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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驻地刚下过一场透雨,空气里全是樟树叶和红土混在一起的腥潮味。
我刚带完新兵连的战术训练,泥巴糊了半截迷彩裤,正蹲在水房外头的石头台阶上拿刷子猛刷胶鞋。
通信员小刘喘着粗气从营部方向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冲我喊。
“赵排长!大门口有人找,说是你老家来的家属,还抱着个娃!”
我手里的鞋刷子一下子停在半空,浑浊的泥水顺着鞋帮子滴在脚背上,凉飕飕的。
家属?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小刘传错话了,要么就是二排那个也姓赵的副班长家里的亲戚。
我结婚是半年前的事,准确地说,是六个月零十二天前。
而我那个刚领了证、拜了堂的媳妇林秀兰,在新婚当天晚上,连床沿都没让我挨一下。
我当时血气方刚。
加上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当天半夜一点多就拎着行李卷走了十里山路。
去镇上赶最早一班去市里的绿皮火车。
直接提前销假回了连队。
这半年里,我赌着一口气没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林秀兰也一个字都没给我捎过。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个抱娃的家属?
就算那天晚上真成了好事,这满打满算才六个月,哪来的半岁大的娃?
我把鞋刷子往塑料盆里一扔。
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连作训服都没顾上换。
拔腿就往营区大门口走。
从连部到大门口也就三百来米的水泥路。
我走得脚底发飘。
脑子里像有十几个锣鼓班子在同时乱敲。
还没走到哨位跟前,我就看见岗亭旁边的防雨棚底下站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黑布裤子裤脚上全是泥点子,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
真是林秀兰。
半年没见,她整个人瘦脱了相,原本还算圆润的下巴尖得能戳破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底下是两团青黑。
她怀里紧紧搂着个用红碎花薄棉被裹着的小包袱。
正低着头。
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哨兵看见我过来,敬了个礼,眼神里却藏不住好奇,偷偷往林秀兰怀里瞟了两眼。
我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喉咙发干。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
林秀兰听见我的声音。
猛地抬起头。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可愣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接我的话,只是把怀里那个碎花包袱往我眼前递了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赵建峰,你有烟吗?借我十块钱也行,先给娃买袋奶粉,他从昨天半夜到现在,就喝了几口米汤。”
我这才低头往那个碎花包袱里看了一眼。
包袱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皮肤白生生的。
闭着眼睛。
嘴角还吐着一点干沫子。
看着确实有五六个月大了。
眉眼长开了一些。
根本不是刚出生的红皮猴子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颗手榴弹在耳根子底下炸开了。
五六个月大的孩子。
我们是腊月二十六办的酒席,现在是六月中旬。
这账根本不用拿算盘打,是个傻子都能算明白,林秀兰嫁给我之前,肚子里不仅早就有了种,甚至这孩子可能都不是她自己生的,或者她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显怀了!
可腊月里天冷,她在老家穿的是那种厚得像桶一样的旧棉袄,结婚那天外面又套了件借来的宽大红呢子大衣,愣是把所有人都瞒得死死的。
不对,就算瞒得住肚子,那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如果是五六个月大的娃,那腊月二十六结婚的时候,这孩子就已经落地了!
我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拳头在裤缝边捏得咔吧直响,后槽牙咬得生疼。
门口有岗哨,不远处还有来回走动的机关参谋,我不能在这儿发作。
我深吸了一口气。
弯腰一把拎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
沉声对她说。
“跟我去招待所,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秀兰没吭声。
把孩子重新抱紧在胸口。
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她的脚。
她穿的那双解放鞋已经磨破了大拇指那块。
露出一截脏兮兮的线袜。
脚后跟那儿还洇着一团暗红的血迹。
可我当时满肚子都是绿油油的火气,半点心疼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连带着整个连队的战友都在背后对着我的脊梁骨指指点点。
连队家属临时来队招待所就在营区后院的平房里,平时也没几个人住。
我找司务长领了一间最靠里的单间钥匙。
把门推开。
一股子久不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扔,反手把木门插销插上,转过身死死盯着林秀兰。
“林秀兰,把话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秀兰把孩子轻轻放在铺着绿军毯的木板床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瓷器。
跟她刚才一路走来的狼狈样完全不同。
床上的娃大概是饿极了。
刚沾着床板就醒了。
小嘴一瘪。
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声音却不大。
像小猫叫似的。
听着就没力气。
林秀兰没理我的质问。
转身扑通一声。
直接给我跪下了。
我的膝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建峰,算我求你,你就是拿皮带抽死我,也等这孩子吃饱了再抽。”
她额头抵在水泥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哭出了声,但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嚎。
“他满打满算五个半月了,这三天跟着我坐拖拉机、倒大巴、挤火车,我兜里最后两块钱在火车站买了个烤红薯,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一口,嚼碎了喂他,他肠胃弱,全吐了……”
看着床上那个哭得小脸发紫的孩子。
再看看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林秀兰。
我心里那股子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瞬间堵在了胸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烂账,孩子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在我的房间里。
我咬了咬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没去军人服务社买奶粉。
