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十万
方棠是在周五晚上八点接到婆婆电话的。
她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嗓子发干,眼皮发沉。桌上摊着一堆报表,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婆婆”。她拿起来接了。
“棠棠啊,吃饭了没有?”赵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热络。
“还没。刚开完会。”
“又加班?你这孩子,挣那么多钱也得注意身体。”
方棠嗯了一声。她跟婆婆之间一直是这样,客气,但隔着一层。赵桂芬每周打一次电话,问问吃了没,忙不忙,天气冷不冷,注意加衣服。说几句就挂了。今天不太一样,赵桂芬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几句就挂,而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有事?”
“也没什么事。”赵桂芬顿了顿,“就是跟你商量个事。”
方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收拾桌上的文件。“你说。”
“你妹妹丽丽,你知道的,她那个服装店亏了。”
方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周明丽,她的小姑子,去年盘了一个服装店,在老家县城,卖女装。开业的时候赵桂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照片,周明丽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红色大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群里一片点赞,有人说“丽丽有本事”,有人说“赵姐好福气”。方棠当时点了个赞,没说话。她看了那件红色大衣的牌子,是一个她认识的二线品牌,一件三千多。
“亏了多少?”
“三十多万。”赵桂芬的声音低下去,“她把铺子退了,货也清了,还欠着供应商的钱。你妹夫那边也拿不出钱来,两个人吵了好几次架。丽丽天天哭。”
方棠没有说话。
“棠棠,妈想跟你商量个事。”赵桂芬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你看你一年挣那么多,六十万呢。妈也不是要你白给,就是先借。等丽丽缓过来了,让她还你。”
“借多少?”
“四十万。”
方棠拿着手机站在书桌旁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从远处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红色。她沉默了几秒。
“妈,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赵桂芬连忙说,“但你看你一个人一年就挣六十万,四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丽丽是你妹妹,一家人总不能看着她走投无路吧。”
方棠想说“她不是走投无路,她是做生意亏了”。但她没说。她只是说:“妈,我跟明远商量一下。”
“你跟明远商量什么?明远那点工资你还不知道?这事你得做主。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说了算。”
方棠听见“你说了算”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妈,我回头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方棠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盯着电脑屏幕,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一个也看不进去。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妹亏了三十多万,让我们借四十万。”
过了几分钟,周明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方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数字在屏幕上跳,她看了半天,一个也没记住。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到家。周明远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想起去年过年回老家,周明丽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真厉害,一年挣那么多”。她想起赵桂芬在家族群里说“我们家棠棠有本事”。她想起周明远有一次喝醉了,说“我老婆比我强”。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明远。她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章 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方棠在餐桌上提起了这件事。
周明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方棠坐在对面,端着杯子喝咖啡。
“你妈昨天打电话说的事,你怎么想?”
周明远放下筷子。“丽丽确实亏了。”
“亏了多少?”
“我听我妈说三十多万。供应商那边催得紧,还有几万块是网贷,利息滚得厉害。”
方棠看着他。“所以呢?”
周明远抬起头。“棠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丽丽是我妹。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开口了,我要是不答应,她能天天打电话。”
“她天天打电话是她的事。钱是我们的事。”
周明远没有说话。
“周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方棠把杯子放下,“你妹做生意亏了,为什么要我出钱?”
“不是让你出,是借。”
“借。她拿什么还?她店都关了,工作也没有,妹夫那边听说也拿不出钱。四十万借出去,什么时候能还?”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我妈说,就当是帮帮她。”
“帮。”方棠重复了那个字。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结婚的时候,赵桂芬说“彩礼就免了吧,都是一家人”。想起买房的时候,赵桂芬说“我手头紧,帮不上你们”。想起周明丽开服装店的时候,赵桂芬在家族群里发照片,配文是“我闺女有出息”。想起她自己加班到半夜的时候,赵桂芬从来没有问过一句“累不累”。
“周明远,我一年挣六十万,是我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我加班的时候,你妈给我打过电话吗?我出差的时候,你妈问过我安全吗?我升职的时候,你妈说过一句恭喜吗?”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
“但你妹一亏钱,你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因为我有钱。因为我能拿得出四十万。”方棠的声音很平,“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台提款机。”
“棠棠,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方棠站起来,“周明远,这件事你要是觉得应该借,你跟我说清楚。你借,还是我借?是借,还是给?你妹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我妈说……”
“你妈说。你妈说。你妈说什么你都听。那我说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进来,又远了。
“周明远,”方棠看着他,“我嫁给你五年。你妈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在她眼里,你妹是闺女,你爸是家人,你是儿子。只有我是外人。一个一年挣六十万的外人。”
周明远站起来。“我去给我妈打电话。”
“你打。”方棠说,“你跟她说,四十万不借。要借也行,拿借条来,写清楚利息和还款日期。亲戚归亲戚,钱归钱。”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脸色很难看。“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这个?”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方棠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这是你的妈,你的妹。你来说。”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周明远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见他说“妈,四十万太多了”,又听见他说“棠棠也不容易”。后来他的声音大了,像是跟赵桂芬吵了起来。方棠没有出去。她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翻开跟赵桂芬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赵桂芬发的一条养生文章,标题是“每天喝这个,活到九十九”。方棠没有点开过。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银行APP。她的账户里有一百多万存款。六十万年薪,她干了五年,攒下来的。除去房贷和日常开销,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手机。
周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我妈说……”
“说什么?”
