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养生到七十三岁去世,一个烟酒不活了到82岁。这句话是我妈在饭桌上念叨了小半辈子的,每次说完她都要叹口气,筷子在菜碗边沿敲两下,像是在敲一杆秤。我大舅叫李建国,二舅叫李建军,俩人就差两岁,住在我家后面那条巷子,一个门朝东,一个门朝西,中间隔着个公共厕所,臭是臭了点,但俩人有事就站在厕所门口喊一嗓子,谁也不用串谁的门。
我小时候最怕去大舅家吃饭。大舅是小学老师,讲究,吃饭前要洗手七步法,筷子要用开水烫,菜盘子边不能有油星子。他端着碗,先要看看米饭的软硬,再夹一根青菜嚼半天,像是在化验。他从来不喝凉水,保温杯里永远泡着枸杞、红枣、菊花,冬天还要加两片黄芪。他妈——就是我外婆,活着的时候总骂他:“你才四十岁,弄得跟七老八十似的。”大舅也不争,笑嘻嘻地说:“妈,我这叫养生,你懂什么。”
二舅就不一样。二舅在玻璃厂烧锅炉,下了班一身汗,衣服脱了往门口一甩,光着膀子先灌一大口白酒。那酒是散装的,用塑料壶去老周家打,两块钱一斤,度数高,辣得呛嗓子。他爱抽烟,抽的是两毛三的“大前门”,后来涨到五毛,就改抽“红梅”。每次抽烟都要咳嗽,咳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然后吐口痰,接着抽。舅妈活着的时候没少跟他吵,说他不顾家,二舅就嘿嘿一笑:“我这点爱好,比你买雪花膏便宜多了。”舅妈后来得病死了,二舅没再娶,自己拉扯我表弟,照样抽烟喝酒,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但他人精神,嗓门大,走路带风,整条巷子都听见他笑。
我妈夹在中间,总说:“你看你大舅,那才是过日子的人。你二舅,早晚毁在烟酒上。”我也觉得大舅活得对,因为大舅家干净,桌子擦得发光,床上铺得平平整整,连拖鞋都摆成一条线。二舅家里跟猪窝一样,桌面上一层灰,碗能放到发霉,表弟的作业本上全是油点子。可奇怪的是,我每次从二舅家出来都特别开心,因为二舅会给我讲故事,什么薛仁贵征东,什么武松打虎,他一边喝酒一边讲,讲到兴头上还站起来比划,烟灰掉到裤子上也不管。大舅也给我讲故事,但讲的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讲完就让我去洗手,不许我碰他养的那盆君子兰。
俩人的身体差距,是到六十岁以后才显出来的。大舅六十岁那年提前退休,说是学校空气不好,粉尘多,影响肺。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打太极拳,下午去公园快走,晚上泡脚,水温必须四十五度,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他有一个笔记本,记自己每天的体重、血压、心跳、饭量、排便次数,连放几个屁都要记。有一回我去他家,看见他对着镜子看舌苔,看完又对着阳光看眼睛,然后皱着眉说:“小外甥,我最近肝火旺,你闻闻我口气是不是有点酸?”我凑过去闻了闻,说没觉得。他摇头说:“你不懂,你年轻。”他吃的保健品越来越多,什么深海鱼油、卵磷脂、蜂胶、螺旋藻,柜子里堆得跟药房似的。我妈劝他别乱吃,他反过来说:“你们这些人,等病来了就知道后悔了。”
二舅呢,六十岁还在厂里干,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去给人看门,一个月八百块。他照样抽烟喝酒,早上二两,晚上三两,中午要是高兴也来两口。他没什么养生概念,但每天必须走两趟菜市场,跟卖菜的吵架,跟卖肉的开玩笑,回来就蹲在门口择菜,嘴里哼哼些老戏。表弟考上大学那年,二舅破天荒戒了三天烟,说是为了给菩萨还愿,结果第三天晚上实在忍不住,蹲在门口抽了半包,边抽边骂自己:“妈的,差点把老子憋死。”后来表弟毕业在省城安了家,接他去住,他住了三天就回来了,说是城里楼上楼下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还得出钱买水买电,不如回巷子里舒坦。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二舅六十八岁那年。那天他正跟人下棋,忽然半边身子麻了,嘴也歪了,人从凳子上滑下去。送医院一查,脑梗。我们一家都围在医院,我妈哭着说:“让你少喝点,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大舅站在旁边,脸色沉重,半天说了一句:“这个病,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以后得戒烟酒,不能再碰。”二舅躺在病床上,嘴歪着,眼睛却还笑,含糊不清地说:“哥,我昨晚做梦还喝了半斤呢。”大舅气得直跺脚,转头跟我妈说:“你看他,死不悔改。”
但二舅恢复得特别好,可能是底子壮。住了二十天院,除了说话有点大舌头,手脚居然都能动。出院那天,大舅专门赶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康复注意事项”,密密麻麻三大页,连几点喝水都规定好了。二舅接过来看了一眼,往兜里一揣,说:“知道了哥,我回去贴墙上。”结果回到家,他把那张纸用来垫烟灰缸了。他还是喝,但量少了一半,从二两减到一两半,烟也抽,只是换成了过滤嘴。他总说:“人活一辈子,阎王爷要收你,你喝不喝都得走。我不亏。”