那个年代服务社里只有大人喝的甜奶粉。
半岁大的孩子喝了容易拉肚子。
我直接跑去后院敲开了三连连长家的门。
三连长媳妇随军在部队,家里刚添了个七个月大的闺女,正是喝奶粉的时候。
我红着老脸。
跟嫂子说老家亲戚带娃来顺路看我。
路上奶粉洒了。
借半罐子应应急。
回头发了津贴去市里百货大楼买新的还她。
嫂子是个热心肠。
二话没说。
直接把家里刚开封没几天的半听铁罐奶粉塞进我手里。
还贴心地拿了个干净的玻璃奶瓶。
嘱咐我要用温开水冲。
千万别拿滚水直接烫。
我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又去炊事班灌了一暖瓶开水。
拎着一路小跑回了招待所。
推开门的时候。
林秀兰正坐在床沿上。
把自己的手指头塞在孩子嘴里哄着。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孩子包被上掉。
我没说话。
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子。
倒了些热水晾温。
然后按着三连长嫂子教的法子。
冲了大半奶瓶的奶。
滴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直接递到林秀兰面前。
林秀兰忙不迭地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奶嘴好几次都没对准孩子的嘴。
等奶嘴终于塞进去。
那孩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奶瓶壁。
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喝奶的声音。
我拉过一把木头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间正中间。
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点上。
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散开,我的脑子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半年前的那个冬天。
我老家在鄂西北的深山里,家里穷,上面还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二姐早早嫁了人,大哥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快三十了还打着光棍。
我在部队苦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提了干,当上了排长,每个月能拿几十块钱的工资,成了十里八乡眼里的香饽饽。
去年年底我休探亲假回家,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说给我相中了一门顶好的亲事,女方是隔壁镇林家湾的林秀兰。
我当时其实是不太乐意的。
我在部队见了些世面,心里想着哪怕找个镇上有工作的,或者高中毕业的姑娘,以后万一能够上随军条件,也能在部队找个临时工干着。
可我妈把话堵得很死。
她说林秀兰家里不要高彩礼,只要三百块钱就能把人娶进门,而且姑娘手脚麻利,脾气好,最关键的是,她过来之后能帮衬着家里种那几亩薄田,还能伺候我爸那个老风湿腿。
我大哥在旁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着头说了一句。
“建峰,你要是不娶,妈就得把咱家那两间老瓦房卖了给我凑彩礼,到时候你休假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我这个当儿子的还能说什么?
我去林家湾相看了一眼。
那天也是个阴天,林秀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低着头从堂屋后头走出来,给我倒了一碗红糖水。
她长得很秀气,细眉细眼的,就是脸色有些发黄,看着有点营养不良。
媒婆在旁边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夸她是林家湾一等一的勤快人,因为家里弟弟妹妹多,为了给家里省口粮,一直拖到二十三岁还没说人家。
我问了她几句,比如识不识字、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她一直低着头抠手指甲,半天就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那时候农村相亲大多这样,姑娘家害羞,不爱说话反倒被人说是本分。
我觉得人看着老实。
家里条件又合适。
当天就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掏出我在部队攒了三年的三百块钱津贴。
交到了林秀兰她妈手里。
林秀兰她妈当时接过钱。
手指头沾着唾沫星子数了三遍。
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个劲儿地说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催着我们腊月里就把酒席给办了。
说是过了年我回部队也安心。
现在回头去想,这里头处处都透着古怪。
哪有姑娘家嫁人催得这么急的?
从相看到结婚,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而且三百块钱彩礼,在当时虽然不算少,但我是个部队军官,按我们那儿的行情,女方家里怎么也得再要点三转一响的票证,可林家屁都没提,就跟急着甩包袱一样把林秀兰送上了门。
结婚那天,老家下着鹅毛大雪。
没有迎亲的拖拉机。
是我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
打着伞走山路把她接回来的。
一路上,林秀兰被她那个大高个的弟弟林耀祖背着走了一段,后来下地自己走的时候,走几步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喘气,媒婆在旁边打圆场,说是新娘子三天水米未进,饿虚脱了。
拜堂、敬酒、闹洞房,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村里的后生们闹够了散去。
我妈站在新房门口。
笑眯眯地嘱咐我好好疼媳妇。
早点给老赵家留个后。
然后帮我们把房门从外面带上了。
我当时喝了小半斤包谷烧,身上热烘烘的,心里其实也有些对新婚日子的盼头。
可我刚一转身。
就看见林秀兰坐在贴着大红喜字的木板床角落里。
身上的红呢子大衣都没脱。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我笑着走过去,伸手想帮她把大衣领子解开。
“秀兰,外头冷,屋里烧了炭火,把大衣脱了吧,早点歇着。”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衣领。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火钳子烫了一下。
猛地往床里头缩去。
后背重重地撞在土坯墙上。
掉下来一层白灰。
我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紧接着,她从那个蓝布包袱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裁衣剪刀,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大动脉上。
那把剪刀很长,刀尖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已经把她脖子上的皮肉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窝。
我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大半,往后退了一步,沉下脸问她。
“你这是干什么?不乐意嫁给我,当初相看的时候怎么不吭声?”