“她说你不借就是不把她当一家人。”
方棠看着他。“然后呢?”
“她说……”周明远咽了一下口水,“她说你要是不借,就让我跟你离婚。”
第三章 你算老几
方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妈说,你要是不借,就让我跟你离婚。”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棠站在床边,看着他。周明远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头低着,像一只被踢过的狗。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是愤怒,是失望,还有一种很冷的、很空的东西。
“周明远,”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妈让你跟我离婚,你怎么说?”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然后呢?”
“我说我要跟你商量。”
方棠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商量。你妈让你离婚,你回来跟我商量。”
“棠棠——”
“周明远,我年薪六十万。我养着这个家。房贷是我还的,车是我买的,你妈过生日的红包是我发的,你妹开店的时候你背着我给了两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你妈让你跟我离婚,你要跟我商量。”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那两万是……”
“是你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取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周明远不说话了。
方棠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周明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凶,不怒,只是很平,很冷。
“周明远,我嫁给你五年。你妈看不上我,我知道。她嫌我强势,嫌我不顾家,嫌我挣得比你多。她当面不说,背后没少跟你念叨。我都忍了。因为你是我老公,我不想让你为难。”
周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你妹一亏钱,你妈让我出四十万。我不出,她就让你跟我离婚。”方棠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周明远,你算老几?”
周明远愣住了。
“你妈算老几?”方棠看着他,“这四十万是我的钱。我一年挣六十万,是我加班加点熬出来的。你妈凭什么要我拿出来给你妹填窟窿?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你是谁?”
“棠棠——”
“你妈让你离婚你就回来商量。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周明远的嘴唇在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方棠,”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我知道我妈过分。但那是我妈。”
“她是你妈。她是你妈就可以让我出四十万?她是你妈就可以让我们离婚?周明远,你今年三十五了。你是一个成年男人。你有老婆,有家。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脑子?”
周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方棠看见他的手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话。”方棠说。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方棠,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
“那你妈说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我不离。”
“你说你不离。然后呢?你妈说什么?”
周明远顿了一下。“她说……她说我不孝。”
方棠看着他。周明远站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去擦。方棠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怜。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他谁都不想得罪,但他谁都没有护住。
她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周明远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工资不高,但人踏实。她加班的时候他会等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她生病的时候他整夜守着,量体温、喂药、煮粥。她升职的时候他比她还高兴,抱着她转了一圈。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男人虽然挣得不多,但他心里有她。
现在呢?
“周明远,”方棠说,“你去跟你妈说。四十万我不借。她要你离婚,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棠棠——”
“还有,”方棠看着他,“那两万,你从共同账户里拿给你妹的钱,你让她还回来。不还也行,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周明远张了张嘴。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方棠说,“我在通知你。”
她转身走出卧室。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换了鞋,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周明远在屋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她的手在抖。她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单元门口。外面是三月的一个早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掏出手机,翻到赵桂芬的微信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
“妈,四十万我不借。你要明远跟我离婚,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年薪六十万,不是给你周家当提款机的。”
她看了一遍,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周明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捂着脸,哭了一场。
第四章 老家来人
赵桂芬是三天后到的。
方棠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赵桂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周明远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低着头。
赵桂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抹粉。她看见方棠进来,没有站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方棠。
“妈来了。”方棠说。
“嗯。”赵桂芬应了一声,“坐。”
方棠把包放下,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坐沙发,坐在了赵桂芬对面,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明远没有说话。赵桂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棠棠,那四十万的事,我们当面说清楚。”
“行。”方棠说,“说清楚。”
赵桂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一点方棠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年挣六十万。”赵桂芬开口,“你一个人花得完吗?”
方棠看着她。“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既然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有困难,你帮一把是应该的。”
“妈,”方棠说,“我嫁到周家五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周家的人?”