大舅的身体却在那之后开始垮。他七十一岁那年查出了糖尿病,这下更是如临大敌。他给自己定了一堆规矩:每天只吃半两米,菜少盐少油,肉一点不碰,水果也只敢吃青瓜和西红柿,连甜一点的苹果都不敢咬。他瘦得很快,颧骨突出来,脸颊塌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但他精神上好像挺得意,逢人就说:“我血糖控制得可好,空腹五点八。”二舅去看他,正赶上他吃饭,一碗青菜叶子,半个杂粮馒头,加一小碟醋拌木耳。二舅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咬了一口,说:“哥,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大舅瞪着他:“你懂什么,我这叫自律。”二舅说:“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原来一百五十斤,现在一百零五,走路都打晃。”大舅把碗一放:“你走,我不想跟你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吵架。那年冬天,大舅感冒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自己吓自己,怕是肺炎,又怕血糖升高,谁劝也不肯去医院,自己在家熬着,结果熬成重度肺炎,住进ICU。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浑身插着管子,瘦得不成人形。二舅站在病房门口,手抖抖索索地从兜里摸出烟,被护士喊住,他又塞回去。那天晚上,大舅的心跳停了,没救过来。走的时候七十三岁,正好是他给自己预测的“最低寿命”——他总说,活到七十三就行了,再多就是拖累儿女。
葬礼上,我妈哭得站不住,说:“大哥,你天天养生,怎么就走这么早?”二舅站在灵堂前,一句话没说。他抽了一整包烟,地上全是烟头。最后他跪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说:“哥,你赢了,你一辈子没输过。可我咋觉得你这一辈子,活得怪亏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大舅不是死于疾病,是死在了对自己的那根弦上。他怕死,所以把每一天都活成了对死亡的等待。他的那些养生规矩,像一层又一层的墙,把他跟世界隔开了。他不敢吃甜的,不敢喝凉的,不敢生气,不敢熬夜,连笑都不敢太大声——怕心脏受不了。可他不知道,活着不是为了活得更久,活着是为了能痛痛快快地吃一口饭,能发自内心地笑出眼泪。
二舅后来又活了九年。他照样抽点烟,喝点酒,但量都减了。他每天早上依然去菜市场,下午依然蹲在门口看人下棋。他七十八岁那年,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咧着没门牙的嘴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跟天抢,不跟人较劲,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心里不搁事。”他八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晚上喝了一碗稀饭,吃了两块腐乳,说有点困,就躺下了。第二天早上,表弟打电话叫他起床,没人接,赶回去一看,他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笑,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了的酒。
我妈后来再也不说“你看你大舅”了。她开始学着二舅的样子,早上出去跳广场舞,晚上跟老姐妹打牌,偶尔也喝两口红酒。有一回我回家,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颗糖,我说你不是血糖高吗?我妈笑了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二舅说了,人这一辈子,先得对得起心,再谈别的。”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是啊,大舅用一辈子的小心换来了七十三,二舅用一辈子的痛快换来了八十二。可我琢磨着,人不能光数日子,还得过日子。大舅的日子是数着过的,二舅的日子是实打实过的。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大概得学学二舅:心里不搁事,嘴里不留愁,该哭哭,该笑笑,烟酒也好,养生也罢,都只是个由头——真正让人走到头的,是那股子活得敞亮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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