林秀兰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赵建峰,我对不起你,但我今天晚上不能让你碰。你要是敢强来,我就死在你家的喜床上,让你老赵家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赵建峰在部队也是个立过三等功的硬汉子,平时连长见了都得夸一句有骨气,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花了三百块钱真金白银。
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
新婚之夜拿着剪刀逼我别碰她。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心里有人了,是被家里逼着嫁过来骗彩礼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句。
“林秀兰,你有种!我赵建峰还不至于下作到去强迫一个娘们儿!”
说完,我一把扯下床头挂着的军用挎包,把自己的两套换洗衣服往包里一塞,连跟我爸妈打声招呼的心思都没有,拉开门就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镇上,心里的火烧得我连冷都感觉不到。
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等过了年部队训练任务稍微松快点,我就直接往家里寄离婚报告,那三百块钱彩礼我也不要了,就当喂了狗,绝对不能留着这么个恶心人的玩意儿在家里膈应自己。
可还没等我把离婚报告写好寄出去,她倒是先抱着个半岁大的孩子找上门来了!
一根烟抽到了过滤嘴,烫了我的手指头一下,我这才回过神来。
床上,孩子已经把大半瓶奶喝得精光,打了个饱嗝,小脑袋一歪,在军毯上沉沉睡了过去。
林秀兰依然跪在地上,只是身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有些摇晃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脚底板上,冷冷地开口。
“起来吧,坐凳子上说。把你的破事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但凡有一句假话,我今天就让人把你和这孩子一块儿遣送回林家湾。”
林秀兰扶着床沿,费力地站起身,双腿麻得差点又摔倒,她没敢坐椅子,只是挨着床尾的一角坐下,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在大腿上不停地搓着。
“这孩子,不是我生的。”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猛地抬起了头。
“不是你生的?林秀兰,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不是你生的,那新婚夜你拿剪刀逼我干什么?你这半年在家里干什么?你抱个别人的孩子跑几百里路来部队找我干什么?”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林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毛的信纸。
双手递给我。
“建峰,你识字,你先看看这个,这是……这是我二妹秀芝死前留下的绝笔信,还有大队部开的证明。”
林秀芝?
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记得相亲那会儿,媒婆提过一嘴,说林秀兰下面有个妹妹,在县城的棉纺厂当临时工。
我狐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实际上那是两张纸叠在一起。
上面一张是红头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
还带着好几个墨团和泪痕。
有些字都是拿拼音代替的;下面一张是林家湾大队部开的证明。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证明林秀芝于今年正月初八因产后大出血感染离世。
正月初八?
我心里猛地一跳,低头仔细看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百十来个字:
“大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姐夫。王卫东那个畜生知道我怀了孕,连夜调回省城跑了,我找不到他。妈和耀祖逼我把孩子卖给山里的老光棍换彩礼,我不肯,他们就把我锁在后山猪圈里。大姐,这孩子是我拿命生下来的,我活不成了,求求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带他走,别让他被妈卖了……”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大队部证明上的那个日期上。
正月初八死于产后大出血感染。
也就是说,这孩子是腊月里出生的!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秀兰。
“这孩子是林秀芝生的?什么时候生的?”
林秀兰闭了闭眼,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声音发颤。
“腊月二十四,就是咱们结婚前两天。”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那新婚夜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你跟我说实话不就行了吗?”