赵桂芬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结婚的时候你说彩礼免了,都是一家人。我买房的时候你说手头紧,帮不上。我加班到半夜的时候你从来没问过一句。你妹开服装店你到处说她有出息。你妹一亏钱你就让我出四十万。妈,你把我当周家人了吗?”
赵桂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方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方棠站起来,“妈,你让明远跟我离婚的时候是什么态度?”
赵桂芬的脸涨红了。“我是他妈!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你是他妈,你就可以让他离婚?你就可以让我出四十万?妈,你今年六十了吧。你活了六十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赵桂芬也站了起来。她的手在抖。“你……你一个做媳妇的,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方棠看着她,“我年薪六十万,自己买房自己还贷。我没花过你周家一分钱。你凭什么让我出四十万给你闺女填窟窿?”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妈,棠棠,你们别吵了。”
“你闭嘴。”赵桂芬指着周明远,“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周明远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他看看赵桂芬,又看看方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棠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为难,有恐惧,有一种她熟悉的、和稀泥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累。
“周明远,”她说,“你说话。”
周明远看着她。
“你妈让你离婚。你离不离?”
周明远张了张嘴。“棠棠——”
“你回答我。”
赵桂芬在旁边说:“明远,你说!这样的媳妇你还要不要?”
周明远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两头拉扯的树。方棠看着他。赵桂芬也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明远开口了。
“妈,”他看着赵桂芬,“方棠是我老婆。”
赵桂芬愣住了。
“她挣多少钱,是她的事。她帮不帮丽丽,也是她的事。你不能逼她。”
赵桂芬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那四十万,”周明远说,“不借。”
第五章 周明远的选择
赵桂芬那天晚上走了。
她没有吃饭,拎着包就出了门。周明远要去送,她摆了摆手,说“不用”。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不重,但方棠觉得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方棠站在客厅里。周明远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周明远。”方棠开口。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方棠说,“我等了五年。”
周明远的眼睛红了。他走到方棠面前,伸手想抱她。方棠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抱我。”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刚才说了那些话,我很高兴。”方棠看着他,“但我要你想清楚。你妈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以后还会打电话,还会来,还会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受得了吗?”
周明远看着她。“我受得了。”
“你受不了。”方棠说,“你每次挂了电话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你以为我没看见?”
周明远低下头。
“周明远,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她是你妈,这个改不了。但你要搞清楚,你现在的家在这里。你老婆在这里。你妈说什么,你可以听,但你不能什么都听。”
周明远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知道了。”
“你真知道了?”
“我真知道了。”
方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周明远的手是凉的。她攥了攥。
“那两万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两万?”
“你给你妹的那两万。”
周明远的脸又红了。“我……我跟丽丽说,让她还。”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你给我发完微信之后。”
方棠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说了就行。”
那天晚上方棠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听着周明远的呼吸声。他没有睡着。她知道。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方棠想起赵桂芬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涨红的脸,想起她指着周明远说“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想起周明远站在那里,夹在中间,最后终于开口说了话。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周明远说“我妈这个人就是嘴上厉害,心里不坏”。她当时信了。现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周明远今天说了“不借”。那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他妈面前说了不。
方棠翻了个身,面朝周明远。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她。
两个人在黑暗中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第六章 余波
赵桂芬回去之后,打了很多电话。
她打给周明远,一天打三四个。有时候是哭,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娶了媳妇就不要妈了”。有时候是骂,说“你老婆把你管得死死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有时候是劝,说“你就跟她说说,借四十万又不是不还”。周明远每次都接,每次都听,听完说一句“妈,那钱我们不借”,然后挂掉。
赵桂芬也打给方棠,但方棠不接。方棠把她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消息也屏蔽了。赵桂芬打了三天,打不通,就不打了。但她打给了周明丽的电话,方棠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明丽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嫂子有钱不帮自家人,心太狠”。群里没有人回复。方棠早就退了那个群。
周明丽还直接给方棠发了微信。很长的一段,密密麻麻的。方棠看了开头,周明丽说“嫂子我知道你有钱,你就帮帮我”。方棠没有往下看。她回了一句:“你哥给你的那两万,麻烦转回来。账号你知道。”然后她把周明丽也设成了免打扰。
那两万,周明丽没有转回来。
方棠没有催。她跟周明远说了一次,周明远说“我去要”。后来方棠没有问结果。她知道周明远要面子,不好意思跟妹妹要钱。两万块,就当是交了学费。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方棠照常上班,加班,开会,出差。周明远照常上班,下班,做饭,等她回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之前好了一些。周明远话多了一点,有时候会主动问她“今天累不累”。方棠说“还行”。他就不再问了。但方棠注意到,他每天晚上会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以前他不抽烟的。那根烟他抽得很慢,抽完了才进来。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方棠在家休息。周明远出门买菜,手机落在茶几上。方棠在沙发上坐着看书,手机震了两下。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妈”。她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两下。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方棠没有偷看别人手机的习惯。但那条消息的内容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部分。
“明远,你爸住院了,你回来一趟。”
方棠看着那行字。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周明远正在楼下往单元门走,手里拎着塑料袋。方棠站在阳台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周明远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脚步加快了。
他上楼之后看了手机。他站在那里,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爸住院了。”
“严重吗?”
