能活多少年,我不能骗你,也没法给你一个准数。”我听着,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王医生又说:“但有一点是真的——心态和术后康复,比啥都重要。你要是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身体正气就弱,癌细胞就爱欺负这样的人。你要是能吃能睡,该复查复查,该锻炼锻炼,很多人好好活着呢。”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栽在走廊上。我扶住墙,缓了半天,才把那股眼泪咽回去。我不能在老李面前露出一点怕的样子。
手术那天,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整整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我觉得比我活过的五十多年都长。大伟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好几回。小梅握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念叨着:“妈,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盯着手术室那扇红色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天爷,你发发慈悲,让他活下来,要我折寿都行。
门终于开了,王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冲我们点了点头:“手术挺顺利,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没有明确转移,算是早期偏中。”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大伟跑过去握住大夫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老李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可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在说:“别哭。”我擦了一把脸,笑着跟上去,我说:“老李,你挺过来了,以后的日子,咱一天赚一天。”
住院的日子是最难熬的。老李身上挂着造口袋,每天要换好几次,每次换的时候他都不让我看,自己躲在被子里捣鼓。我知道他嫌脏,嫌自己变成了个累赘。有一天半夜,我起来给他倒水,听见他在被子里抽鼻子,小声说:“活受罪啊,还不如死了算了。”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敢开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从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我说:“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陪你一块儿死。你要活着,哪怕天天挂着这个袋子,我也愿意伺候你。你在,咱这个家就是个完整的家。”他反手握住我,握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出院以后,我们家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以前老李爱喝酒,爱跟老伙计们打麻将,一打就是一宿,现在全戒了。我每天早晨拉着他去公园散步,一开始走两步就得歇,他就坐在长椅上发脾气,说“走不动了,你让我喘口气”。我说行,咱歇够了再走,不跟别人比,咱跟自己比。后来慢慢地,他能从家门口走到公园门口了,再后来能围着人工湖绕一圈了。有一天他走完一整圈,叉着腰站在湖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突然笑了,说:“秀芹,我好像又能闻到桂花的香味了。”那是手术后他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可生活不会总让人松口气。术后第二年,我们去复查,CT单子上写“吻合口增厚,建议密切观察”。王医生看了半天片子,说:“不一定是复发,但得注意。”那天回家的路上,老李一句话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筷子一撂,闷声说:“秀芹,要不咱把钱留给大伟娶媳妇吧,别在我身上白扔了。”我啪地把碗往桌子上一顿,我说:“你放什么屁!大伟媳妇早娶进门了,咱家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你的身体。你要真为孩子们好,你就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多帮他们带带孙子,比留下俩钱强多了。”他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我说:“老李,咱不折腾了,该复查复查,该吃药吃药。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认了,可在那一天来之前,咱得好好活,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后来我们又去了省城的肿瘤医院,挂了个专家号。那个老专家说话更直,他说:“你们这种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能手术就有机会。我有个病人,做完手术二十多年了,现在还天天早上打太极呢。你别总问还能活几年,你该问自己,今天吃得香不香,睡得着睡不着,心情好不好。你活一天就赚一天,把每天都当好的活。”老李听了这话,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秀芹,我想吃咱小区门口那家的羊肉烩面了。”我心里一热,拉着他的手说:“走,我请你吃两大碗。”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过。老李开始学着做饭,以前他连煮面条都会糊,现在居然学会了蒸包子。他把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早晨散步,上午听听评书,下午去老年活动室下象棋,晚上跟我一块儿看电视剧。他再没提过“还能活多少年”这句话,我也再没问过。我们就像两个重新学会走路的人,一步一步,走得慢,但走得稳。
大伟和小梅后来生了个闺女,老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抱着孙女不撒手。有一次我听见他逗孩子,说:“宝宝,爷爷要活到你上小学,送你去学校门口。”我鼻子一酸,转身进了厨房,假装找东西。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怕的,可他不怕自己走了,他是怕看不到孙女长大。我就跟自己说,我得让他好好地活,活到送孙女上初中、上高中,活到咱们金婚的那一天。
转眼到了手术后的第五年。那天是老李复查的日子,我陪着他去医院,一路上我们都挺平静的,谁都没提什么。等结果的三个小时里,他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读者》,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我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笑着。王医生叫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先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复发迹象。老李,你可以安心了,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老李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给王医生鞠了个躬,又转身给我鞠了个躬,嘴里说:“谢谢,谢谢你,也谢谢你。”他眼眶红红的,我也哭了,可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从医院出来,秋天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身上,路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像一把把碎金子。老李走在我旁边,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他的手热乎乎的。他说:“秀芹,这五年,我天天都琢磨,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今天我知道了,我不问了,我还能活多久,是老天爷的事;我想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咱回家,我给你们炖排骨。”我靠在他肩膀上,我说:“好,多放点玉米,咱孙女爱吃。”
现在,我们家的饭桌上再没有人提过“癌”这个字。老李的造口袋早在前年就还纳了,肚子上只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疤。他有时候还会摸着那道疤跟我说:“秀芹,这道疤是老天爷给咱的记号,叫咱别忘了,活着有多好。”我笑着骂他老不正经,心里却暖得不行。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前我也总问,做了手术还能活多少年,以为答案是个固定的数字,像日历一样翻到那一页就完了。可其实,这个数字根本不是医生给的,也不是什么生存率定的,是你自己一天一天活出来的。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身边的人,今天过好了,明天就不会太差。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已经很久不再想起来了。可有时候夜里醒来,听见老李平稳的鼾声,我会想起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想起王医生为难的神情,想起手术室门口那五个小时的煎熬。然后我会翻个身,把脸贴到老李的后背上,感受他温热的呼吸。窗外月光很亮,我闭上眼睛,心里踏踏实实的——老李还在,咱这个家,就还在。至于还能活多少年,管他呢,先把今天过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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