我忍不住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林秀兰苦笑了一下。
伸手解开了自己蓝格子衬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
把衣服往上撩了一截。
我下意识想别过眼,但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定在了原地。
在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肚子和左侧肋骨下方。
有一大片紫红色的、扭曲得像蜈蚣一样的烫伤疤痕。
有些地方当时显然是溃烂流脓过。
没有好好治。
新长出来的肉疙瘩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看着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她的腰侧还有好几道深褐色的长条疤,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拿扁担或者粗木棍死命抽出来的。
“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秀芝在后山猪圈里发作了,难产,疼得直叫唤。”
林秀兰把衣服拉下来。
重新扣好扣子。
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和我弟林耀祖就在堂屋里坐着烤火,听见动静理都不理。因为隔壁村那个瘸腿老光棍答应了,只要孩子生下来是个带把的,立马给四百块钱抱走;要是死在肚子里,一分钱没有。他们怕请接生婆花钱,更怕村里人知道秀芝未婚先孕坏了名声,影响我二十六号嫁给你收那三百块彩礼。”
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拳头攥得死紧。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半夜偷偷拿石头砸开猪圈的锁,进去帮秀芝接生。那时候外头下大雪,猪圈里连口热水都没有,我只能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她身底下。”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总算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可天亮的时候,我妈和林耀祖发现了。那老光棍一大早就揣着钱在村口等着抱孩子,秀芝死活不撒手,跪在地上抱住我妈的腿求她。”
“林耀祖嫌秀芝耽误他拿钱去镇上赌,抄起火塘边烧得滚烫的火钳子,就要往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戳,逼秀芝松手。”
“我扑过去挡了一下,火钳子直接烙在了我肚子上,旁边火炉子上的开水壶也翻了,全浇在我腰上。林耀祖急了眼,又拿扁担抽了我十几下,把我锁进了柴房。”
我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像根芦苇一样的女人。
脑子里全是那天大雪纷飞的迎亲路上。
她走几步就扶着树大口喘气的画面。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三天水米未进饿虚了!
她是肚子上被烙铁烫烂了、被开水浇透了。
腰上全是扁担抽出来的血印子。
硬生生忍着剧痛。
穿了一身厚棉袄走完了那十几里山路!
“二十六号早上,我妈把我从柴房放出来,拿了一件借来的红呢子大衣套在我身上,逼我上路。”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灰败。
“她跟我说,我要是敢在你面前露半点口风,或者敢脱衣服让你看见身上的伤、退了那三百块钱彩礼,她转身就把秀芝和那个刚出生的娃一块儿扔进后山的冰窟窿里淹死。建峰,我不敢赌,我妈和林耀祖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那天晚上在洞房里,我肚子上的伤已经化脓了,跟里面的衬衣粘在了一块儿,稍微动一下就跟刀割一样疼。我既怕你碰了我发现这身伤去林家算账,害死秀芝母子俩,又觉得我自己家里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也是个残破身子,配不上你这个部队的大军官……”
“所以我只能拿剪刀逼你。我想着,等你第二天回了部队,我再偷偷跑回娘家去救秀芝。”
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招待所的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手肘死死抵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我恨自己那天晚上的冲动和自大。
如果我当时能稍微压一压脾气。
哪怕看出一丁点不对劲。
问上一句。
或者强行拉开她的大衣看一眼。
事情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那后来呢?你走了以后,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声音沙哑地问。
林秀兰擦干了眼泪。
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孩子。
眼神里多了一丝亮光。
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半夜走了之后,第二天一早,你妈进屋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床铺都没动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不敢跟公婆说实话,只能跪在地上认错,说是我自己不懂事,耍小性子把你气跑了。你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大哥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家里砸锅卖铁凑了三百块钱娶个祖宗回来,结果连男人的面都没留住。”
听到这儿,我心里一阵发紧。
我太清楚我妈和我大哥的脾气了。
在老家那种地方。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新郎官就连夜跑了。
这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把老赵家的门槛淹了。
我一拍屁股回了部队,躲了个清静,却把所有的狂风暴雨都留给了浑身是伤的林秀兰。
“我在你家挨了三天骂,白天黑夜地干活,挑水、劈柴、洗全家人的厚棉衣,肚子上的脓血把里面的衣服浸透了好几层,我只能夜里趁大家都睡了,拿灶膛里的草木灰往伤口上撒,止血吸脓。”
林秀兰说这些的时候,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那块烂掉的肉不是长在她身上一样。
“到了正月初二回门那天,我求了你妈好久,连回门礼都没敢拿,空着手跑回了林家湾。”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个瘸腿老光棍因为听说秀芝难产伤了底子,怕生出来的孩子是个脑瘫傻子,临时变卦不要了。我妈和林耀祖没拿到那四百块钱,把气全撒在秀芝身上,还是把她们娘俩关在猪圈里,一天就扔两个冷红薯进去。”
“我冲进去的时候,秀芝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下身流出来的血都是臭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就剩下一口气。”
“我去求我妈拿钱送秀芝去镇卫生院,我妈正在跟村里人打麻将,桌子上摆着的就是你给的那三百块钱彩礼。她一脚把我踹出门外,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少管娘家的闲事,秀芝死活是她自己的命,谁让她不检点。”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半夜背着秀芝,怀里揣着孩子,一步一步往镇卫生院爬。二十里山路,我爬了一天一夜,等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已经彻底感染引发了败血症,神仙也救不活了。”
“正月初八那天早上,秀芝抓着我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了那封信,求我一定把孩子养大,然后就咽了气。”
林秀兰说到这儿。
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双手死死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
我站起身。
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递到她手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小半杯,落在她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背上。
“秀芝死了,林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不肯出,是我跪在卫生院门口,求镇上的好心人凑了几块钱,买了张草席,借了把铁锹,自己在后山刨了个坑把她埋了。”
“埋完秀芝,我不敢回林家湾,只能抱着孩子回了你们赵家村。”
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能猜到她抱个刚出生的孩子回我家会遭遇什么了。
“你妈和你大哥看见我抱回来个奶娃娃,当时就炸了锅。”
林秀兰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把秀芝的信和大队部的死亡证明拿给他们看,说这是我外甥,秀芝没了,我这个当大姨的不能见死不救。可你大哥根本不信,他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是个破鞋,在娘家早就跟野男人搞大了肚子,结婚那天是把孩子生在娘家才嫁过来的,所以你新婚夜发现了真相才连夜跑回部队。”
“啪!”