“不知道。我妈没说。”
方棠看着他。“你回去看看。”
周明远抬起头。“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方棠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住院,我跟你回去。”
周明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我去买票。”
第七章 老家
周明远老家在安徽北部的一个县城,坐高铁三个小时,再转一个小时的汽车。方棠去过几次,每次都是过年,待两三天就走。赵桂芬对她客气但疏远,周明远的父亲周大山话不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跟她点点头。周明丽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穿得花枝招展,说话声音很大。
这次回去不一样。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周大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很多。赵桂芬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看见方棠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方棠走到床边。“爸。”
周大山看着她,点了点头。“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方棠从周明远那里知道,周大山是胃出血,做了手术,住了半个月的院。赵桂芬一直没有告诉他们。这次打电话,是因为医院催缴费了。
方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周大山。这个老头她见了五年,从来没跟他多说过几句话。他总是在看电视,或者在院子里抽烟。方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她只知道他是周明远的父亲,赵桂芬的丈夫。仅此而已。
赵桂芬站起来,走到方棠面前。“棠棠。”
方棠看着她。
“你爸住院,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还差两万。”赵桂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明远那边……”
方棠明白了。赵桂芬叫他们回来,不只是因为周大山住院。是因为钱。但她没有说“四十万”的事。她只是站在方棠面前,手攥着那条毛巾,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很多。
方棠看着她。她想起赵桂芬坐在她家沙发上说“你一年挣六十万”的样子。想起赵桂芬打电话说“你要是不借就让明远跟你离婚”的样子。想起赵桂芬站在客厅里指着她说“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的样子。
现在赵桂芬站在医院走廊里,头发花白,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跟她说还差两万。
方棠没有说话。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转了两万到赵桂芬的账户。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赵桂芬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方棠。
“棠棠——”
“妈,”方棠说,“这两万是给爸治病的。跟那四十万没关系。我不借四十万,是因为我不认可那种做法。但爸住院,我不会看着不管。”
赵桂芬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把毛巾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棠棠……”她又叫了一声。
“妈,”方棠说,“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但我也不是冷血的人。”
赵桂芬的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方棠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周明远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方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方棠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县城的宾馆里。周明远问他爸的情况,方棠说“看着还行”。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方棠靠在床头,看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老电视剧。她说:“周明远,你妈今天哭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为了让她哭。”
“我知道。”
方棠转过头看着他。“周明远,那四十万,我不会借。但你爸住院,我会管。这是两回事。”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明白。”
方棠看着他。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他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着,明暗分明。她想,这个男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变成一个强硬的人。但他今天站在她这边了。在她和他妈之间,他第一次站在了她这边。
也许够了。也许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第八章 两万与四十万
周大山出院之后,方棠和周明远回了上海。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赵桂芬没有再提四十万的事。她偶尔打电话来,问周明远吃没吃饭,说周大山恢复得不错,说老家的天气怎么样。她不再跟方棠说话了。方棠也不主动联系她。两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钱,不提旧事,只说过日子的话。
五月初,方棠收到一笔转账。两万块。备注写着“还钱”。转账人是周明丽。
方棠看着那条记录,愣了一下。她把手机递给周明远。“你妹把钱还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我催了她好几次。她上个月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做收银,攒了点钱。”
方棠点了点头。她收了转账。她没有给周明丽发消息,周明丽也没有再联系她。
那天晚上方棠坐在书桌前面,打开一个旧本子。那是她记的账本,从结婚那年开始。每一笔大额收支都记着。房贷、车贷、水电费、购物、旅行、红包。她翻到今年三月的那一页。上面记着:“婆婆要四十万,拒。共同账户支出两万,明远给明丽,未还。”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五月收回两万。周明丽还。”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新的字。
“三月到五月。婆婆要四十万,明远说不了。公公住院,转两万。明丽还两万。周明远第一次站我这边。”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周明远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方棠在他旁边坐下来。周明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方棠说,“就是坐一会儿。”
周明远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方棠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有人在唱歌,观众在鼓掌。窗外是上海的五月夜晚,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