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木头桌子上,震得上面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赵建国这个混账东西!
就算他不识字,村里大队会计、小学老师总识字吧?
那上面盖着红章的证明是假的吗?
说白了,他就是看我走了,觉得那三百块钱彩礼花得亏了,想借题发挥逼林秀兰走,或者变着法子从林家再讹一笔钱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写信?哪怕托人往部队打个电话也行啊!”
我急切地问。
“我写了,写了三封。”
林秀兰抬起泪眼看着我。
“我不识几个字,也不晓得你们部队具体的番号和地址。我知道你妈锁在柜子里的木匣子有你以前寄回来的信封,上面有地址。我去求你妈,你妈死活不给,说不能让这个野种拖累你在部队的前途。”
“后来还是村口教书的孙老师看我可怜,帮我打听到了你们这边的县城驻地,替我写了三封信寄出来。可孙老师也不知道你是哪个团哪个营的,信寄出来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封都没回音。”
我心里一凛。
我们驻地周围光是一个师就有好几个团部。
还没有具体的代号信箱。
只写县城驻地和我的名字。
邮局根本没法投递。
肯定全当死信退回或者积压在县邮局了。
“这半年,我就带着孩子住在你家院子西头那个漏风的草棚里。”
林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
“你妈不准我进正屋,也不准我上桌吃饭,说我脏了老赵家的门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挣的工分和粮食全归家里,他们一天就给我两个红薯或者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包谷糊糊。”
“我没奶水,只能把红薯煮烂了,用纱布包着挤出一点甜水喂孩子,或者去村里刚生了娃的媳妇家里,跪下来给人洗衣服、挑猪粪,求人家赏孩子两口奶吃。这孩子命硬,就这么一口一口百家奶,硬生生熬到了半岁。”
我听得眼眶发酸。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每个月发三十八块钱工资,除了自己留五块钱买肥皂牙膏,剩下的三十三块钱,我一分不落地全寄回了老家!
我在汇款单附言上明明写着:二十块钱给爸妈买药补贴家用,十块钱给秀兰零花,三块钱留着家里扯布。
这半年我就算再赌气,这钱也是月月按时寄回去的,一分都没断过!
“我每个月寄回去的三十三块钱,我妈一分都没给你?”
我咬着牙问。
林秀兰愣了一下,眼里满是茫然。
“你……你往家里寄钱了?你妈跟我说,你回部队之后就来信跟家里断绝关系了,说只要我还在赵家一天,你就一分钱都不会往家里寄,所以全家人这半年都恨透了我,说是我断了家里的财路……”
一股邪火再次冲上我的头顶,但这一次,不是冲着林秀兰,而是冲着我那个偏心偏到胳肢窝里的妈,还有那个吸我血的亲大哥!
他们一边拿着我寄回去的血汗钱吃香的喝辣的,一边瞒着林秀兰,把所有的黑锅全扣在我头上,心安理得地把林秀兰当成不要钱的牲口使唤!
“那你这次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压着火气问。
林秀兰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下意识地扑到床边。
一把将睡梦中的孩子抱进怀里。
像是生怕有人冲进来把孩子抢走一样。
“前天……前天我弟林耀祖突然带着两个外乡人去了你们赵家村。”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脸上全是惊恐。
“林耀祖在镇上赌钱,输光了你当初给的三百块彩礼,还倒欠了赌场两百块钱高利贷,人家放话要剁他的手。他走投无路,就打听到了这孩子还活着,直接找了个城里生不出儿子的暴发户,谈好了五百块钱卖孩子!”
“可我已经嫁进你们赵家了,他在赵家村不敢明抢,就跟你大哥赵建国商量,说孩子卖了五百块钱,给林耀祖两百块还赌债,剩下的三百块全给你大哥拿去说媳妇!”
“你大哥和你妈当场就答应了!他们说反正这孩子也是个累赘,卖了还能白得三百块钱,正好把当初娶我的彩礼钱赚回来,还能把我也一块儿赶出家门!”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和孩子锁在草棚里,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交人。我夜里拼了命用手指头把草棚后墙的泥坯抠出一个洞,抱着孩子钻了出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后来在路上捡了双别人扔在田埂上的破解放鞋套上。”
“我去找了孙老师,孙老师看实在要出人命,把刚发的十五块钱工资全塞给了我,还把他表弟以前在这个部队当兵时留下的具体驻地名字告诉了我,让我赶紧跑来找你,说现在天底下只有你这个部队军官,能保住我们姨甥俩的命了……”
说完最后一句,林秀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抱着孩子瘫软在床沿边,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泣。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
傍晚的霞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落在林秀兰满是灰尘和血垢的头发上。
也落在她怀里那个瘦小却安静的婴儿脸上。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林秀兰面前。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里全是对男人的恐惧。
我伸出手。
动作很轻地把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拨到耳后。
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秀兰,新婚那天晚上,是我混蛋,我给你赔罪。”
林秀兰呆呆地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发出声音。
“从今天起,你是我赵建峰明媒正娶的媳妇,这孩子,就是咱们俩的亲儿子。只要我赵建峰还有一口气在,不管是林家还是赵家,谁也别想再动你们娘俩一根汗毛。”
那一刻,这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强忍着没敢放声大哭的女人,终于彻底绷不住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半年来受尽的所有屈辱、伤痛和恐惧,全都在这一场哭声里倒出来。
当天晚上,我去炊事班打了两份红烧肉、四个大白面馒头,还有一大盆鸡蛋汤。
林秀兰饿坏了。
可她吃第一口肉的时候。
还是习惯性地先看我的脸色。
等我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让她敞开了吃。
她才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两个大馒头眨眼间就下了肚。
吃完饭,我打来两大桶热水,找三连长嫂子借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让林秀兰在屋里好好洗了个澡。
我在门外抽烟守着。
听着屋里哗啦啦的水声。
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路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事儿还没完。
林耀祖和赵建国那两个畜生,一个赌红了眼,一个想媳妇想疯了,发现林秀兰抱着孩子跑了,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她是来部队找我了。
五百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追过来。
而且,老家那边的烂账,我也必须得彻底算清楚,不然以后我和秀兰就算在部队安顿下来,也永无宁日。
第二天一早。
我没去出早操。
直接拿着那封绝笔信和大队部的证明。
敲开了教导员办公室的门。
我们教导员是个老政工,抗美援朝老兵带出来的兵,最见不得这种欺男霸女、残害军属的腌臜事。
我在教导员面前没藏着掖着,把新婚夜的误会、林秀兰身上的伤、她妹妹的死,以及我老家和她娘家合伙卖孩子的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教导员听完,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往办公桌上一顿,震得茶水四溅,气得脸色铁青。
“简直是无法无天!这还是新社会吗?连现役军人的合法妻子都敢这么折磨,还要倒卖人口!”
教导员当场拍了板。
给了我三天假处理家事。
同时直接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
把电话打到了我们老家县武装部和镇派出所。
通报了破坏军婚、虐待军属以及涉嫌拐卖儿童的情况。
要求当地派出所立刻介入调查。
先把那个收买孩子的下家和赌场放高利贷的头目控制起来。
紧接着,教导员又给师部医院打了电话,批了一张军属免费治疗的介绍信,让我先带林秀兰去把身上的陈旧性伤疤和妇科炎症彻底治好。
从营部出来,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
有了组织出面,这腰杆子就是硬。
我带着林秀兰和孩子去师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医生看到林秀兰肚子上那块巴掌大的烫伤疤痕时。
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骂了一句“这得是多狠的心才能干出来的事”。
好在伤疤虽然难看,但已经结痂愈合了,没有伤及内脏,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气血亏空得厉害,需要好好静养。
至于那个孩子,除了体重偏轻、有些轻微贫血之外,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医生说多亏了林秀兰哪怕自己不吃,也到处求着人给孩子喂百家奶,不然这早产的娃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给孩子取了个大名,叫赵安平。
我不求他以后大富大贵,只求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再也别受半点颠沛流离的苦。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们在部队招待所刚安顿下来的第四天中午。
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刚吃完午饭。
我正在屋里拿扇子给安平扇风哄睡。
林秀兰在旁边踩着借来的缝纫机帮战友们缝补磨破的作训服——她是个闲不住的人。
哪怕是在招待所养身体。
也总想找点活干。
说是不能白吃部队的饭。
突然,营区大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叫骂声,夹杂着哨兵严厉的喝止声。
我心里一沉,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通信员小刘正急匆匆地往我这边跑。
“秀兰,把门从里面插死,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我喊你,绝对不要开门!”
我低声嘱咐了一句。
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反手把门带上。
到了营区大门口,只见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正是我妈和我大哥赵建国,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留着长头发、眼神贼溜溜的年轻男人,正是林秀兰的弟弟林耀祖,还有我丈母娘王氏。
两家原本各怀鬼胎的亲家,为了那五百块钱的卖娃钱,居然凑了一路,倒车转车硬生生摸到了部队大门口!