方棠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她想,日子还长。有些事会慢慢变,有些事不会。但只要周明远站在她这边,她就还能过下去。
第九章 除夕
除夕那天,方棠和周明远没有回老家。
周大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赵桂芬说“你们别折腾了,我们在家过就行”。周明远问方棠“你想回去吗”,方棠说“不了”。两个人决定在上海过年。
除夕下午,方棠在厨房做饭。她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青菜、凉拌黄瓜、排骨汤。周明远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笨手笨脚的。方棠嫌他切得慢,把他赶到客厅去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探头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傍晚的时候,方棠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赵桂芬发来的微信。一个红包,备注写着“过年好”。方棠点开,里面是两百块。两百块,不多。但方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三年前赵桂芬给她发八百块红包的时候,她退了回去。想起赵桂芬说“你一年挣六十万”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赵桂芬坐在沙发上说“你帮一把是应该的”。想起赵桂芬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毛巾说“还差两万”。
她收了那个红包。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微信,给赵桂芬转了两千。备注写着“妈,过年好。给爸买点营养品”。
过了一会儿,赵桂芬回了一条语音。方棠点开,听见赵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电视里的春晚。“棠棠,谢谢你。你跟明远好好过。”
方棠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继续切菜。周明远从客厅探出头来。“我妈发红包了?”
“嗯。两百。”
“你收了吗?”
“收了。给她转了两千。”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方棠手里拿着菜刀,被他抱得一愣。
“周明远,我切菜呢。”
“就抱一下。”
方棠没有动。她站在灶台前面,让他抱着。周明远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有点重。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方棠,谢谢你。”
方棠把刀放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周明远站在厨房里,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毛球,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明远。”
“嗯。”
“明年,你妈要是再打电话要钱,你还说不说?”
周明远看着她。“说。”
“说多少遍?”
“她打一次,我说一次。”
方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一只做对了事的狗。周明远笑了。方棠也笑了。
窗外的上海,除夕夜的烟花嘭嘭嘭地炸开,五颜六色的。方棠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切了一半的黄瓜,咬了一口。方棠瞪他。他嘿嘿地笑。
方棠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个除夕比往年安静。也实在。
第十章 日子
三月,方棠升职了。
她升成了公司的大区总监,年薪涨到八十万。消息下来那天,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周明远回了三个字:“晚上吃啥?”
方棠笑了。她回:“你做饭。”
晚上周明远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方棠回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点着了。周明远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放生日歌。
“又不是我生日。”
“庆祝你升职。”
方棠坐下来,吹了蜡烛。周明远拍手。方棠切了蛋糕,一人一块。蛋糕是草莓味的,方棠喜欢吃。周明远记得。
那天晚上方棠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周明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茉莉花茶,热的。方棠接过去,喝了一口。
“周明远。”
“嗯。”
“你说你妈现在还想那四十万吗?”
周明远靠在阳台栏杆上。“不知道。但她没再提了。”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方棠点了点头。她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灯光。三月的上海,风还凉,但已经不那么刺了。她想起去年三月,赵桂芬打电话要四十万。想起周明远说“你算老几”。想起赵桂芬坐在她家沙发上说“你一年挣六十万”。想起医院走廊里赵桂芬攥着毛巾说“还差两万”。想起周明远在厨房里说“她打一次我说一次”。
一年过去了。她的年薪从六十万涨到了八十万。周明远还是在原来的公司,工资涨了一点。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那些事情还在那里。赵桂芬偶尔打电话来,说几句家常。方棠偶尔回一句,不冷不热。周明丽在超市上班,听说干得还行。周大山在家养着,赵桂芬伺候着。
方棠想,日子就是这样。不会突然变好,也不会突然变坏。它是一点一点往前走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总是在走。
她喝了一口茶。周明远在旁边打哈欠。方棠说“你困了就去睡”。周明远说“再陪你坐一会儿”。方棠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离她的手很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的气息。方棠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传上来,又远了。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周明远。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眯着,像一只困了的猫。方棠笑了一下。
“走吧。进去睡。”
周明远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方棠关了阳台的灯。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在放一个购物节目。方棠关了电视,走进卧室。周明远跟在后面,关了客厅的灯。
屋子里暗下来。方棠躺在床上,听着周明远的呼吸声。他很快就睡着了。方棠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是远处的路灯。
她想,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会要开,有报表要看,有客户要见。日子排得满满的。但她不怕。她有地方住,有工作,有存款。有一个虽然软但开始学会说不的老公。有一个虽然远但不再逼她的婆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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