我妈一看见我穿戴整齐地从营区里走出来。
当场就往大门口的水泥地上一坐。
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大家快来看啊,当官的儿子不管老娘死活,包庇偷汉子生野种的破鞋媳妇,要把亲娘逼死在部队门口啊!”
王氏也在旁边帮腔,扯着公鸭嗓子喊。
“林秀兰那个死丫头呢?把她给我交出来!她偷了家里的东西跑出来,还拐走了我家的外孙,今天不把人和娃交出来,我们就撞死在你们大门口!”
岗亭里的哨兵是个新兵,哪见过这种农村泼妇撒泼打滚的阵仗,端着枪既不敢上前抓人,又不敢退后,急得满头大汗。
周围已经有不少刚吃完饭路过的战士和家属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热闹。
我大哥赵建国走上前两步。
隔着铁栅栏门冲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压低声音说。
“建峰,你傻不傻啊?林秀兰那个贱人给你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你把她留着干啥?赶紧把她和那个野种轰出来,妈和林家婶子都商量好了,那孩子送人能换五百块钱,到时候分咱们家三百,加上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哥下个月就能把隔壁村的翠花娶进门了!至于你,你是军官,离了婚再找个城里的黄花大闺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林耀祖也在后面探过头来,流里流气地搓着手。
“就是啊姐夫,你把那小崽子给我,我马上带我妈走,绝对不耽误你在部队升官发财。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天天在这门口闹,看你们领导怎么收拾你!”
我看着眼前这四张丑恶的嘴脸,心里连最后一丝血脉亲情都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跟他们对骂,只是冷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这半年来寄回家里的六张汇款单存根,每张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印着三十三块钱的金额和邮局的日戳。
另一样,是我老家镇派出所昨天下午刚刚通过传真发到我们团保卫股的立案协查通报复印件。
我把这两样东西举在手里,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让在场的所有战士和家属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妈,大哥,你们口口声声说我跟家里断绝了关系,那这六张汇款单,一共一百九十八块钱,是谁每个月在镇邮局按手印领走的?我在附言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个月给林秀兰十块钱生活费,你们一分钱不给,还把她赶去住漏风的草棚,拿发霉的红薯喂她,逼她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这就是你们说的对得起天地良心?”
我妈坐在地上拍大腿的动作猛地僵住了,眼神慌乱地往赵建国身上瞟。
围观的战友们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天哪,每个月寄三十三块钱回去,排长自己才拿多少津贴啊?”
“这也太黑心了,拿着儿子的钱,在家虐待儿媳妇,还跑部队来倒打一耙!”
我没停,紧接着把那张派出所的协查通报拍在铁栅栏门上,目光如刀,直刺向后面的林耀祖和王氏。
“还有你们林家!腊月二十四晚上,你们为了四百块钱彩礼,把难产的林秀芝锁在猪圈里不给治,拿烧红的火钳子烫伤我的合法妻子林秀兰,逼着她带伤出嫁骗取三百块彩礼!现在林秀芝死了,你们为了还赌债、凑彩礼,两家人居然合谋,想把林秀芝留下的唯一血脉以五百块钱的价格卖给人贩子!”
我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张加盖了公章的通报。
“你们以为林秀兰是怎么跑出来的?你们以为你们干的那些烂事能瞒得过政府?我告诉你们,老家镇派出所前天就已经立案了!那个打算花五百块钱买孩子的暴发户,还有赌场放高利贷的刘老三,昨天晚上已经全被公安抓起来了,全招了!现在派出所的同志正在满世界抓你们两个主犯呢,你们倒好,自己一路送到部队门口来了!”
这话一出,林耀祖的脸瞬间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他拽了王氏一把,声音都在发抖。
“妈,点子扎手,快跑!”
说完,这小子转身拔腿就要往公路那边窜。
“站住!把他们给我拦下!”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我身后传来。
教导员带着保卫股的干事和四个挎着武装带的纠察战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两个纠察战士箭步冲出大门。
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
直接把刚跑出两步的林耀祖死死按在了泥地上。
反手拧住了胳膊。
王氏吓得尖叫起来。
扑过去想挠战士的脸。
被保卫股干事一嗓子喝住。
“老实点!阻碍军务、涉嫌拐卖人口,现在正式把你们移交地方派出所!”
赵建国彻底慌了神,扑到铁栅栏门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哭丧着脸喊。
“建峰!建峰我是你亲哥啊!卖孩子的事都是林耀祖那个王八蛋挑头的,我就嘴上说说,我还没拿到钱呢!你快跟你们领导说说,别抓我啊!”
我妈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隔着栅栏去抓我的手。
“建峰,那可是你亲大哥,咱们老赵家的长子啊!你要是看着他去坐牢,妈就不活了!”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却写满了自私和算计的脸,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袖子从赵建国手里抽了出来。
“妈,当初你们逼我娶秀兰,是为了省钱给大哥凑彩礼;后来你们瞒着我的汇款虐待秀兰,是为了把她逼走;现在你们连几个月大的奶娃娃都要卖,还是为了给大哥娶媳妇。”
我往后退了一步,立正站好,声音冷硬如铁。
“在你们眼里,我赵建峰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儿子,我只是你们给赵建国输血的钱袋子,秀兰就是你们家里不要钱的牲口。这半年来,我寄回去的一百九十八块钱,加上当初那三百块钱彩礼,一共四百九十八块,就当是我提前付给你们的养老钱。”
“从今天起,你们干的违法犯罪的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一个字都不会求情。以后每个月,我只会按国家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往大队部寄五块钱赡养费,由村支书代交到我爸手里。至于老赵家的门,我这辈子不会再踏进一步!”
那天下午。
驻地镇派出所的偏三轮警车开到了营区门口。
直接把抖成筛糠的林耀祖、王氏和赵建国带走了。
我妈因为年纪大。
加上没有直接出面跟买主谈价钱。
派出所批评教育了一顿之后。
买了张长途汽车票。
让人把她押送回了老家。
她上车前,站在路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诅咒我不孝、不得好死。
我就站在营区门口的大樟树底下。
静静地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班车开远。
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反而觉得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二十多年的沉重枷锁。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个月后,老家那边传来了判决结果。
林耀祖因为拐卖人口罪(未遂)、赌博罪以及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直接送去了大西北劳改农场。
王氏和赵建国作为从犯,加上还没有造成孩子被卖掉的实际后果,分别被判了管制两年和拘役六个月。
经此一事。
赵家和林家在十里八乡算是彻底臭了大街。
赵建国出来之后。
别说娶隔壁村的翠花了。
连媒婆见了他都绕着道走。
而我和林秀兰的日子,却在部队这片热土上,真正扎下了根。
因为林秀兰在老家已经无家可归,且家里存在严重威胁军属安全的现实情况,团党委特事特办,在当年年底就破格批了林秀兰的随军报告,在部队后院的家属区给我们分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平房。
房子不大。
前面有个巴掌大的小院子。
我利用周末休息的时间。
去后山砍了些竹子。
扎了一圈结实的竹篱笆。
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
种上了辣椒、茄子和四季豆。
林秀兰的身体在师医院的调理和我每个月津贴的滋养下,慢慢养了回来。
脸上的黄气褪去了。
长出了白里透红的肉。
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也变得乌黑顺滑。
每天梳得整整齐齐。
在脑后挽一个发髻。
她真的是个顶能干的女人。
家属院里几十户人家。
谁家男人在一线带兵忙不过来。
她都主动去搭把手;连队战士们的被褥破了、衣服开了线。
只要放在我们家院门口的竹筐里。
第二天保准缝补得密密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地挂在晾衣绳上。
第二年开春。
部队后勤部搞家属副业生产。
成立了一个军属被服缝纫组。
林秀兰因为手艺好、为人厚道。
被大家一致推举当上了缝纫组的小组长。
每个月居然也能拿二十多块钱的工资补贴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我们真正意义上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节。
傍晚时分。
连队提前开了饭。
我从食堂端回了一盆连队加餐分的炖排骨。
刚推开自家小院的竹篱笆门。
就闻到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葱油饼香味。
一岁多的安平已经会扶着墙到处乱走了。
穿着林秀兰用我的旧军装改的小裤子。
迈着两条小短腿。
摇摇晃晃地冲到门口。
抱住我的裤腿。
奶声奶气地喊。
“爸!肉!”
我哈哈大笑。
把饭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
高高举过头顶。
逗得他咯咯直笑。
林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烙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的映照下,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快放下来,刚吃饱饭别颠着他,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我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深了,安平吃饱喝足,在小摇床里沉沉睡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大红床单的木板床上——那是林秀兰前两天去镇上扯了红布,自己亲手踩缝纫机重新做的喜床单。
洗漱完后,林秀兰坐在床沿上,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脸颊红到了耳根。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快一年了,但之前为了给她养身体,加上屋里只有一个床铺要照顾孩子,我一直是在地上打地铺睡的,从来没有逾越过半步。
今天早上。
她趁我去连队出操的时候。
偷偷把我的地铺给收进了柜子里。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那双虽然依旧有些粗糙、却十分温暖的手。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
“建峰,我肚子上的疤,太丑了,我怕吓着你……”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清亮月光。
我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顺着她的脸颊往下。
最后隔着薄薄的衬衣。
轻轻吻在了她腰腹间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上。
林秀兰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原本紧绷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
伸出双臂。
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窗外,军营的熄灯号悠长而平稳地吹响,穿过静谧的夜空,回荡在群山之间。
我知道,那些风雪交加的黑夜都已经彻底翻篇了,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热乎日子,才刚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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